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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账本的终极证据 贫民区对峙 ...

  •   贫民区对峙事件之后的第三天,整个要塞看起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这种平静,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
      周副署长被陆凛当众下了面子,回去之后据说摔了一屋子的东西。安保队撤了,雇佣兵也撤了,但贫民区外面多了几个便衣,鬼鬼祟祟地蹲在巷子口,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谢枕书知道,那些人是在盯他。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仓库里,面前摊着那个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三本旧档案,都是从要塞图书馆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但谢枕书对它们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他花了三个月。三个月,从成堆的废纸里,把那些被撕掉、被涂改、被销毁的记录,一条一条地找回来。像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少一块都不行。
      第一本,是物资出入库的原始记录。刘副署长以为把这些记录销毁了就没事了,但他不知道,要塞的老式管理系统有一个漏洞——每一笔物资出入,都会在三个地方留下痕迹:库房、财务、调度。他销毁了库房的,但财务和调度的还在。只是被塞在档案室的最深处,积满了灰,没人管。
      谢枕书把它们翻出来,一条一条地对。对不上的,就是被贪污的。
      第二本,是地表交易的黑市账目。刘副署长把贪污的物资卖到地表,换回黄金和药品。那些交易记录,他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以为万无一失。但他不知道,地表聚落那边也有记账的习惯。谢枕书花了两个月,通过一个偶然认识的地表商人,拿到了那些记录。
      第三本,是高层分赃的名单。这是最要命的东西。上面不仅记录了刘副署长一个人,还记录了另外六个人的名字——都是要塞的高层,有管财务的,有管人事的,有管安保的。他们每个人分了多少,什么时候分的,通过什么渠道分的,记得清清楚楚。
      谢枕书把这三本东西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本账本一旦交出去,要塞的天就要塌了。不是那种慢慢塌、一点一点塌的塌,是轰隆一声,整个砸下来的那种塌。
      那六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会用尽一切手段反击。
      谢枕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把账本交给郑署长。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郑署长能压得住吗?那六个人加起来,势力比刘副署长大十倍。郑署长要是压不住,账本就会被扣下,他就成了第一个被灭口的人。
      把账本公开。像上次一样,通过广播放出去。但广播只能放声音,账本是实物,需要让人亲眼看到。而且,上次广播之后,老陈的设备已经被“没收”了。那些人学聪明了。
      交给陆凛。让猎光者出面。但猎光者的职责是地表作战,插手要塞内部事务,名不正言不顺。上次在贫民区,陆凛已经越界了。再来一次,那些高层就有理由弹劾他。
      谢枕书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
      三只幼崽在他脚边睡着了,挤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吸声。胖胖把脑袋枕在皮皮肚子上,皮皮把尾巴搭在小小身上,小小蜷缩在最中间,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谢枕书低头看着它们,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当天下午,谢枕书去找了陆凛。
      猎光者营地的训练场上,陆凛正在带新队员做格斗训练。看见谢枕书来了,他停下动作,让副手接着带,自己走过来。
      “怎么了?”他问。谢枕书很少主动来营地,来了就说明有事。
      谢枕书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三本旧档案,递给他。
      陆凛接过来,翻开第一本,看了几页。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翻开第二本,看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了。翻开第三本,看了几页——
      他的手停了。
      “这是——”
      “账本。”谢枕书说,“完整的。刘副署长一个人贪了两万斤饼干,一百二十箱药。加上另外六个人,总数是四万斤饼干,三百箱药,还有数不清的零件和燃料。”
      陆凛的手指攥紧了账本的边角。他的手劲很大,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另外六个人,是谁?”
      谢枕书说了六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说出来,陆凛的脸色就沉一分。等六个名字全部说完,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愤怒更可怕。
      “你知道这些东西交出去,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那些人会疯的。”
      “我知道。”
      陆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做?”
      谢枕书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上午,要塞有一个高层例会。所有高层都会到。我需要你在那个时候,带着这本账本,出现在会议室里。”
      陆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本交给郑署长?”
      “对。”
      “然后呢?”
      “然后——”谢枕书顿了顿,“然后就看郑署长的了。”
      陆凛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在冒险。”他说。
      “我知道。”
      “如果郑署长压不住——”
      “那我就赌他压得住。”
      陆凛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的手指。
      这个人,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站在那里,一步都不退。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东西的?”陆凛问。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陆凛愣了一下,“那时候还没发生粮仓失窃的事,阿福还没来找你——”
      “对。”谢枕书说,“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对劲。要塞的物资每个月都在‘损耗’,但‘损耗’的数字越来越大。没有人查,也没有人敢查。我就自己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个月。每天晚上,等幼崽们睡着了,我就去档案室翻那些旧记录。一条一条地对,一条一条地拼。有时候对不出来,就重新来过。有时候拼不上,就从头再拼。”
      他抬起头,看着陆凛。
      “三个月,我终于拼完了。”
      陆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账本收好,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明天上午,我去。”他说。
      谢枕书松了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陆凛说,“这是应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明天,你也去。”
      谢枕书愣住了。“我?”
      “你是这本账本的主人。”陆凛说,“你应该在场。”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陆凛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
      消息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
      当天晚上,阿福急匆匆地跑到仓库来,脸色惨白。
      “先生,外面来了好多人!”
      谢枕书正在喂幼崽,手里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便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们围着您的仓库转了好几圈了。还有人在巷子口蹲着,盯着这边。”
      谢枕书的心沉了一下。
      走漏消息了。那六个人知道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慌。慌就完了。
      “阿福,丫丫在哪儿?”
      “在医院。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去把她接回来。现在就去。接到之后,不要回这里,去陆凛的营地。”
      阿福的脸色更白了。“先生,您——”
      “快去。”谢枕书打断他,“我没事。你照顾好丫丫就行。”
      阿福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谢枕书站起来,把幼崽们放进一个旧篮子里,盖上破布,拎着篮子走到门口。
      门外的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黑暗中有人。不止一个。
      他把篮子放在门口,蹲下来,对着里面轻声说:“别出声。”
      三只幼崽很听话,蜷缩在篮子里,一动不动。
      谢枕书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接着,后面也出现一个人影。左边,右边。四个人,把他堵在巷子中间。
      “谢先生。”前面那个人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冷,“我们老板想见您。”
      谢枕书看着他。“你们老板是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去呢?”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黑漆漆的巷子。
      但另外三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谢枕书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会这样。从他决定交出账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这样。
      “走吧。”他说。
      那四个人带着他,穿过七拐八弯的巷子,走到贫民区深处的一栋房子前。这栋房子从外面看和周围的破屋没什么区别,但推开门进去,里面完全不一样——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装饰画,桌上摆着茶具和水果。
      一个人坐在桌后面,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谢枕书认出了他。赵主任。要塞物资管理部的主任,刘副署长的直属手下。账本上第六个名字。
      “谢先生,请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带着笑。
      谢枕书坐下来。
      “喝茶?”赵主任给他倒了一杯,推过来。
      谢枕书没有动。
      赵主任也不介意,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先生,我听说,您最近在查一些东西?”
      谢枕书没有说话。
      赵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谢先生,有些事情,查得太深,对自己不好。您说是不是?”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赵主任,您想说什么,直说。”
      赵主任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好。那我就直说了。谢先生,您手里的那些东西,交出来。条件您开。”
      谢枕书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赵主任看见那个笑,脸色变了。
      “你笑什么?”
      “我笑您。”谢枕书说,“您以为,我是来跟您谈条件的?”
      赵主任的脸沉了下来。“谢先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您知道吗?”谢枕书站起来,“三个月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不对劲,就自己查了。查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了您的名字。我当时想,也许是我弄错了。赵主任这个人,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他看着赵主任,目光很平静。
      “然后我继续查。查到的越多,就越确定。您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被拖下水的。您是主动参与的。第一批物资,是您经手的。第一批赃款,是您分的。那个地表黑市,也是您牵的线。”
      赵主任的脸白得像纸。
      “您知道吗?”谢枕书继续说,“您经手的那批药品里,有一种叫‘白药’。是治孢子病的特效药。贫民区的孩子得了孢子病,因为没有药,一个一个地死。而那些药,被您卖到了地表,换成了您屁股底下这块地毯,和墙上那幅画。”
      赵主任的手在发抖。
      “您说,我该不该把账本交出去?”
      赵主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枕书看着他,没有动。
      “您可以杀了我。”他说,“但账本不在我手里。您杀了我,账本照样会出现在郑署长的桌上。您猜,是谁拿着它?”
      赵主任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绝望。
      谢枕书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主任,明天上午的高层例会,您会去吧?”
      身后没有声音。
      谢枕书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那四个人还在。看见他出来,都愣住了。
      “你们老板没留住我。”谢枕书说,“让开。”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枕书没有等他们想清楚,直接走了过去。他们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他走出巷子,走进黑暗中,一直走到看不见那栋房子了,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刚才,他差点就回不来了。
      但他不能怕。
      怕了就输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心跳平稳了一些,才继续往前走。
      回到仓库的时候,阿福已经带着丫丫走了。三只幼崽还在门口的篮子里,蜷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谢枕书拎起篮子,走进仓库,关上门。
      他把幼崽们放回窝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赵主任的脸,那四个人的眼睛,账本上的数字,陆凛说“明天你也去”时的表情——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第二天上午,要塞核心区,高层会议室。
      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桌子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在末世里是难得的好东西。墙上挂着要塞的结构图,和几张旧世界留下来的照片。窗户正对着要塞的中心广场,能看见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谢枕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以前,这里是高层的专属领地,他这种贫民区的人,连走廊都进不来。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要走进去了。
      陆凛站在他身边,穿着整齐的猎光者制服,长刀挂在腰间。
      “准备好了?”他问。
      谢枕书点了点头。
      陆凛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的两边,坐着要塞所有的高层——管财务的,管人事的,管安保的,管物资的,管外交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和一份文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严肃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谢枕书注意到,有好几个人看见他进来,脸色变了一下。
      赵主任坐在桌子的中间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长条桌的顶端,坐着郑署长。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看见谢枕书和陆凛进来,他抬起头。
      “谢先生,陆队,请坐。”
      谢枕书坐下来。陆凛没有坐,他站在谢枕书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枕书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有恐惧。
      郑署长开口了。“谢先生,您今天来,有什么事?”
      谢枕书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本旧档案,放在桌上。
      “各位,今天我到这里来,是想给大家看一些东西。”
      他把第一本翻开,举起来。
      “这是要塞过去三年的物资出入库原始记录。每一条,都是我从档案室的废纸堆里翻出来的。这些记录,和财务部的账目对不上。对不上的部分,就是被贪污的。”
      他把第二本翻开。
      “这是地表黑市的交易记录。刘副署长贪污的物资,通过这个黑市,卖到了地表聚落。换回来的黄金和药品,进了几个人的私人腰包。”
      他把第三本翻开。
      “这是分赃名单。上面记录了七个人的名字。刘副署长,还有另外六个人。每个人分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分的,通过什么渠道分的,上面都有。”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那六个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紧拳头,有人死死地盯着谢枕书手里的账本,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血口喷人!”一个人猛地站起来,指着谢枕书,“你有什么证据?这些东西都是你伪造的!”
      谢枕书看着他。物资管理部的副主任,账本上第五个名字。
      “这些记录,每一份都有原始单据对应。”谢枕书的声音很平静,“原始单据在档案室里,您可以随时去查。”
      那个人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又一个人站起来。“谢枕书,你一个贫民区的人,凭什么查要塞的账?谁给你的权力?”
      谢枕书看着他。人事部的主任,账本上第四个名字。
      “没有人给我权力。”谢枕书说,“我自己查的。因为我觉得不对劲。要塞的物资每个月都在‘损耗’,但‘损耗’的数字越来越大。没有人查,也没有人敢查。那我就自己查。”
      “你——”
      “够了。”
      郑署长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谢枕书面前,拿起那三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一页。两页。三页。
      郑署长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那六个人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有人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两个猎光者,是陆凛的人。
      郑署长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账本。
      他抬起头,看着那六个人。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
      赵主任突然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血丝。
      “我——我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事,我参与了。第一批物资,是我经手的。第一批赃款,是我分的。地表黑市,是我牵的线。”
      他跪下来。
      “我认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另外五个人看着赵主任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有人也跟着跪了下来。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六个人全跪了。
      郑署长站在那里,看着那六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枕书。
      “谢先生,谢谢。”
      谢枕书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这是应该做的事。”
      郑署长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知道,你今天站出来,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不怕?”
      谢枕书沉默了一秒。
      “怕。”他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郑署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好。”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来人。”
      门外的猎光者走进来。
      “把这些人带走。关起来。等调查清楚之后,按要塞法律处理。”
      猎光者把那六个人带走了。赵主任走在最后面,经过谢枕书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先生。”他的声音很轻,“您是对的。我们错了。”
      然后他走了。
      会议室里空了很多。原来坐得满满当当的桌子,现在空出了六个位置。
      剩下的人坐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郑署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谢枕书。
      “谢先生,从今天起,你是要塞的特别顾问。级别和陆队一样。负责物资审计和反贪污调查。”
      谢枕书愣了一下。“特别顾问?”
      “对。”郑署长说,“这个位置,空了很久了。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现在,找到了。”
      他看着谢枕书,目光很认真。
      “谢先生,要塞的物资管理,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谢枕书站在那里,看着郑署长伸过来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
      “好。”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整个要塞都知道了——七个高层被抓了,贪污的物资够贫民区吃三年,一个叫谢枕书的年轻人,当上了特别顾问。
      广播站的老陈,设备被“没收”了,但他用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改装了一个简易的发射器。虽然功率不大,但贫民区这边能收到。
      他把账本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两万斤压箱饼干,被贪污了。一百二十箱药品,被贪污了。四百多个零件,被贪污了。还有燃料,数不清的燃料——”
      “这些东西,本来是给要塞所有人用的。但被几个人拿走了,卖到了地表,换成了黄金和房产。”
      “贫民区的药店,三个月没有进过一盒药。工坊因为缺零件,停产了三个月。粮仓的储备,只有标准水平的三分之一。”
      “而那些人的家里,有地毯,有装饰画,有茶具,有水果。”
      老陈的声音在发抖。
      “二十年了。二十年啊。”
      贫民区的人们站在巷子里,听着广播,一动不动。
      有人哭了。有人骂了。有人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那个修管道的老人,拄着铁管,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老泪纵横。
      “我的老伴,”他说,“就是没药死的。那年她病了,我去买药,药店说没药了。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药一直没有来。她就那么走了。”
      他擦了擦眼泪。
      “原来药不是没来。是被人卖了。”
      卖菜的大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我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医生说需要一种药,吃半年就能好。我去买,买不到。后来听说黑市有,但价格贵得离谱。我买不起。我的孩子……去年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孩子,你听到了吗?不是妈妈没本事,是那些坏蛋把药卖了。你听到了吗?”
      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石头,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愤怒。
      “那些狗官!”一个孩子喊,“打死他们!”
      “对!打死他们!”
      谢枕书站在仓库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账本交出去了。人抓了。真相大白了。
      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了。那些被偷走的药,吃不回来了。那些被卖掉的零件,装不回去了。
      他蹲下来,抱着三只幼崽,把脸埋进它们软软的毛里。
      胖胖舔了舔他的手。皮皮用脑袋拱他的下巴。小小蜷缩在他怀里,发出细细的叫声。
      “没事。”他轻声说,“只是有点累。”
      幼崽们听不懂,只是往他怀里拱。
      脚步声传来。谢枕书没有抬头。
      “谢先生。”
      是阿福的声音。
      “丫丫怎么样了?”
      “好多了。吃了您给的药,能下地走了。”
      谢枕书抬起头。阿福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丫丫。丫丫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有点大,袖子挽了好几道——但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哥哥!”丫丫朝他伸出手。
      谢枕书接过她,抱在怀里。
      丫丫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哥哥,我听说了。你打跑了坏人。”
      谢枕书笑了。“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一起。”
      丫丫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哥哥真厉害。”她说。
      谢枕书摸了摸她的头。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偷偷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阿福。”谢枕书叫他。
      “在。”
      “丫丫的药还够吗?”
      “够。您给的还没用完。”
      “那就好。”谢枕书顿了顿,“以后,不用偷了。”
      阿福低下头。“先生,我——”
      “不用说了。”谢枕书打断他,“都过去了。”
      阿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捂着脸,无声地哭着。
      谢枕书没有劝他。他知道,阿福需要哭一场。
      丫丫从谢枕书怀里探出头,看着阿福。
      “爹,你怎么哭了?”
      阿福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笑了。
      “爹高兴。”
      丫丫歪着头,不太理解。但她看见阿福笑了,也跟着笑了。
      当天晚上,郑署长在核心区的大礼堂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不是什么盛大的庆典,就是几个人站在那里,说几句话。
      但谢枕书觉得,比任何庆典都隆重。
      郑署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三本账本。
      “各位,今天,我们在这里,做一个了结。”
      他翻开第一本。
      “两万斤压箱饼干。一百二十箱药品。四百多个零件。数不清的燃料。这些东西,被七个人偷走了,卖了,分了。二十年,他们偷了二十年。”
      他合上账本。
      “从今天起,要塞的每一笔物资出入,都要公开。每一个人,都有权知道,物资去了哪里。”
      他转过身,看着谢枕书。
      “谢先生,请上来。”
      谢枕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还有这个环节。
      他走上台,站在郑署长身边。
      郑署长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要塞特别顾问的任命书。从今天起,要塞的物资审计和反贪污调查,由你负责。”
      谢枕书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台下,陆凛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阿福抱着丫丫,站在角落里,拼命鼓掌。
      老陈站在广播设备旁边,对着麦克风,把现场的声音传遍整个要塞。
      “各位居民,谢枕书先生,正式就任要塞特别顾问。负责物资审计和反贪污调查。”
      贫民区的巷子里,人们站在收音机前,听着那个声音。
      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那个修管道的老人,拄着铁管,站在巷子口,仰着头,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老伴,你听到了吗?有人给咱们做主了。”
      卖菜的大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着笑着。
      “孩子,你听到了吗?那些坏人被抓了。你听到了吗?”
      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扔掉了。他们站在那里,仰着头,听着广播,眼睛里有一种从没见过的光芒。
      那是希望。
      谢枕书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看着台下那些人的脸。
      他看见了陆凛。看见了阿福。看见了丫丫。看见了老陈。看见了那个修管道的老人。看见了卖菜的大婶。看见了那几个半大的孩子。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蹲在档案室里,对着一堆发黄的废纸,一条一条地比对那些数字。
      那时候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结果。那些数字,永远只是数字。那些被偷走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
      手里攥着任命书,面前站着那些相信他的人。
      他的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台下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们。”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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