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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仆人的苦衷 谢枕书从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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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枕书从阿福的窝棚回来后,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堆破布上,三只影猫幼崽挤在他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斑驳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阿福偷了粮食。阿福有个女儿。阿福的女儿病了。黑市的人用她女儿的命逼他。
这些碎片在谢枕书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在一起。但拼到最后,他发现少了一块。
药。
阿福说药是黑市给的。但黑市不是慈善堂。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给人药。阿福偷的粮食,一半是买命钱,那另一半呢?去了哪里?
还有,黑市的人怎么知道阿福的女儿病了?怎么知道阿福能偷到粮食?怎么知道粮仓的守卫漏洞?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谢枕书脑子里,让他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眯了一会儿。但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被幼崽们的叫声吵醒了。
“别闹。”他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胖胖的脑袋,“再睡一会儿。”
胖胖不依不饶地往他脸上拱,皮皮咬着他的袖子往后拽,小小蹲在他胸口上,用脑袋顶他的下巴。
谢枕书叹了口气,坐起来。
三只幼崽立刻围过来,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饿了?”他问。
三只小家伙叫得更欢了。
谢枕书找出干粮,掰碎了喂它们。他一边喂,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昨天,他问阿福药从哪里来,阿福说是黑市。但谢枕书总觉得不对。黑市那种地方,不会平白无故救一个贫民区的孩子。他们一定有所图。而且,阿福说他每天都会去看女儿。那除了去窝棚,他还会去哪里?
谢枕书决定跟踪阿福。
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搞清楚所有的事情。
喂完幼崽,谢枕书出门了。他先去了阿福的屋子,门还是锁着的。他又去了那个窝棚,阿福也不在那里。只有丫丫一个人躺在干草上,烧已经退了不少,但还在睡。
谢枕书在窝棚外面等了一会儿。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阿福出现了。
他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点稀粥。他的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时间。
谢枕书躲在一堆破烂后面,看着他钻进窝棚。过了几分钟,阿福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往贫民区里面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要塞的边缘。
谢枕书跟了上去。
阿福走得不快,但很急。他穿过贫民区那些七拐八弯的巷子,走上一条很少有人走的路。这条路通向要塞的边缘——一个废弃了很久的区域。
谢枕书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他的身体不好,走快了就喘,但他咬着牙坚持着,一步都没有落下。
阿福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破旧的建筑前停下来。那是一栋三层高的楼,外墙的合金板已经锈蚀了大半,窗户上的玻璃碎得七零八落,门口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
废弃医院。
谢枕书认出来了。这是要塞最早的医疗中心,二十年前因为孢子污染被废弃了。后来就一直空着,没人来,也没人管。
阿福推开半掩的铁门,走了进去。
谢枕书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悄悄跟上去。
医院里面比外面更破。
大厅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废纸,墙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让人想咳嗽。
谢枕书捂着嘴,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阿福的身影。大厅左侧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楼梯。他往走廊的方向走,刚走了几步,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他放轻脚步,往楼梯走去。楼梯的台阶是金属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那里承重最好,声音最小。这是他以前在旧档案里看到过的技巧,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两边的房间门大多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尽头的一个房间,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谢枕书贴着墙,慢慢往那个房间靠近。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在说话。是阿福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
“丫丫乖,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谢枕书愣住了。
丫丫?
那个女孩不是应该在窝棚里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悄悄从门缝里往里看。
房间不大,以前大概是某个医生的办公室。墙上的漆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板。地上铺着几张破旧的毯子,毯子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是丫丫。
阿福跪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是浅褐色的药液。他一手扶着丫丫的头,一手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小心翼翼地喂。
丫丫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她喝了两口药,呛了一下,咳了起来。阿福赶紧放下碗,轻轻拍她的背。
“没事没事,慢慢喝,不急。”
丫丫咳了一会儿,缓过来,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但里面没有精神,像蒙了一层雾。
“爹……”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爹在呢。”阿福握住她的手,“丫丫乖,再喝两口,喝完就不难受了。”
丫丫摇了摇头。“喝不下了,肚子胀。”
阿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勉强,把碗放在一边,给丫丫盖好毯子。
“那就不喝了,歇一会儿再喝。”
丫丫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阿福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谢枕书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丫丫昨天在窝棚里问他——“如果我死了,你帮我照顾爹,好不好?”
那时候他还以为丫丫在窝棚里。原来她在这里。
可为什么要在废弃医院里?为什么不回窝棚?
谢枕书正想着,突然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迅速闪到旁边的房间里,躲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那丫头今天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知道,老东西在里面呢。”另一个声音。
“啧,天天来,烦不烦。”
“人家女儿病了,不来才怪。”
“行了行了,赶紧看看,别让那丫头死了。死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两个人从谢枕书藏身的房间门口走过,往丫丫那个房间去了。
谢枕书从桌子后面探出头,看着他们的背影。两个人,都穿着灰色的旧制服,腰间别着棍子。不是守备队的人,也不是猎光者。像是——某个高层的私人护卫。
他们推开丫丫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老东西,药喂了没有?”
阿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喂了。”
“喂了就好。别偷懒啊,这药金贵着呢,不喝浪费。”
“我知道。”
“知道就好。行了,别待太久了,该干嘛干嘛去。那丫头死不了。”
门关上了。那两个人又往外走。
“你说这老东西还能撑多久?”一个问。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说了,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丫头就有药吃。不听话,哼哼。”
两个人说着,下了楼。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枕书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丫丫那扇紧闭的门。
他终于明白了。
药不是黑市给的。
是高层给的。
那些人是高层的护卫。
阿福偷粮食,不是被黑市逼的。是被高层逼的。
用他女儿的命逼的。
谢枕书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丫丫的房门口,推开了门。
阿福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惊愕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认命的疲惫。
他跪下来。
“先生。”
谢枕书没有说话。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蹲下来,看着毯子上的丫丫。
丫丫睡着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差。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怎么样了?”谢枕书问。
阿福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谢枕书问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丫丫的病情。
“比昨天好一点。”他的声音很轻,“药有用。烧退了,能喝一点粥了。”
谢枕书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丫丫的额头。确实不那么烫了。
“这药,是谁给你的?”
阿福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谢枕书没有催他。他只是坐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阿福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刘副署长的人。”
谢枕书的眉头皱了一下。刘副署长——就是之前在导能室里被揭穿的那个高层。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阿福低着头,手攥着毯子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
“丫丫病了以后,我去找过医生。贫民区的医生看不了,说只有核心区的医院才有药。我去了核心区,但人家不给我进。我在门口等了一整天,等到晚上,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认识我,知道我是先生的仆人。他说他们有药,可以给丫丫治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信了。”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把药给我了。第一瓶,没要钱。他们说,先用着,看看效果。效果确实好,丫丫吃了两天,烧就退了。我去找他们谢,他们说不着急谢,有个事想让我帮忙。”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满是疲惫。
“他们让我偷粮仓的饼干。”
谢枕书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已经猜到了,但从阿福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偷三次,丫丫的药就管够。三次之后,还给我一笔钱,让我带着丫丫离开贫民区,找个好地方住。”
他苦笑了一下。
“我信了。”
“第一次,很顺利。我把粮仓的守卫情况告诉他们,他们派人去偷,偷了两箱。他们给了我一半,让我去黑市换钱。我没换,我把那些饼干藏起来了。我想留着,万一以后丫丫还要用。”
“第二次,也顺利。三箱。”
“第三次……”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三次,您来了。”
谢枕书看着他。
“他们让你偷的,不止三次吧。”
阿福低下头。
“嗯。他们说,三次只是开始。以后每个月都要偷。丫丫的病要一直吃药,药不能停。停了就会复发。”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绝望,是愤怒,是无能为力。
“先生,我没有办法。丫丫只有我了。她娘死得早,家里就剩我们两个。她要是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耳语。
“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我背叛了您。但丫丫——丫丫她才六岁啊。”
谢枕书坐在那里,看着阿福跪在地上,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泪水在打转,却拼命忍着不让它流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阿福的那天。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蹲在垃圾堆旁边,盯着他手里的半块黑面包,眼睛都绿了。他把面包递过去,少年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跪在他面前,说要跟着他。
一年了。
阿福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个女儿。
从来没有。
“你为什么瞒着我?”谢枕书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您看不起我。”
谢枕书愣了一下。
“看不起你?”
“您是先生,是有学问的人。我算什么?一个捡破烂的,住在贫民区,连自己的女儿都养不活。我不敢告诉您,怕您觉得我麻烦,怕您赶我走。”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先生,我知道我错了。您怎么罚我都行。但丫丫——丫丫她是无辜的。求您别把她牵扯进来。”
谢枕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丫丫身边,蹲下来,看着她沉睡的小脸。
六岁。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陷下去,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盖发白,没有血色。
谢枕书轻轻握住那只手。
很凉。
他想起丫丫昨天说的话——“如果我死了,你帮我照顾爹,好不好?”
一个六岁的孩子,已经在想死后的事了。
谢枕书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用一根旧绳子扎着口。他解开绳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光茧树的提取物。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弄到的,本来是留着自己用的。他的身体一直不好,肺病反反复复,这瓶药能救命。
他把瓶子放在丫丫手边。
阿福愣住了。
“先生……这是……”
“光茧树的提取物。”谢枕书说,“能治孢子病。比他们给你的那些药好十倍。”
阿福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帮你,也帮你女儿。”
阿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很重,额头上渗出了血。
“先生——先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谢谢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哽咽打断了无数次。
谢枕书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起来。”
阿福抬起头,满脸是泪。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阿福从没见过的东西。
“药先给她用。不够再找我。”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箱饼干,放在阿福手里。
“这些,给丫丫吃。她太瘦了。”
阿福捧着那个布袋,手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枕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阿福。”
“在。”
“那两个人,以后还来吗?”
阿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来。每天都来。说是检查丫丫的病情,其实就是盯着我。”
谢枕书点了点头。
“下次他们来,你告诉我。”
阿福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枕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枕书回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三只幼崽饿得团团转,看见他回来,立刻扑上来。
谢枕书找出干粮喂了它们,然后坐在角落里,开始想事情。
刘副署长。
又是这个人。
上次在导能室,他派人破坏参数,想让他功亏一篑。被他揭穿之后,老实了几天。现在又换了花样,利用阿福的女儿逼他偷粮食。
谢枕书冷笑了一声。
这些人,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搞他。
但他想不通一件事。刘副署长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上次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穿了他的罪行,还把账目复印件交给了陆凛。按理说,刘副署长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低调再低调。为什么还敢搞事?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谢枕书的眼睛眯了眯。
他想起那天在导能室里,刘副署长身边还有几个高层。他们的脸色也不好。当时他以为他们只是被牵连了。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他们是一伙的。
也许,刘副署长背后还有人。
更大的鱼。
谢枕书靠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面,脑子里开始推演。
刘副署长利用阿福偷粮食。目的有两个。第一,制造混乱,让粮仓的管理出现问题。第二,给他制造麻烦——阿福是他的仆人,如果阿福被抓,他脱不了干系。
但刘副署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为了报复?
不像。
谢枕书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旧档案。要塞的物资管理一直有问题。每个月都有物资“损耗”——名义上是损耗,实际上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他之前以为是管理不善。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也许有人在背后操纵。
也许那些物资,都被偷偷运出了要塞。
去哪里?
地表。
卖给谁?
地表聚落。
谢枕书的眼睛亮了。
如果他的推演没错,刘副署长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那些人利用职权,把要塞的物资偷运到地表,卖给地表聚落,换取黄金、药品、甚至武器。
而阿福偷的那些粮食,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粮食,根本不是给黑市的。是给这个走私网络的。
谢枕书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开始画。
他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都写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刘副署长。走私网络。地表聚落。阿福。丫丫。药。
这些点之间,有好多条线。但有一条线,他还没有连上。
那些人的目标,到底是谁?
是他?还是陆凛?还是整个要塞?
谢枕书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反击。
但反击之前,他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谢枕书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天已经黑了。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他往阿福的窝棚走去。
.阿福不在窝棚里。他又去了废弃医院,陪丫丫。
谢枕书没有去找他。他在窝棚外面等着。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阿福回来了。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
“阿福。”
阿福猛地抬头,看见谢枕书站在窝棚门口,吓了一跳。
“先、先生?”
谢枕书看着他。
“丫丫怎么样?”
阿福松了一口气。“好多了。您给的药,我用了一点。她的脸色好多了,还喝了一碗粥。”
谢枕书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今天来了吗?”
阿福的脸色变了一下。“来了。下午来的。他们看见丫丫好多了,很高兴。说药不能停,让我继续去偷粮食。”
谢枕书的眼睛眯了眯。
“他们怎么说的?原话。”
阿福想了想。“他们说——‘老东西,你女儿气色不错啊。这药金贵吧?想让她继续吃,就得听话。下次粮食什么时候到位?’”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说再给我几天时间。粮仓最近管得严,不好下手。”
谢枕书点了点头。“他们信了吗?”
阿福犹豫了一下。“好像信了。但又好像不太信。走的时候,有一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阿福,你想不想救丫丫?”
阿福愣住了。“当然想。”
“那你就得听我的。”
阿福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他知道,先生一定有办法。
“先生,您说。”
谢枕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粮仓的守卫排班表。你拿去给那两个人看。”
阿福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时间、地点、人数,看起来像是真的。
“告诉他们,这是你花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下次粮食什么时候到位,让他们定时间。”
阿福的手在发抖。“先生,这——”
“照我说的做。”谢枕书打断他,“其他的,你不用管。”
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听您的。”
谢枕书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窝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先生要干什么。但他知道,先生一定有计划。
先生从来都有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谢枕书很忙。
他白天在技术团队那边帮忙,晚上回仓库推演,半夜还要去废弃医院看丫丫。
丫丫的情况在好转。光茧树的提取物确实比那些劣质药好得多。她的烧完全退了,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还能说几句话。
谢枕书每次去,都会给她带一点吃的。有时候是半块饼干,有时候是一小碗稀粥。丫丫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哥哥,这个饼干好好吃。”她捧着半块饼干,眼睛亮亮的。
谢枕书摸了摸她的头。“好吃就多吃点。”
“哥哥,你也吃。”
“我不饿。”
丫丫不信,把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
“哥哥吃。”
谢枕书愣了一下。他看着那半块饼干,又看着丫丫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接过饼干,咬了一口。
很甜。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他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福。”谢枕书叫他。
阿福转过身。“在。”
“那两个人,怎么说?”
阿福的脸色变了变。“他们定了时间。后天晚上。”
谢枕书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你答应了。”
阿福犹豫了一下。“先生,您到底要干什么?”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抓人。”
阿福的心跳漏了一拍。
“抓、抓谁?”
“那些逼你偷粮食的人。”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先生要抓那些高层?
那些有枪有人有势的高层?
就凭他一个人?
谢枕书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笑。
“不是我一个人。”他说,“还有陆凛。”
陆凛。
猎光者队长。
阿福的心放下来一点。如果有陆凛在,那些高层确实不算什么。
但——
“先生,您有证据吗?”他问,“没有证据,他们不会认的。”
谢枕书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阿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时间、地点、人物、数量、金额。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副署长什么时候、在哪里、把多少物资运出要塞、卖给谁、卖了多少钱。
有些记录甚至精确到了分钟。
“这、这是——”
“证据。”谢枕书说,“刘副署长的账本。我花了三个月,从要塞的旧档案里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深。
“他以为没人知道。但他忘了一件事——要塞的每一笔物资出入,都会在某个地方留下记录。只要把这些记录找出来,拼在一起,就是他的犯罪证据。”
阿福捧着那个本子,手在发抖。
三个月。
先生花了三个月,一个人,从那些旧档案里,一点一点地拼出了这些东西。
而他自己,却在这里偷粮食,背叛先生。
“先生……”他的声音哑了,“我对不起您。”
谢枕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说了。后天晚上,你带那两个人去粮仓。其他的,交给我。”
阿福点了点头。
谢枕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哥哥!”丫丫在后面叫。
他回头。
丫丫躺在床上,朝他挥了挥小手。
“明天还来吗?”
谢枕书笑了。
“来。”
丫丫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枕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丫丫的声音传出来。
“爹,哥哥真好。”
阿福没有回答。他只是蹲在女儿身边,把脸埋进毯子里,无声地哭着。
两天后的晚上。
粮仓外面很安静。守备队的巡逻队刚刚过去,下一次巡逻要等十五分钟。
阿福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先生在哪里,但先生说了,让他照常行事。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
两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那两个护卫。
“东西呢?”其中一个问。
阿福举起手里的钥匙。“在、在里面。”
“带路。”
阿福转过身,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锁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粮仓里面很黑,只有应急灯的光。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压箱饼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面粉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快点。”护卫催他,“搬完就走,别磨蹭。”
阿福走到货架前,搬起一箱饼干。
他的手在发抖,差点没拿稳。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护卫不耐烦地说。
阿福咬了咬牙,把饼干箱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灯突然灭了。
整个粮仓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护卫惊叫,“谁关的灯?”
没有人回答。
然后,灯又亮了。
但亮的不是应急灯,是几盏刺眼的大灯,从粮仓的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得整个粮仓亮如白昼。
那两个人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挡住脸。
等他们适应了光线,才看清——
粮仓里,站满了人。
守备队的人。猎光者的人。
还有陆凛。
他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一身黑色的制服,脸上没有表情。
那两个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你们——”其中一个强撑着开口,“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刘副署长的人——”
“我知道你们是谁。”陆凛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刀。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带走。”陆凛说。
两个猎光者走上来,一把揪住那两个护卫的衣领,把他们拖了出去。
粮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凛转过身,看着阿福。
阿福站在货架旁边,怀里还抱着那箱饼干,浑身发抖。
“你就是阿福?”陆凛问。
阿福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陆凛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箱饼干从他怀里拿过来,放回货架上。
“谢枕书在外面等你。”他说。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陆凛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谢枕书靠在墙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阿福出来,他站直身体。
“没事了。”他说。
阿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跪下来,想磕头。
谢枕书一把拉住他。
“别磕了。”他说,“你额头上的伤还没好。”
阿福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枕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看丫丫吧。她一个人,会害怕。”
阿福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
“嗯?”
“谢谢您。”
谢枕书笑了笑。
“去吧。”
阿福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很小,但比之前挺直了一些。
谢枕书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过身,看向粮仓里面。
陆凛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抓了?”谢枕书问。
陆凛点了点头。“两个护卫,还有黑市的那个人。都抓了。”
谢枕书松了一口气。
“刘副署长呢?”
“还在查。”陆凛说,“但账本已经交上去了。郑署长亲自过目了。他说,如果属实,刘副署长这次跑不掉。”
谢枕书点了点头。
陆凛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那个仆人,叫什么来着?”
“阿福。”
“阿福。”陆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女儿怎么样了?”
谢枕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凛会问这个。
“好多了。”他说,“烧退了,能吃东西了。”
陆凛点了点头。
“药够吗?”
谢枕书又愣了一下。
“够。”
陆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这是猎光者配给的药,也能治孢子病。拿去给她用。”
谢枕书看着那个瓶子,又看着陆凛。
陆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
“拿着。”陆凛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别废话。”
谢枕书握着那个瓶子,瓶身还是温热的,带着陆凛体温。
他的鼻子有点酸。
“谢谢。”他说。
陆凛伸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笨蛋。”
谢枕书捂住头,瞪着他。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排往南区的方向走去。
身后,粮仓的灯亮着,光从门口泻出来,在黑暗中铺成一条路。
谢枕书走在陆凛身边,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
他想起丫丫躺在床上,朝他挥小手的样子。
想起阿福跪在地上,额头磕出血的样子。
想起那些护卫被拖走时,脸上恐惧的样子。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刘副署长背后还有更大的鱼。走私网络还在运行。丫丫的病还没好全。
但至少,阿福不用再偷了。
至少,丫丫有药了。
至少,在这个吃人的末世里,还有人愿意互相扶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