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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猎光者的刁难令 谢枕书当上 ...

  •   谢枕书当上特别顾问的第三天,日子并没有变得更好过。
      任命书是拿到了,级别和陆凛一样,但权力是空的。物资审计需要人手,他没有;反贪污调查需要授权,他也没有。郑署长给的是头衔,不是实权。那些高层表面上客客气气地叫他“谢顾问”,背地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谢枕书不在乎这些。他知道,要塞的问题不是一天能解决的。刘副署长倒了,赵主任抓了,但那套系统还在运行。贪污的人换了面孔,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做和以前一样的事。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猎光者选拔。
      每年一次,要塞从各个区挑选合适的候选人,经过考核之后,补充进猎光者队伍。这是要塞最重要的事之一——猎光者是地表作战的主力,没有他们,要塞就出不了门。
      谢枕书一直想参加。不是因为想当猎光者——他的身体当不了猎光者——而是因为,猎光者选拔的训练科目里,有地表生存技能。他想去地表。不是为了冒险,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光之源。
      从旧档案里,他拼凑出了一些模糊的信息——百年前,有一项“逐光计划”,目的是净化蚀光孢子。计划的核心,是一个叫“光之源”的东西。但计划失败了,光之源遗失在地表的某个地方。
      谢枕书想找到它。
      要找到光之源,就必须去地表。要去地表,就必须通过猎光者选拔——至少要通过基础训练,拿到地表探索的资格。
      所以,当他看到要塞公告栏上贴出的猎光者选拔公告时,心里是高兴的。
      公告很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规则和要求。谢枕书站在公告栏前,一条一条地看。选拔分三个阶段:体能测试、生存考核、实战演练。体能测试刷掉百分之六十的人,生存考核再刷掉百分之三十,最后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能进入猎光者预备队。
      他的体能是硬伤。跑不快,跳不高,力气小得连一箱饼干都搬不动。但他不在乎这些。体能测试只是第一关,他相信自己能过去。
      他继续往下看。
      公告的最后,是候选人名单。每年选拔的候选人,由各个区推荐,要塞审核。谢枕书是南区推荐的——他帮南区解决了粮仓的问题,南区管委会的人感激他,主动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
      他的目光扫过名单,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名单上,他的名字后面,有一行小字。
      “候选人谢枕书,编入第七小队。”
      第七小队。
      谢枕书知道猎光者选拔的分队规则。每年选上的候选人,会被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五个人,一起完成考核。小队的分配,由要塞高层决定。
      他往下看,找第七小队的其他四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老周。
      谢枕书愣了一下。老周?那个在地表被电狼伤了腿的老周?他不是已经是猎光者了吗?怎么会在候选人名单里?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名字:沈若棠。
      不认识。性别一栏写着“女”,特长一栏写着“医术”。
      第三个名字:林小飞。
      不认识。年龄一栏写着“十六”,特长一栏写着“无”。
      第四个名字:空缺。
      谢枕书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
      老周,前猎光者,腿伤未愈,走路都一瘸一拐。沈若棠,女,医术特长——说明她没有战斗能力。林小飞,十六岁,特长“无”——说明他什么都不会。
      这是高层在刁难他。不,不只是刁难。这是在羞辱他。一个瘸子,一个医生,一个孩子,加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支队伍,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谢枕书转过身,靠在公告栏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会这样。从他交出账本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人报复。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猎光者选拔,每年都有伤亡。如果他在考核中“意外”死了,没有人会追究。毕竟,猎光者选拔本来就是危险的。每年都有人死。
      谢枕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不能退缩。退缩了,那些人就更嚣张了。退缩了,他就永远去不了地表。退缩了,他就不是谢枕书了。
      “谢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枕书转过头,看见阿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先生,您看到了吗?公告——”
      “看到了。”
      “那您——”
      “我参加。”谢枕书说。
      阿福张大了嘴。“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问题。”谢枕书打断他,“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那三个人。老周,沈若棠,林小飞。告诉他们,今天下午,在贫民区的广场上集合。”
      阿福愣了一下。“集合?干什么?”
      谢枕书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开会。”
      当天下午,贫民区广场。
      谢枕书提前到了,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要塞地图。三只影猫幼崽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追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虫子。
      第一个来的是老周。
      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很慢,右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像在用力拽一块石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脸颊,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眼睛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一个上过战场的人。
      “谢先生。”他走到谢枕书面前,站住了。
      谢枕书站起来,看着他。
      “周叔,坐。”
      老周愣了一下。“您叫我什么?”
      “周叔。”谢枕书说,“您比我大,叫周叔应该的。”
      老周的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把那条伤腿伸直,用手揉着膝盖。
      “腿怎么样了?”谢枕书问。
      “老样子。”老周说,“走不快,但能走。打不了架,但能站。”
      谢枕书点了点头。
      “周叔,您为什么参加选拔?您已经是猎光者了,可以不用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甘心。”他说,“在地表躺了三个月,看着兄弟们出去执行任务,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那种滋味,您不懂。”
      他看着谢枕书,目光很认真。
      “谢先生,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但我不想当累赘。我想回地表。哪怕只是站岗,哪怕只是搬东西。我不想就这么废了。”
      谢枕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您不是累赘。”他说,“您是猎光者。上过战场的人,比谁都值钱。”
      老周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没有哭。他只是低下头,用力揉着膝盖。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女孩。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和贫民区那些灰头土脸的人不太一样。
      她走到谢枕书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谢先生,我叫沈若棠。”
      谢枕书站起来。“沈小姐,请坐。”
      沈若棠坐下来,把背上的一个旧药箱放在地上。药箱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但擦得很干净。
      “我听说您懂医术?”谢枕书问。
      “懂一点。”沈若棠说,“我父亲是医生。他教了我一些。”
      “令尊呢?”
      沈若棠低下头。“去年去世了。孢子病。没药。”
      谢枕书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沈若棠抬起头,“我学医,就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因为没药而死。所以我来参加猎光者选拔。地表有药。我要去找药。”
      谢枕书看着她,看了几秒。
      “沈小姐,猎光者选拔不是找药。是打仗。地表很危险,随时可能死。”
      “我知道。”沈若棠说,“但不去地表,就永远找不到药。永远有人因为没药而死。我父亲就是。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但谢枕书看见她的手在抖,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很紧。
      “好。”他说,“我们一起。”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个来的是一个少年。很瘦,比谢枕书还瘦,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站在广场边缘,不敢走过来,缩着肩膀,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谢枕书朝他招了招手。“林小飞?”
      少年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在踩地雷。他走到谢枕书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挤出一个字。
      “是。”
      谢枕书看着他。“你多大了?”
      “十、十六。”
      “为什么参加猎光者选拔?”
      林小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娘病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需要一种药。很贵。猎光者有补贴。我想拿补贴,给我娘买药。”
      谢枕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怕吗?”
      林小飞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怕。”他说,“很怕。”
      谢枕书点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转过身,面对三个人。
      “各位,你们都看到了公告。第七小队,五个人。我们只有四个。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三个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猎光者选拔,每年都有伤亡。我们这支队伍——周叔腿伤没好,沈小姐不会打架,小飞还小,我身体也不好。在别人眼里,我们是炮灰。是那些高层故意塞进来凑数的。他们等着看我们死在考核里。”
      三个人没有说话。老周低着头揉膝盖,沈若棠攥着药箱的带子,林小飞缩着肩膀,像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兔子。
      “但我不想死。”谢枕书说,“我也不想让你们死。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训练。不是练体能——我们的体能练不过别人。是练脑子。”
      他蹲下来,指着面前那张地图。
      “这是要塞周围五十公里的地形图。地表的情况,我研究过很多遍。哪里有变异兽,哪里有异化植物,哪里适合扎营,哪里有水源,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我们的体能不如别人,但我们的脑子不比别人差。只要我们不犯错,就没有人能淘汰我们。”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
      “谢先生,您真有把握?”
      谢枕书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周叔,您在地表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变异兽,见过孢子风暴,见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您能活着回来,靠的不是运气。”
      老周的嘴角动了动。
      “我靠的是陆队。”
      “对。”谢枕书说,“您靠的是陆队。但现在,陆队不在。我们得靠自己。”
      他站起来。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我们在这里集合。我教你们地表的生存知识。周叔教你们基础的格斗技巧。沈小姐教大家急救。小飞——”
      他看了一眼林小飞。
      “小飞负责跑腿。”
      林小飞愣了一下。“跑腿?”
      “对。”谢枕书说,“跑腿是最重要的事。速度快,才能活命。”
      林小飞的肩膀松开了一点。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谢枕书回到仓库,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凛。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公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你看到了?”谢枕书问。
      陆凛把公告递给他。“第七小队。谁分的?”
      “不知道。应该是高层的人。”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郑署长。”
      “没用。”谢枕书说,“这是猎光者选拔的事。郑署长管不了。”
      “那我去找选拔委员会。”
      “也没用。委员会里全是他们的人。”
      陆凛看着他,目光很沉。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吧?”
      谢枕书点了点头。“知道。他们在报复。”
      “那你还参加?”
      “参加。”谢枕书说,“不参加,他们就赢了。”
      陆凛沉默了。他站在门口,靠着墙,一句话也不说。月光从头顶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枕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在担心他。
      “陆凛。”他开口。
      “嗯。”
      “你在猎光者选拔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陆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当年参加选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陆凛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是训练,考核,通过。”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
      陆凛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那时候什么都不怕。”
      “现在呢?”
      陆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现在怕。”
      谢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什么?”
      陆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直身体,把公告折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开始,我教你格斗。”
      谢枕书愣住了。“你教我?”
      “嗯。”陆凛说,“你的体能不行,但格斗技巧可以练。不需要打赢别人,只需要能撑到我来。”
      谢枕书看着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你——你不忙吗?”
      “忙。”陆凛说,“但教你格斗的时间,挤得出来。”
      他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枕书。”
      “嗯?”
      “别死。”
      谢枕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别死。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很久。
      他回到仓库里,躺下来,三只幼崽立刻挤过来,往他怀里拱。
      他抱着它们,闭上眼睛。
      别死。
      他不想死。
      他要活着。活着去地表,活着找到光之源,活着——
      活着再见到那个人。
      从第二天开始,谢枕书的生活变得无比忙碌。
      早上,他要去物资部查账——这是特别顾问的职责,虽然没什么实权,但样子要做。中午,他要去贫民区广场,给第七小队上课。下午,他要跟陆凛学格斗。晚上,他还要整理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地表资料。
      他的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么一折腾,三天就垮了。
      第四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头晕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有摔倒。三只幼崽围着他叫,急得团团转。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强撑着去物资部查账,坐在桌前,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中午去广场上课,讲了几句,声音就哑了。老周看出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谢先生,您在发烧!”
      谢枕书愣了一下。“没有。就是有点累。”
      “您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有!”老周急了,“沈丫头,快来看看!”
      沈若棠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变了。
      “谢先生,您烧得很厉害。必须休息。”
      谢枕书想说不用的,但身体不听话。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
      有人扶住了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老周的脸。
      “谢先生!谢先生!”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张不开。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冷,很沉,带着怒意。
      “他怎么了?”
      陆凛。
      “陆队,谢先生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为什么不早说?”
      “他、他不让我们说——”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了。那个人抱得很稳,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的,但又很用力,好像怕他掉下去。
      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靠在那个人的怀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自己的仓库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三只幼崽蜷缩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若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正在给他擦额头。
      “沈小姐……”
      “别动。”沈若棠按住他,“您烧到四十度。再晚一点,就烧坏了。”
      谢枕书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谁送我回来的?”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陆队。”
      谢枕书没有说话。
      “他抱您回来的。”沈若棠说,“一路上谁都不让碰。老周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吓得退了三步。”
      谢枕书闭上眼睛。
      “他还说什么了?”
      沈若棠想了想。“他说——‘让他休息。谁都不许打扰他。’然后他就走了。”
      谢枕书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
      “沈小姐。”
      “嗯?”
      “我的身体,是不是很差?”
      沈若棠沉默了一下。
      “您先天不足。心肺功能比正常人差很多。再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免疫力很低。别人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您可能会烧成肺炎。”
      谢枕书睁开眼睛,看着她。
      “能撑过猎光者选拔吗?”
      沈若棠犹豫了一下。
      “如果您按时吃药,按时休息,注意饮食,也许能。”
      “也许?”
      “也许。”沈若棠说,“但前提是——您不能再这样不要命地折腾自己了。”
      谢枕书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若棠站起来。“我去给您熬药。您别动。”
      她走了。
      谢枕书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
      三只幼崽爬到他身上,胖胖趴在他胸口,皮皮趴在他肚子上,小小趴在他肩膀上,三个小家伙挤成一团,暖烘烘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胖胖的头。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轻声说。
      胖胖舔了舔他的手。
      他笑了。“你也觉得我没用?”
      胖胖又舔了舔他的手。
      他把脸埋进胖胖的毛里,闭上了眼睛。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谢枕书没有睁眼。
      “醒了?”
      陆凛的声音。
      “嗯。”他没有睁眼。
      “沈若棠说你烧到四十度。”
      “嗯。”
      “你是傻子吗?”陆凛的声音里带着怒意,“烧成这样还硬撑?”
      谢枕书睁开眼睛。陆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脸上的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手里拿的什么?”谢枕书问。
      陆凛把纸包放在他旁边。“药。猎光者的配给药。比沈若棠的好。”
      谢枕书看着那个纸包,又看着陆凛。
      “你——”
      “别废话。”陆凛打断他,“吃了药,好好休息。明天不用训练了。”
      “不行。”谢枕书说,“明天还要——”
      “我说不用就不用。”陆凛的声音很硬,硬得像铁。
      谢枕书看着他,看着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和那双藏着担忧的眼睛。
      “陆凛。”他说。
      “嗯。”
      “你在担心我?”
      陆凛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枕书,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蹲下来,和他平视。
      “别死。”他说,“我说过的。”
      谢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会死的。”他说,“还没找到光之源呢。”
      陆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好活着。”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陆凛。”谢枕书叫住他。
      “嗯。”
      “明天,我还是要训练。”
      陆凛回过头,看着他。
      “但我不会硬撑了。”谢枕书说,“我答应你。”
      陆凛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枕书躺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很快。
      三只幼崽在他身上睡着了,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第七小队的训练,在谢枕书烧退之后,重新开始了。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
      谢枕书不再一个人扛所有的事。他让老周负责体能训练,让沈若棠负责急救知识,让林小飞负责物资准备。他只负责一件事——地表的生存知识。
      “异化森林的雾霭,在清晨最浓。”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这个时候不要进去。等太阳出来,雾散了再走。”
      老周坐在石头上,揉着膝盖,认真听。
      “午时雾会散,但午后会有毒气。从地面的裂缝里冒出来,无色无味,吸一口就会头晕。所以,午后要往高处走。高地通风,毒气上不来。”
      沈若棠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
      “傍晚,孢子浓度会升高。这个时候不要在外面待着,要回营地。营地的选址很重要——不能在低洼处,不能在风口,不能在水源旁边。要选在高处,背风,离水源不远不近的地方。”
      林小飞蹲在旁边,瞪大眼睛听着。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石头,在地上跟着画。
      “谢先生,水源旁边为什么不行?”他问。
      “因为变异兽也要喝水。”谢枕书说,“你睡在水源旁边,就等于睡在变异兽的食堂里。”
      林小飞的脸色白了一下。
      “那离水源多远合适?”
      “五百米。”谢枕书说,“太远了取水不方便,太近了不安全。五百米,刚好。”
      林小飞点了点头,在地上写了个“500”。
      老周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小子,记性不错。”
      林小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枕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们练实战。”
      “实战?”林小飞的声音有点抖。
      “对。”谢枕书说,“周叔教你们格斗。沈小姐教你们怎么在受伤的时候自救。我教你们怎么用脑子打架。”
      他看了一眼三个人。
      “我们的体能不如别人,但我们的脑子不比别人差。只要我们不犯错,就没有人能淘汰我们。”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谢先生,我有个问题。”
      “您说。”
      “您说的那些生存知识,是哪儿学来的?我看过猎光者的训练手册,上面都没您讲得细。”
      谢枕书沉默了一下。
      “从旧档案里看的。”他说,“要塞图书馆里有一批战前的资料,关于地表生态的。我翻了很多遍。”
      老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谢先生,您真的只是看档案看来的?”
      谢枕书点了点头。“是。”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您可真是个天才。”
      谢枕书摇了摇头。“不是天才。只是比别人多花了点时间。”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若棠收好本子,站起来。
      “谢先生,明天我给您带点药。补身体的。您太瘦了。”
      谢枕书点了点头。“谢谢。”
      沈若棠走了。林小飞还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画出来的图,一动不动。
      “小飞。”谢枕书叫他。
      林小飞抬起头。
      “你娘怎么样了?”
      林小飞低下头。“还好。就是没钱买药。”
      谢枕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
      “药。”谢枕书说,“治你娘的病的。”
      林小飞愣住了。“您、您怎么知道我娘得的是什么病?”
      “你上次说的。”谢枕书说,“你娘咳了半年了,是吧?这个药治咳嗽。”
      林小飞捧着那个纸包,手在发抖。
      “谢先生,这——这我不能要——”
      “拿着。”谢枕书说,“不是白给你的。等选拔过了,你请我吃饭。”
      林小飞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纸包,哭得浑身发抖。
      谢枕书没有劝他。他知道,林小飞需要哭一场。
      过了很久,林小飞擦干眼泪,站起来。
      “谢先生,我——”
      “别说了。”谢枕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看你娘吧。”
      林小飞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谢枕书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孩子,不是胆小。他只是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下午,陆凛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谢枕书坐在仓库门口,正在喂幼崽。看见他来了,站起来。
      “今天学什么?”
      陆凛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卷绷带。
      “格斗之前,先学怎么摔倒。”
      谢枕书愣了一下。“摔倒还用学?”
      “用。”陆凛说,“你的体能不行,跟人硬碰硬就是找死。但如果你会摔倒,会卸力,就能撑更久。”
      他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站在里面。我推你。你摔倒的时候,要往这个方向倒。”
      谢枕书站在圈里。陆凛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谢枕书往后倒,脚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对。”陆凛说,“起来。再来。”
      谢枕书爬起来,站在圈里。
      陆凛又推了一下。
      这一次,谢枕书往旁边倒,肩膀着地,滚了半圈。虽然还是疼,但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好了一点。”陆凛说,“但还不够快。摔倒的时候,要顺势滚,不能硬撑。硬撑会受伤。”
      他蹲下来,给谢枕书示范。
      “看好了。身体往这个方向倒,肩膀先着地,然后滚过去。膝盖要弯,手要收。像这样——”
      他倒在泥地上,动作很慢,但很流畅,像水一样。
      谢枕书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快速拆解。
      “懂了?”
      “懂了。”
      “试试。”
      谢枕书站在圈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被人推了一下,然后顺着那个力道,往旁边倒。
      肩膀着地。滚了半圈。膝盖弯着。手收着。
      虽然还是很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陆凛点了点头。“不错。再来。”
      一次又一次。谢枕书摔了十几次,浑身是泥,膝盖磕破了皮,肩膀也肿了。
      但他没有喊停。
      陆凛也没有喊停。
      他只是在谢枕书每一次摔倒之后,蹲下来,指出问题,然后让他再来。
      “你的重心太高了。低一点。”
      “手要收,不要伸。伸出去会骨折。”
      “膝盖弯着,不要直。直了会伤到韧带。”
      谢枕书一一照做。
      到了第二十次的时候,他终于能流畅地完成整个动作了。从被推到摔倒,到滚过去,再到站起来,一气呵成。
      陆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
      谢枕书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疼,像被人揍了一顿。
      陆凛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水壶,递给他。
      谢枕书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咸味——是加了盐的。
      “明天继续。”陆凛说。
      谢枕书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那些昏黄的灯。三只幼崽从窝里爬出来,围着他们转。
      胖胖爬到陆凛脚上,用脑袋拱他的靴子。陆凛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捞起来,放在膝盖上。胖胖很满意,蜷缩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皮皮和小小看见了,也爬过来,往陆凛身上爬。陆凛一个一个地捞起来,放在膝盖上。三只幼崽挤在他膝盖上,睡成一团。
      谢枕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它们喜欢你。”
      陆凛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那三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表情很柔和。
      “你给它们起的名字,”他开口,“胖胖,皮皮,小小。挺合适的。”
      谢枕书笑了。“是你起的。”
      陆凛愣了一下。“我起的?”
      “嗯。你忘了?那天你来看它们,说这只最胖的叫胖胖,这只最皮叫皮皮,这只最小的叫小小。”
      陆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随口说的。”他说。
      “但我记住了。”谢枕书说。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谢枕书。”
      “嗯?”
      “你为什么参加猎光者选拔?”
      谢枕书沉默了一下。
      “因为想去地表。”
      “去地表干什么?”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谢枕书犹豫了一下。“光之源。”
      陆凛的眉头皱了一下。“光之源?那是什么?”
      “一种能净化蚀光孢子的东西。”谢枕书说,“百年前,有一项‘逐光计划’,就是要找到光之源,净化孢子。但计划失败了,光之源遗失在地表。我想找到它。”
      陆凛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它在哪儿吗?”
      “不知道。”谢枕书说,“但我知道一些线索。在旧档案里,有一些关于‘逐光计划’的记录。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我推演出大概的方向。”
      他看着陆凛,目光很认真。
      “陆凛,如果找到了光之源,孢子就能被净化。地表就能重新变得适合人类居住。人们不用再躲在穹顶里,可以走出去,可以看见太阳。”
      陆凛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信这个?”
      “信。”谢枕书说,“我推演过很多遍。光之源的存在,是真实的。只是被埋在地表的某个地方。只要找到它,就能——”
      “就能改变一切。”陆凛接话。
      谢枕书点了点头。
      陆凛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三只睡成一团的幼崽。
      “好。”他说,“我帮你。”
      谢枕书愣了一下。“你帮我?”
      “嗯。等你通过选拔,我去地表的时候,带上你。我们一起找。”
      谢枕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你不觉得我在做梦?”
      陆凛抬起头,看着他。
      “不觉得。”他说,“你的推演,从来没有错过。”
      谢枕书的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幼崽。
      “陆凛。”他说。
      “嗯。”
      “谢谢。”
      陆凛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谢枕书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谢枕书捂住头,抬起头瞪着他。
      “怎么又打我?”
      陆凛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幼崽一个一个地放回窝里。
      “明天继续训练。别迟到。”
      他走了。
      谢枕书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三只幼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从窝里探出头,看着他。
      “没事。”他摸了摸它们的头,“睡觉吧。”
      幼崽们缩回去,继续睡。
      谢枕书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陆凛说的那些话。
      “你的推演,从来没有错过。”
      “我帮你。”
      “我们一起找。”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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