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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引蛇出洞的圈套 那两个护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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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护卫被抓的第二天,消息就被封锁了。
陆凛把人关在猎光者营地的地下室里,对外只说是抓到了两个偷粮食的贼。刘副署长那边派人来打听,守备队的人按照谢枕书的吩咐,只说“抓到了两个小毛贼,已经处理了”。
谢枕书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刘副署长以为,被抓的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喽啰,跟他没有关系。让他以为,事情还在控制之中。让他以为,还可以继续。
只有这样,他才会继续派人来。
只有这样,才能抓到更大的鱼。
阿福的窝棚里,谢枕书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画满线条的纸。阿福蹲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也没喝。
“先生,”阿福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那两个人被抓了,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谢枕书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着。
“不会。”
“可是——”
“他们被抓的时候,你也在场。”谢枕书打断他,“你也差点被抓。守备队的人把你也扣了一个小时才放出来。这件事,会传到刘副署长耳朵里。”
阿福愣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陆凛确实让人把他扣了一个小时,还装模作样地盘问了几句。当时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所以,在刘副署长眼里,你也是受害者。”谢枕书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只会觉得是那两个护卫运气不好,撞上了巡逻队。他不会怀疑你。”
阿福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对。
“可是先生,那批饼干没偷成,他们会不会——”
“会的。”谢枕书说,“他们会再找你。而且很快。”
他把画好的纸折起来,塞进怀里,站起来。
“这几天,你照常去医院看丫丫,照常在贫民区待着。如果有人来找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阿福手里。
阿福低头一看,是个很小的通讯器,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用一根旧绳子串着,可以挂在脖子上。
“这是陆凛给我的。”谢枕书说,“猎光者用的东西,信号能穿透要塞的墙壁。如果有人找你,你按一下这个按钮,我就能收到。”
阿福把通讯器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拍了拍,确认看不出来。
“先生,”他犹豫了一下,“他们要是逼我再去偷——我该怎么办?”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答应他们。”
阿福愣住了。
“答应他们?”
“嗯。答应他们,照他们说的做。什么时候去偷,偷多少,都听他们的。”
“可是——”
“我会安排好一切。”谢枕书打断他,“你只需要照做。”
阿福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看见谢枕书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
谢枕书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已经黑了。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屋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
谢枕书没有回仓库,而是往东区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陆凛。
猎光者营地的地下室里,陆凛正坐在一张铁桌子后面,面前摆着谢枕书给他的那个账本。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谢枕书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你来得正好。”陆凛把账本推过来,“这个数字,你看一下。”
谢枕书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陆凛指着的那一页上,记录着一批物资的数量和去向——压箱饼干两千斤,药品十五箱,零件三箱,全部运往地表。
“这个量,不是一个人能吞下的。”陆凛说。
谢枕书点了点头。“我知道。”
“刘副署长背后还有人。”
“我也知道。”
陆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是谁?”
谢枕书没有回答。他在陆凛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线条的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画的是一个圈套。
陆凛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要让阿福继续去偷?”
“对。”
“然后用那批饼干做饵?”
“对。”
“再让人埋伏在粮仓,等人来取货的时候抓现行?”
“对。”
陆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账本呢?你打算怎么用?”
谢枕书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铁盒,巴掌大小,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纸——全是账本的复印件。
“这些,藏在饼干箱里。”他说,“让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的货物。等人赃并获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箱子——”
陆凛的眼睛亮了。
“人赃并获,加上账本。他们想赖都赖不掉。”
“对。”
陆凛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
“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打算让谁去抓人?守备队?守备队里可能有他们的人。如果走漏了消息——”
“所以不能用守备队。”谢枕书说。
陆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猎光者。”谢枕书说,“你的人。”
陆凛沉默了两秒。“猎光者不负责要塞内部的治安。那是守备队的事。如果越界——”
“所以不能公开去。”谢枕书说,“要悄悄的。穿着便服,不带武器。等抓到人,再亮身份。”
陆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又敲,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可以。我亲自去。”
谢枕书愣了一下。
“你亲自去?”
“嗯。”陆凛说,“这件事,不能交给别人。”
他看着谢枕书,目光很认真。
“你设了这个局,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凛已经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刚才说的媒体记者——要塞没有媒体。”
谢枕书笑了笑。“我知道。但我认识一个人,他在要塞的广播站工作。他手里有一台老旧的录音设备,能把声音录下来,在全要塞播放。”
陆凛的眉梢动了动。“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以前。”谢枕书说,“在我还没搬到南区的时候,他帮过我。我一直记得。”
他看着陆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凛,这次的事,如果成功了,刘副署长就彻底完了。但他背后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你——”
“我知道。”陆凛打断他,“不用担心我。”
谢枕书摇了摇头。“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
他没有说下去。
陆凛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笨蛋。”
谢枕书捂住头,瞪着他。
“怎么又打我?”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因为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排走出地下室,穿过营地,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谢枕书一直低着头,在想事情。陆凛走在他身边,步子很慢,迁就着他的速度。
走了很久,谢枕书突然开口。
“陆凛。”
“嗯?”
“那个广播站的人,叫老陈。明天我去找他。”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你还有别的事要忙。”
陆凛没有说话。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陆凛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心点。”
谢枕书笑了。“好。”
第二天一早,谢枕书就出门了。
广播站在核心区的边缘,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金属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要塞广播站”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谢枕书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几张旧桌子和几把破椅子。桌上堆满了各种设备和零件——有老旧的录音机,有缠成一团的电线,有拆了一半的通讯器。墙角有一台巨大的机器,上面全是按钮和旋钮,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台录音机。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油污,身上的工装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谢枕书,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谢?”
“陈叔。”谢枕书走过去,“好久不见。”
老陈放下螺丝刀,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他说,“比上次见你的时候还瘦。”
谢枕书笑了笑。“还行。”
“坐坐坐。”老陈拉过一把椅子,“怎么想起找我来了?是不是又需要什么东西?”
谢枕书坐下,没有绕弯子。
“陈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老陈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你说。”
“我想用一下广播站的设备。录一段东西,在全要塞播放。”
老陈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什么?”
谢枕书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
老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这是真的?”
谢枕书点了点头。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他把账本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你要扳倒那些人?”
“对。”
老陈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墙角那台老旧的机器,看了很久。
“这台机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以前是广播站的工程师,干了三十年。那时候,要塞还能收到地表的信号,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后来孢子来了,信号断了,广播站也荒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台机器的外壳。
“我父亲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台机器是好的,只是没人用。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他转过身,看着谢枕书。
“小谢,你来了。”
谢枕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陈叔——”
“不用说了。”老陈打断他,“这个忙,我帮。”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机器前,开始检查。
“这玩意儿好久没用了,得预热一下。你什么时候要?”
“后天晚上。”
老陈点了点头。“来得及。”
他打开机器后面的盖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零件。他的手指在那些线路上飞快地移动,检查着每一个接口。
谢枕书站在旁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陈叔,有件事我得告诉您。”
“什么?”
“这件事可能有风险。如果那些人知道是您帮了我——”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工作。
“小谢,”他说,“我在这破地方待了二十年。二十年,你知道我每天干什么吗?对着这台破机器,一遍一遍地检查,一遍一遍地调试。等着有一天,它能再响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谢枕书。
“二十年了,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
谢枕书没有说话。
老陈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欣慰,还是一种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
“所以,别跟我谈风险。”
谢枕书点了点头。“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放在桌上。
“这是全部的账目。后天晚上,我会让人来通知您具体时间。到时候,您把设备准备好,等我信号。”
老陈接过账本,翻了翻,脸色又变了变。
“这么多?”
“嗯。”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谢枕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小谢。”老陈在后面叫住他。
谢枕书回头。
老陈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小心点。”他说。
谢枕书笑了。“您也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老陈转过身,继续检查那台机器。
他的手指在那些线路上移动,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两天后的下午,阿福来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脸色苍白,手一直在发抖。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找我了。”
谢枕书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在医院看丫丫的时候,有个人来找我。他说,刘副署长要见我。”
谢枕书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哪里?”
“核心区,刘副署长的办公室。”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你去了?”
“去了。”阿福的声音更低了,“他问我,那两个人被抓的时候,我在不在场。我说在。他又问我,守备队的人问了我什么。我说他们问我来粮仓干什么,我说我是来找人的,走错了地方。他们不信,扣了我一个小时才放我走。”
“他信了吗?”
阿福想了想。“好像信了。他又问我,还能不能偷。我说能,但要等几天,粮仓最近管得严。”
“他怎么说?”
“他说等不了。他说必须今晚。”
谢枕书的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
刘副署长急了。
那两个护卫被抓,让他失去了两条手臂。他急需补充人手,急需完成那批粮食的“订单”。他等不了。
“还有呢?”
阿福犹豫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女儿的药,还够吃三天。’”
谢枕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福注意到,他攥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发白了。
“先生——”
“我知道。”谢枕书打断他,“今晚,照他们说的做。”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阿福。
“这是粮仓今晚的守卫排班表。你拿去给他们看。”
阿福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得很详细——几点几分巡逻队到哪个位置,几点几分换岗,几点几分是空档。
“这个——”
“假的。”谢枕书说,“但看起来是真的。”
阿福把纸折好,塞进衣服里。
“还有这个。”谢枕书从桌子下面搬出一个小箱子,放在阿福面前。
箱子不大,但很沉。阿福打开一看,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压箱饼干。
“这是——”
“真的饼干。”谢枕书说,“你今晚带着这个去粮仓。”
阿福愣住了。“带着这个?可是——他们要的不是这个——”
“他们当然不是要这个。”谢枕书说,“他们是要那批新到的货。但这个——”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饼干。
“是给他们看的。你带着这个去,他们才会信你是来偷东西的。”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真的货呢?”
谢枕书从桌子下面又搬出一个箱子。这个箱子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但阿福注意到,箱子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里面一叠纸的边角。
“账本?”他问。
“复印件。”谢枕书说,“真正的账本,在陆凛手里。但这些东西,足够让他们慌了。”
他把箱子盖上,放在阿福面前。
“今晚,你带着这两个箱子去粮仓。第一个,放在门口,让他们看见。第二个,藏在最里面,让他们找不到。”
阿福的手在发抖。
“先生,我——”
“你只需要做这些。”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其他的,交给我。”
阿福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要塞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话。
谢枕书站在粮仓对面的一个废弃房间里,从窗户往外看。粮仓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投下一片椭圆形的光斑。
他的身后,站着陆凛。
陆凛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带长刀,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周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几点?”谢枕书问。
陆凛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巡逻队还有二十分钟经过这里。”
谢枕书点了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在等。
等阿福来。
等那些人跟来。
等他们走进粮仓。
等他们打开那个箱子。
等他们发现账本。
等他们慌了。
等他们想跑。
然后——
“来了。”陆凛低声说。
谢枕书往窗外看。
巷子那头,出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阿福。他低着头,走得很快,怀里抱着一个箱子。身后跟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着灰色的旧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们走路的样子,和之前那两个护卫一模一样——步子很快,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谢枕书看着他们走到粮仓门口。阿福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阿福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两个人没有跟进去。他们站在门口,一个望风,一个守在门边。
谢枕书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很小心。”
陆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过了大约五分钟,粮仓里面突然传出一声低呼。不是阿福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
谢枕书没有动。
陆凛也没有动。
又过了几秒,粮仓里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脚步声,低吼声,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一声尖锐的口哨。
那是信号。
谢枕书转过头,看着陆凛。
陆凛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几乎看不清。谢枕书只看见他闪到粮仓门口,然后消失在门里。
紧接着,粮仓里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安静了。
谢枕书站在窗前,看着粮仓的方向,心跳得很快。
他相信陆凛。
但他还是怕。
怕出意外。
怕那些人带了武器。
怕阿福受伤。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年。
然后,粮仓的门开了。
陆凛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便服的猎光者。他们押着三个人——两个穿灰色制服的,还有一个——
谢枕书的眼睛瞪大了。
那个人的衣服和那两个护卫不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料子很好,是核心区才有的东西。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谢枕书认出了那个声音。
刘副署长。
他亲自来了。
谢枕书推开门,走下楼梯,往粮仓走去。
粮仓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倒了好几个,饼干散了一地。阿福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个箱子,浑身发抖。
谢枕书走过去,蹲下来。
“没事了。”
阿福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先生——他们——他们发现那个箱子了——”
“我知道。”
“他们打开看了——看见里面的东西——然后就疯了——说要杀了我——”
谢枕书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了。”他又说了一遍,“你做得很好。”
阿福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谢枕书站起来,转过身。
刘副署长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还在挣扎。
“放开我!你们这群——”
“刘副署长。”
谢枕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副署长挣扎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扭过头,看见谢枕书站在他面前,脸上那种挣扎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恐惧。
“你——是你——”
谢枕书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我。”
刘副署长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设的圈套——”
谢枕书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翻开其中一页,举到刘副署长面前。
“这个,你认识吗?”
刘副署长看着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两年来,你从要塞的仓库里偷运了多少物资?压箱饼干,两万斤。药品,一百二十箱。零件,四百多个。燃料,无数。这些东西,都被你卖给了地表聚落。换来的钱,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谢枕书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刘副署长身上。
“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忘了一件事——要塞的每一笔物资出入,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记录。你把那些记录销毁了,但销毁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刘副署长。
“我花了三个月,把你销毁的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地找了回来。”
刘副署长的身体在发抖。
“你——你想怎么样?”
谢枕书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口,老陈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台老旧的录音设备。
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它在录。
谢枕书看着那盏红灯,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刘副署长。
“不是我想怎么样。”他说,“是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真相。”
刘副署长愣住了。他顺着谢枕书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老陈,看见了那台录音设备。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
“我知道你是谁。”谢枕书打断他,“刘永昌,穹顶要塞副署长。主管物资调配二十年。二十年来,你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要塞至少三分之一的物资储备。”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在刘副署长面前晃了晃。
“这些,是你在核心区的三套房产。每一套,都比普通居民的住处大十倍。这些,是你存在地下钱庄的黄金——三百斤。这些,是你准备逃往地表的路线图,还有你联系的那些地表聚落的名单。”
他把那叠纸摔在刘副署长面前。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刘副署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涣散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谢枕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老陈面前。
“陈叔,录好了吗?”
老陈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录好了。”
谢枕书看了一眼那台录音设备。
“明天早上,在全要塞播放。”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枕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
老陈没有再问。他关掉设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明天早上,等着听广播。”
谢枕书笑了笑。“好。”
老陈走了。
他的背影很瘦,很驼,但走得很稳。
谢枕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过身。
陆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你——”
“嗯?”
“你什么时候查到那些东西的?房产,黄金,路线图——”
“很久以前。”谢枕书说,“在阿福出事之前,我就开始查了。”
陆凛沉默了两秒。
“你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谢枕书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一直在准备。”
他看着陆凛,目光很平静。
“在这个地方,不准备,就是等死。”
陆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枕书,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瘦得像竹竿的人。
这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个战场。
“走吧。”陆凛说,“送你回去。”
谢枕书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粮仓的灯亮着。
刘副署长被押走了。那两个护卫也被带走了。粮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福从角落里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个箱子。他低头看着箱子里的饼干,又看着谢枕书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把箱子放回货架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丫丫还在等他。
第二天早上,要塞的广播响了。
那是很多人第一次听见广播的声音——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位穹顶要塞的居民,我是广播站的老陈。今天,有一份重要的录音,要播放给大家听。”
然后,是刘副署长的声音。
“你——你设的圈套——”
然后是谢枕书的声音。
“这个,你认识吗?”
“两年来,你从要塞的仓库里偷运了多少物资?压箱饼干,两万斤。药品,一百二十箱。零件,四百多个。燃料,无数。这些东西,都被你卖给了地表聚落。换来的钱,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你以为没人知道。但你忘了一件事——要塞的每一笔物资出入,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记录。你把那些记录销毁了,但销毁的人,也会留下痕迹。”
“我花了三个月,把你销毁的那些记录,一条一条地找了回来。”
录音在要塞的每一个角落回荡。
核心区的高层办公室里,郑署长坐在桌前,听着广播,脸色铁青。
东区的猎光者营地里,队员们停下训练,听着广播,面面相觑。
西区的工坊里,工人们放下手里的活,听着广播,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南区的贫民区里,人们站在巷子里,仰着头,听着广播。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有人跪下来,双手合十。
“两万斤压箱饼干。”一个老人喃喃道,“两万斤……够贫民区所有人吃一年了……”
“那些药……”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泣不成声,“我的孩子就是没药死的……”
“那些零件……”一个工人咬着牙,“工坊因为缺零件,停产了三个月。三个月啊……”
广播还在继续。
谢枕书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些,是你在核心区的三套房产。每一套,都比普通居民的住处大十倍。这些,是你存在地下钱庄的黄金——三百斤。这些,是你准备逃往地表的路线图,还有你联系的那些地表聚落的名单。”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
然后,是刘副署长崩溃的声音。
“我——我认——我全认——别放了——求你别放了——”
录音结束。
广播里,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居民,这份录音是昨晚在粮仓录下的。录音里的内容,已经核实。刘永昌副署长,以及他的同伙,已经被控制。详细的账目,会在今天公布。”
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陈说了一句话。
“二十年了。这台机器,终于响了一次。”
他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广播关了。
要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有人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越来越多。
掌声从南区的贫民区开始,蔓延到西区的工坊,蔓延到东区的营地,最后蔓延到核心区。
整个要塞,都在鼓掌。
谢枕书站在自己的仓库门口,听着那些掌声,脸上没有表情。
三只影猫幼崽围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
“没事。”他说,“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刘副署长被抓了。账本公布了。真相大白了。
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刘副署长背后还有人。走私网络还在运行。要塞的问题不是一个人造成的,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人的落网就解决。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
至少今天,那些受害者知道真相了。
至少今天,那些贪了二十年的人,不能再逍遥法外了。
至少今天,这台老旧的广播,响了一次。
脚步声传来。
谢枕书睁开眼睛。
陆凛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整齐的猎光者制服,腰间挂着长刀。
“郑署长要见你。”他说。
谢枕书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幼崽们放回仓库里,关上门。
“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核心区的方向走去。
路上,很多人看见谢枕书,都停下来,看着他。
有人鞠躬,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谢枕书从没见过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枕书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
陆凛走在他身边,步子还是那么慢,迁就着他。
“怕了?”他问。
谢枕书摇了摇头。“不是怕。是不习惯。”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会习惯的。”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
陆凛没有看他,只是往前走。
谢枕书低下头,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穿过核心区的走廊,走进那栋最高的大楼。
郑署长的办公室在五楼。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他们,敬了个礼,推开门。
谢枕书走进去。
办公室里,郑署长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谢枕书给他的那份账本。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枕书面前,伸出手。
“谢先生,谢谢。”
谢枕书握住他的手。“这是我应该做的。”
郑署长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这件事,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
“你不怕?”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郑署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好。”
他放开手,走回桌前,坐下来。
“刘永昌的事,我会处理。他背后的人,也会查。你放心。”
谢枕书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署长说,“阿福的事,我听说了。他女儿的药,从今天起,由要塞提供。不用再偷了。”
谢枕书愣住了。
“您——”
“我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郑署长看着他,“刘永昌能贪二十年,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要塞的管理,出了问题。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
“但问题,总要有人来解决。谢先生,你愿意帮忙吗?”
谢枕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郑署长笑了。
“好。”他说,“从今天起,你是要塞的特别顾问。直接向我汇报。”
谢枕书愣了一下。“特别顾问?”
“对。级别和陆队一样。”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郑署长摆了摆手。“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的灯。
“二十年了。”他说,“要塞的灯,从来没有这么亮过。”
谢枕书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陆凛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窗外,灯光很亮。
整个穹顶,都被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