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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粮仓的泥痕 穹顶要塞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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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要塞南区粮仓。
谢枕书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里面乱糟糟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粮仓的守备队长站在他旁边,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谢、谢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次真的不是我们疏忽,昨晚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开门就发现——就发现少了三箱!”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粮仓,蹲下来,开始看地上的痕迹。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粮仓。
上一次,是因为影猫。
这一次,是因为人。
“丢的是什么?”他问。
“压箱饼干。”守备队长的声音更低了,“三箱,一共三百斤。是昨天刚从地表运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入库登记,就放在临时存放区。”
谢枕书抬起头,看向临时存放区的位置。
那里在粮仓的东南角,离门口大约二十米。周围堆着其他物资,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很硬,不容易留下脚印。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
一些浅浅的、几乎看不清的泥痕。
谢枕书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泥痕。
泥痕很干,已经快和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出那是脚印的形状——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他顺着泥痕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看。
脚印从临时存放区开始,往门口的方向延伸。但走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往粮仓的北侧去了。
谢枕书站起来,跟着那些几乎看不清的痕迹,走到粮仓北侧。
那里是一排堆得高高的货架,货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压箱饼干。货架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泥痕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
那扇门是通风口的检修门,平时锁着,很少有人用。
但现在,门上的锁,是开的。
谢枕书推开门,探头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地上堆着各种杂物和垃圾。
他蹲下来,继续看地面。
巷道的地面是泥土的,不像粮仓里面那么硬。所以,脚印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
很多脚印。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凌乱地印在泥土里。
谢枕书一个一个地看。
大部分脚印是普通人的——鞋底有磨损,踩得很实,应该是平时路过的人留下的。
但有几个脚印,不太一样。
那些脚印更深,步子更大,而且鞋底的花纹很新,磨损很少。
谢枕书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那些脚印的长度和深度。
成年男性,身高大概在一米七左右,体重中等偏重。鞋底是新鞋,应该是最近才换的。
他顺着那些脚印往前走。
巷道很窄,两边都是墙壁。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两拨。
一拨往左,一拨往右。
谢枕书停下来,看着那两个方向的脚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左边的脚印。
脚印很清晰,步幅均匀,走得很稳。
他又看右边的脚印。
右边的脚印,比左边的浅一些,而且步幅有点乱,像是有人在犹豫,或者——在搬运重物。
谢枕书站起来,往右边走。
走了大约两百米,前面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右边巷道的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但那些脚印,确实消失在这里。
谢枕书走到墙边,仔细看那堵墙。
墙是砖砌的,很旧,很多地方的砖已经风化剥落。他伸手推了推,墙纹丝不动。
不是暗门。
那脚印怎么会消失在这里?
他退后几步,重新打量那堵墙。
然后他注意到了。
墙上,有几块砖的颜色,和旁边的砖不太一样。
那些砖更新一些,颜色更深,像是——后来换上的。
谢枕书伸出手,按在其中一块砖上。
砖动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往里推。
那一整片墙,竟然往里翻转了九十度,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密道。
谢枕书站在密道口,看着里面那些蜿蜒向下的台阶,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想到,南区这种地方,居然还有密道。
谁挖的?
用来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密道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墙壁是泥土的,没有加固,有些地方的泥土已经松动,簌簌往下掉。
谢枕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地面。
地上的脚印还在。
不止那些偷粮食的人的脚印,还有很多其他的脚印——旧的、新的、大的、小的。这说明这条密道不是最近才挖的,而是存在了很久,很多人用过。
他顺着脚印往下走。
密道是螺旋向下的,越走越深。走了大约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三条路。
左边,右边,正前方。
脚印在这里又分开了。
但这一次,谢枕书没有犹豫。
他蹲下来,从地上捻起一点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
泥土里,混着一些细细的、绿色的东西。
苔藓。
这种苔藓,谢枕书认识。
它只在南区的贫民区生长。因为贫民区的通风最差,湿度最高,墙角和地面上常年潮湿,才会长出这种青绿色的苔藓。
而贫民区——
就在这个方向。
谢枕书站起来,看向左边的那条路。
脚印往左边去了。
他往左边走。
密道越来越窄,越来越低矮,有些地方甚至要弯着腰才能通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气。
那是贫民区特有的味道。
谢枕书太熟悉了。
他就住在贫民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密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很破旧,门板上全是裂纹,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谢枕书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地上堆满了垃圾和破烂。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角落里,看见他,立刻跑开了。
贫民区。
他真的到了贫民区。
谢枕书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从密道里出来,往巷子的深处延伸。
他跟着脚印往前走。
巷子七拐八弯,越走越深。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破,越来越矮,有些甚至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几面歪斜的墙。
脚印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和贫民区成千上万扇门一样——破旧,斑驳,门板上钉着几块补丁。
谢枕书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挂在墙上,发出微弱的光。
地上堆满了各种破烂——破布、废纸、烂木头、缺了腿的凳子。角落里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听见开门声,猛地坐起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谢枕书看清了他的脸。
阿福。
他的贴身仆人。
阿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枕书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福,”他开口,“粮仓的饼干,是你偷的?”
阿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
谢枕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三百斤压箱饼干。”他说,“刚运回来的,还没入库。今天早上发现丢了。”
阿福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阿福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谢枕书面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谢枕书没有拦他。
他只是看着他,等他说完。
阿福磕完三个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先生,”他的声音闷在地上,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对不起您……”
谢枕书没有说话。
阿福继续说:“那批饼干,是我偷的。还有之前丢的那几批,也是我偷的。”
谢枕书依旧没有说话。
阿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应急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
过了很久,谢枕书开口。
“为什么?”
阿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谢枕书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阿福伏在地上,手攥紧地上的泥土,攥得指节发白。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谢枕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起来吧。”他说。
阿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
谢枕书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先生!”阿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您、您不抓我?”
谢枕书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阿福。
“我问你为什么,你不说。”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找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福跪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浑身发抖。
他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但他拼命忍着,没有让它流下来。
谢枕书回到自己的仓库时,天已经黑了。
三只影猫幼崽立刻扑上来,往他怀里拱。
“胖胖,皮皮,小小。”他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头,“我回来了。”
三只小家伙叫得更欢了,围着他转圈。
谢枕书找出干粮,掰碎了喂它们。
他一边喂,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阿福。
他的贴身仆人。
阿福跟着他多久了?快一年了吧。
那是谢枕书刚搬到南区的时候,有一天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蹲在角落里,盯着他手里的半块黑面包,眼睛都绿了。
谢枕书把那半块面包递给他。
少年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跪在他面前,说要跟着他。
谢枕书没有拒绝。
他没有问那个少年的来历,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没有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他只是收留了他,让他住在自己旁边的一间破屋里,偶尔帮忙跑跑腿,找找资料。
少年说自己叫阿福,没有姓。
谢枕书就叫他阿福。
一年了。
阿福帮他找了很多资料,跑了很多腿,从来没有出过错。
谢枕书以为,他们之间至少有一点信任。
但现在,阿福偷了粮仓的饼干。
三百斤。
不止一次。
谢枕书靠墙坐着,抱着三只幼崽,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快速过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密道,脚印,苔藓,贫民区,阿福。
那些脚印是成年男人的,不止一个人。但阿福只是一个人,那么瘦,怎么可能搬得动三百斤饼干?
除非——他不是一个人。
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谢枕书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把三只幼崽放回窝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黑。
应急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谢枕书沿着白天走过的路,又去了那条密道。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看得更仔细。
密道两边的墙壁上,有很多痕迹。
有刻痕,有涂鸦,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那些符号一个一个记下来。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另外两条路的方向。
左边的路通向贫民区,阿福的住处。
右边的路呢?
正前方的路呢?
谢枕书选择了右边。
右边的路比左边更窄,更暗,空气里的霉味也更重。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扇铁门。
门是锁着的。
谢枕书蹲下来,看门缝下面。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趴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地下室之类的地方。有很多人影在走动,还有一堆一堆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谢枕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东西,是压箱饼干。
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药品、零件、燃料、布料。
一个黑市。
这里是一个黑市。
谢枕书站起来,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他悄悄退出去,原路返回。
回到岔路口,他又选择了正前方的那条路。
正前方的路,比左边和右边都宽敞,墙壁上也更干净。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一扇木门。
门没有锁。
谢枕书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他顺着台阶往上走,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又是一扇门。
推开那扇门,外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宽,墙上刷着白漆,头顶的灯很亮。
核心区。
这条路,通向核心区。
谢枕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的仓库时,已经是深夜。
三只幼崽睡着了,挤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谢枕书躺下来,抱着它们,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一直在转。
密道,岔路口,黑市,核心区。
还有阿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
阿福在怕什么?
他背后的人是谁?
为什么要偷那些饼干?
谢枕书想了很久,还是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谢枕书就起来了。
他喂完三只幼崽,出门去找阿福。
阿福的屋子离他不远,走路只要五分钟。
但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阿福不在。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破烂也收拾得很干净。那盏应急灯还挂在墙上,亮着昏黄的光。
谢枕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退出去,关上门。
他回到自己的仓库,坐在门口,等着。
他相信阿福会回来。
一天过去了。
阿福没有回来。
两天过去了。
阿福还是没有回来。
第三天夜里,谢枕书正准备睡觉,突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他的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谢枕书推开门。
那个人影猛地站起来,想跑。
“阿福。”谢枕书叫住他。
那个人影停住了。
他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谢枕书。
是阿福。
谢枕书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福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还有深深的疲惫。
“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进来。”谢枕书打断他。
阿福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跟着他进了仓库。
三只幼崽被惊醒,围过来,好奇地看着阿福。
谢枕书让阿福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
阿福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低下头。
谢枕书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说吧。”他说。
阿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谢枕书没有催他。
他只是等着。
过了很久,阿福终于开口。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我女儿……病了。”
谢枕书愣住了。
“女儿?”
阿福点了点头。
“她今年六岁。”他说,“一直住在贫民区最里面的那个窝棚里。我每天去看她,给她送吃的。”
谢枕书没有说话。
阿福继续说:“前些天,她病了。很重的病。我去找医生看,医生说,是孢子病。”
谢枕书的眉头皱了起来。
孢子病。
那是末世里最可怕的病。蚀光孢子侵入人体,在肺部和血液里繁殖,慢慢把人的内脏变成一团腐烂的肉泥。
没有特效药。
得了孢子病,只能等死。
“医生说,”阿福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种药可以治。但那药很贵,贵得要命。我买不起。”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药从哪里能买到?”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黑市。”他说,“只有黑市有。”
谢枕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市。
那条密道里的黑市。
“药多少钱?”
“三百斤压箱饼干。”阿福说,“刚好,就是那批饼干的数量。”
谢枕书明白了。
阿福偷饼干,是为了换药。
给他女儿换药。
“你背后的人是谁?”谢枕书问,“那么多饼干,你一个人搬不动。”
阿福低下头。
“是黑市的人。”他说,“他们知道密道的走法,知道粮仓的情况。他们让我去偷,他们负责运。偷到的饼干,他们分一半。”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他们怎么知道粮仓的情况?”
阿福没有回答。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是你告诉他们的。”
阿福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跪下来,额头又磕在地上。
“先生,我对不起您……”
谢枕书没有拦他。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
他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起来吧。”他说。
阿福没有起来。
他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先生,您抓我吧。”他说,“送我去守备队,怎么罚都行。我认了。”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布包。
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瓶药。
阿福愣住了。
“先生,这是——”
“治孢子病的药。”谢枕书把药瓶放在他手里,“我本来想留着,万一哪天自己用得上。但现在,给你女儿吧。”
阿福看着手里的药瓶,眼眶红了。
他的手在发抖。
“先生,我——”
“你女儿在哪儿?”谢枕书打断他。
阿福愣了一下。
“在、在贫民区最里面,那个窝棚里。”
谢枕书站起来。
“带我去。”
阿福带着谢枕书,穿过那些狭窄的巷子,走到贫民区的最深处。
这里比阿福住的地方更破,更烂。
两边的房子几乎都是塌的,只剩几面歪斜的墙。地上全是垃圾和污水,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阿福在一堆破烂前停下来。
谢枕书仔细看,才看出来那是一间窝棚——几块破木板搭在一起,上面盖着几张发霉的油布,勉强能遮风挡雨。
阿福推开门,钻进去。
谢枕书跟在他后面。
窝棚里很暗,只有一盏很小的应急灯,挂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
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的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呼吸很弱,很急。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阿福跪在女孩身边,握住她的手。
“丫丫,”他的声音很轻,很柔,“爹来了,爹给你带药来了。”
女孩没有反应。
她只是闭着眼睛,急促地喘着气。
谢枕书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脸很小,很小,小得只有巴掌大。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深陷下去。
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她长得很清秀。
和阿福有点像。
“她病多久了?”谢枕书问。
“半个月了。”阿福的声音在发抖,“刚开始只是咳嗽,我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重,重得起不了床。我去找医生看,医生说……医生说是孢子病,晚期了。”
他低下头,眼泪滴在女孩的手上。
“他说,活不过一个月。”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很烫。
烫得吓人。
“药给她吃了吗?”他问。
“还没。”阿福说,“我想等您来,让您看看……”
谢枕书摇了摇头。
“我不懂医术。”他说,“但药既然能治孢子病,就应该有用。给她吃吧。”
阿福点了点头。
他小心地打开药瓶,把里面的药液倒进一个小勺子里,然后扶着女孩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
女孩下意识地吞咽着,喝了半勺,咳了一下,洒了一些出来。
阿福用袖子轻轻擦掉她嘴角的药渍,然后继续喂。
喂完药,他把女孩放平,给她盖好那张破旧的毯子。
然后他就那样跪在干草上,握着女孩的手,一动不动。
谢枕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他从小就没有父母。不知道被父母疼爱是什么滋味。
但看着阿福这样守着他女儿,他好像……有一点懂了。
“阿福。”他开口。
阿福抬起头。
谢枕书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福愣了一下。
“什么?”
“你女儿病了。”谢枕书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怕。”
“怕什么?”
“怕您嫌我麻烦。”阿福的声音很轻,“您收留我,给我地方住,给我吃的。我什么都没回报您,还给您添麻烦。我……我不敢说。”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阿福没有说话。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确实怕。
怕被嫌弃,怕被赶走,怕失去这唯一的依靠。
谢枕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福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笨蛋。”他说。
阿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
谢枕书已经站起来,往窝棚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药如果不够,再找我。”他说,“你女儿,好好照顾。”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福跪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眼眶里涌出泪水。
他拼命忍着,但没有忍住。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女孩的手上。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孩的手心里,无声地哭着。
谢枕书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三只幼崽还在睡,挤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他躺下来,抱着它们,闭上眼睛。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今天看到的事。
阿福的女儿。
孢子病。
黑市的药。
还有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求饶的话。
谢枕书不知道,如果换作自己,会怎么做。
也许,也会和阿福一样吧。
为了活下去,为了重要的人活下去,什么都会做。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阿福,你没错。”
第二天下午,谢枕书又去了那个窝棚。
阿福不在。
只有那个女孩躺在干草上,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谢枕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那么烫了。
药有用。
他松了一口气。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女孩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黑宝石。
她看着谢枕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轻轻地叫了一声。
“哥哥……”
谢枕书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眨了眨眼睛。
“丫丫。”她说。
谢枕书点了点头。
“丫丫,你爹呢?”
“爹……出去找吃的了。”丫丫的声音很轻,很弱,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哥哥……你是爹的朋友吗?”
谢枕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
丫丫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但谢枕书看见了。
“爹说,他有朋友。”丫丫说,“我不信。但现在信了。”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干草上,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
丫丫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丫丫又开口。
“哥哥,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丫丫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瘦,凉凉的。
“如果我死了,”她说,“你帮我照顾爹,好不好?”
谢枕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丫丫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她放开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谢枕书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睡脸,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出窝棚。
外面,阿福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点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看见谢枕书,他愣住了。
“先生……”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女儿,很懂事。”他说。
阿福低下头。
“她从小就懂事。”他的声音很轻,“比我还懂事。”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药有用。她的烧退了。”
阿福猛地抬起头。
“真的?”
谢枕书点了点头。
阿福的眼眶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谢枕书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照顾她。”他说,“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泪水滴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谢枕书没有回仓库。
他去了那条密道。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追踪阿福。
他是为了那个黑市。
那些利用阿福的人。
那些让一个少年去偷饼干换药的人。
密道还是那么暗,那么窄。
谢枕书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岔路口,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向右边那条路。
那扇铁门还在那里。
门缝里透出的光,还是那么微弱。
谢枕书站在门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里立刻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一个粗哑的声音传来。
“谁?”
谢枕书没有回答。
他又敲了敲门。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谢枕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干什么的?”
“谈生意。”谢枕书说。
那只眼睛眯了眯。
“什么生意?”
“粮仓的货。”谢枕书说,“听朋友说,你们这儿收货。”
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门被拉开了。
“进来。”
谢枕书走进去。
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至少有两百平米,顶上挂着一排应急灯,照得通亮。
地上堆满了各种物资——压箱饼干、药品、零件、燃料、布料,甚至还有几把旧枪。
十几个人在里面走动,有的在搬运货物,有的在清点数量,有的在低声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枕书身上。
那个开门的男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他走到谢枕书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阿福的朋友?”
谢枕书没有否认。
“算是。”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
“那小子最近走运啊,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他顿了顿,“不过,他欠我们的货,还没交齐呢。”
谢枕书的眉头皱了皱。
“什么货?”
“你不知道?”中年男人盯着他,“那小子没告诉你?”
谢枕书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哈哈笑起来。
“看来他也不是什么都跟你说啊。”他凑近谢枕书,压低声音,“那小子偷的饼干,我们分一半,另外一半,是他女儿的买命钱。但那一半,还没交齐呢。”
谢枕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买命钱?”
“对啊。”中年男人笑得更得意了,“他女儿的命,是我们救的。药是我们给的。但那药不便宜。他得还。”
谢枕书沉默了两秒。
“药多少钱?”
“三百斤。”中年男人说,“他已经交了一百五十斤,还剩一百五十斤。交齐了,他女儿就没事了。交不齐,呵呵……”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谢枕书看着那张得意的脸,看着那双凶狠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愤怒。
但他说不上来,是对谁的愤怒。
是对这些利用阿福的人?
还是对这个世界?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
“哎?”中年男人叫住他,“你不是要谈生意吗?”
谢枕书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的骂声传来。
“神经病!”
谢枕书没有理会。
他沿着密道,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的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些话。
“他女儿的命,是我们救的。”
“药是我们给的。”
“他得还。”
谢枕书停下脚步。
他站在密道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密道,走出巷子,回到自己的仓库。
三只幼崽扑上来,往他怀里拱。
他蹲下来,抱着它们,把脸埋进软软的毛里。
“胖胖,皮皮,小小。”他轻声说,“我要帮阿福。”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往阿福的窝棚走去。
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有些人,他必须去帮。
不为别的。
只因为,那个小女孩叫他“哥哥”。
只因为,阿福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只因为,他们都是人。
在这个吃人的末世里,还能互相扶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