《落日余晖【be》周念棠

3、N0.3

　　下午上课铃响的时候，庞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嘴角的创可贴换了个新的，白色的一小块贴在皮肤上，看着有点显眼。

　　苏婉放下书包，把刚抄好的物理预习笔记往她那边推了推：“刚才看你没在，顺手多写了一份。”

　　庞衵抬头看她，没立刻接，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拿起笔记本翻了翻。苏婉的字方方正正，连重点都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

　　“谢了。”她低声说，把笔记本放进桌洞时，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苏婉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忽然感觉胳膊肘被碰了一下，转头看见庞衵正往她这边递纸条。

　　纸条上是潦草的字迹：“中午那事，别跟别人说。”

　　苏婉皱了皱眉，在下面回了句：“为什么？明明是他们先找事。”

　　纸条传回去没多久又回来了：“麻烦。”

　　就两个字，透着股懒得解释的劲儿。苏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刚才在医务室，庞衵吃排骨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明明嘴角疼得厉害，却还是一口没剩。

　　她没再写什么，只是把纸条叠成小方块，塞进了笔袋。

　　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苏婉瞥见庞衵桌洞里露出半截画纸，上面好像是香樟树的影子，线条随意却很像。她刚想多看两眼，庞衵已经把画纸抽出来塞进了书包，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秘密。

　　“我妈说，明天还做排骨。”苏婉背起书包，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庞衵正拉书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眼里有点惊讶：“不用……”

　　“多做一份也不麻烦。”苏婉打断她，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再说，你伤口得补补。”

　　说完她就转身往外走，没等庞衵回应。走到教室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书包拉链拉好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人群里，谁都没说话。夕阳把影子又拉得老长，这次靠得很近，几乎要粘在一起。

　　经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庞衵突然停下脚步，往里面跑了两步，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瓶酸奶，塞到苏婉手里。

　　“给你的。”她有点不自然地说，“谢你排骨。”

　　苏婉握着冰凉的酸奶瓶，看着庞衵快步往前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爱转笔看窗外的同桌，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至少，她递过来的酸奶是甜的，就像刚才她吃排骨时，眼里藏不住的那点笑意。

　　九月天还热得厉害，教室里的风扇呼啦啦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暖的。苏婉对着数学题愁眉苦脸，手腕突然被碰了一下，低头就见庞衵塞过来一根冰棒，包装袋上全是小水珠。

　　“橘子味儿的，”庞衵手还凉飕飕的，眼睛弯着笑，

　　“小卖部最后一根，抢来的。”

　　冰棒化得快，橘色的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滴。苏婉手忙脚乱找纸，庞衵已经抽了张递过来，还顺手帮她擦了擦手腕上的黏糊糊。指尖蹭过皮肤那一下，苏婉觉得比冰棒还凉的触感里，藏着点让人心里发慌的热。

　　从那以后，庞衵桌洞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时是颗包装亮晶晶的糖，有时是片压得平平的香樟叶子，偶尔还夹着张画——画的是她低头写题的样子，线条乱乱的，却把她握笔的姿势画得特清楚。

　　苏婉的笔记本也开始有了别人的痕迹。她写错的英语单词旁边，多了个潦草的订正；数学公式后头，偶尔跟着个画歪的笑脸；有次她随手写了句“今天天好差”，第二天那行字底下就多了句“我带伞了”。

　　周末庞衵总拉着苏婉往旧书市场钻。那边巷子窄，摊儿上的书堆得老高，庞衵专挑那些封面磨破的画册翻，翻到喜欢的就凑到苏婉跟前：“你看这个线条，绝了。”苏婉看不懂，就站在旁边等，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发顶上，看她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觉得比做十道题还安心。

　　有次下雨，两人没带伞，就挤在公交站台的棚子下。雨下得急，溅了好多泥点子在裤脚上。庞衵突然把外套脱下来，往苏婉头上一罩：“走，跑快点，前面有家馄饨店。”

　　外套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苏婉被裹在里面，只能看见庞衵后脑勺的碎发。两人踩着水往前冲，笑声混着雨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撞来撞去。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庞衵把自己碗里的虾全夹给苏婉，看着她吃，自己光喝汤。苏婉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你也吃啊。”

　　庞衵摇摇头，眼睛亮闪闪的：“看你吃就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蒙着层白雾。苏婉低头戳着碗里的馄饨，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能一直过下去——有做不完的题，有抢来的冰棒，有带着肥皂味的外套，还有身边这个总爱看着她笑的人。

　　深秋的午后总透着点懒洋洋的暖。苏婉趴在桌上补觉，阳光刚好落在后颈，暖洋洋的。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轻轻拨她额前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她没睁眼，假装还睡着，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庞衵大概以为她没醒，指尖在她发梢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了纸，小心翼翼地往她嘴边送。橘子味的甜香飘过来，苏婉忍不住张嘴含住，舌尖碰到对方的指尖，两人都顿了一下。

　　庞衵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苏婉这才慢悠悠睁开眼，含着糖笑：“又偷藏糖。”

　　“才不是偷藏，”庞衵耳尖有点红，硬邦邦地犟，“给你留的。”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苏婉坐直身子，把糖往腮帮子里塞了塞，拿出课本。余光瞥见庞衵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什么，画几笔就抬头看她一眼，像只偷瞄主人的小猫。

　　下课时她凑过去看，纸上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扎着马尾，嘴角画了个圆圆的圈，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甜的。

　　苏婉心里像被那橘子糖浸得软软的，伸手在庞衵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画得真丑。”

　　庞衵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那我明天画个好看的。”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开始泛黄，一片片往下落。苏婉看着草稿纸上的小人，忽然觉得，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阳光正好，糖是甜的，身边的人眼里，好像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