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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沁芳阁。

      苏清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名字里的冰冷讽刺。

      沁芳?哪里还有一丝暖意?只有无孔不入的寒气,像细密的针,穿透厚重的锦缎,钻进骨头缝里。窗外那几竿被秋雨打得萧瑟的竹子,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只只枯槁的手爪,日夜不休地抓挠着紧闭的门窗。

      赵珩的“静养”令,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院门被无声地加派了人手,连廊下洒扫的粗使婆子,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窥探。送来的吃□□致依旧,却像隔夜的油,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苏清婉觉得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都被这无形的囚笼挤压着,沉重得令人窒息。

      她整日枯坐,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唯一鲜活的,是掌心里那几块冰冷的碎玉。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粗糙的断面,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要将她残留的体温也一并吸走。

      她将它们贴在胸口,那里曾残留过他胸膛滚烫的触感和箭矢撕裂皮肉的闷响。伽蓝寺的血腥气,药室里他绝望的喘息和他唇瓣滚烫的触感,还有那句撕裂一切的“滚出去”,在死寂的深夜里反复上演,将她拖入无休止的梦魇深渊。

      偶尔,她会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惊醒,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会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将窗纸戳开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目光穿过冰冷的空气,竭力望向远处那个灯火彻夜未熄的院落方向——那是沈翊养伤的所在。

      微弱的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里摇曳,像风中的残烛,挣扎着不肯熄灭。她死死盯着那点光,仿佛那是维系她心跳的唯一火种。他怎么样了?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端出的血水颜色似乎浅了些?那致命的混毒,是否终于被拔除?每一次意识模糊的挣扎,是否又在无声地喊她的名字?还是……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的遗忘?

      巨大的恐慌攫住她,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每一次凝望,都像是在心头又添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这日午后,秋阳难得地破开阴云,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线。苏清婉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碎玉的轮廓,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一小片灰白天空。

      门扉被轻轻推开,侍女端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细点心进来,步履轻盈,脸上带着惯常的、过分谨慎的笑容。

      “小姐,用些茶点吧?是您素日喜欢的云片糕。”侍女将托盘轻轻放在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清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摇了摇头,指尖依旧停留在冰冷的玉片上。

      侍女见状,也不再多劝,只安静地侍立一旁。静默在屋内流淌,只余下窗外偶尔几声鸟雀的啁啾。过了片刻,侍女像是无意间想起什么,用一种轻描淡写、却足以刺破死寂的语调,低低开口:

      “小姐……方才奴婢路过前院,听守门的张伯和人闲话,说是……宫里头又来了旨意。”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苏清婉骤然僵直的背影,“催得紧呢,要沈大人……即刻启程回京述职养伤,不得延误。说是……陛下挂念得紧,宫里头的御医和药材都备齐了。”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苏清婉指尖一颤,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玉从她无力的指缝间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又轻轻弹开一小段距离,最终孤零零地躺在光影交界处,一半浸在稀薄的暖阳里,一半隐在冰冷的阴影中。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心弦绷断。

      侍女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苏清婉一个字也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毒蜂在同时振翅。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模糊,窗外的灰白天光,侍女模糊的脸,都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即刻启程……回京……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狠狠楔入她的天灵盖,带来灭顶的寒意和尖锐的剧痛。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彻底掐灭了。那盏彻夜亮着的灯火,就要熄了。

      那个在鬼门关挣扎的人,就要彻底从她的世界里消失,被带回那个冰冷森严、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皇城深处!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盏。

      “哗啦——”精致的白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溅开来,洇湿了她素白的裙裾,留下深褐色的、丑陋的污迹。灼痛感顺着湿透的布料传上来,她却浑然未觉。

      “小姐!”侍女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想要擦拭。

      “出去。”苏清婉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喊都更透出绝望。

      “小姐,您的手……”侍女看着她被碎瓷边缘划破、正缓缓沁出血珠的手指,急道。

      “出去!”苏清婉猛地抬眼,那双曾经盛满江南烟雨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冰冷而骇人。她死死盯着侍女,一字一顿,“我说,出去!立刻!”

      侍女被她眼中骇人的光芒震慑,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慌忙低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像最后一丝空气被抽离。苏清婉脱力般重重跌坐回软榻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看着地上那摊狼藉的茶水、碎裂的瓷片,还有那块孤零零躺在光影里的碎玉。被划破的手指传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珠沿着指尖滴落,一滴,两滴,砸在深褐色的茶渍上,晕开小小的、刺目的红。

      痛吗?

      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口那被生生剜走一块的空洞和冰冷,算得了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不断涌出的鲜红血珠。那颜色,像极了伽蓝寺他胸前喷涌的黑血。他用命护她,如今,连最后一丝渺茫的、或许能见上一面的希望,也要被这冰冷的旨意彻底斩断了吗?

      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臂弯里,滚烫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地浸透了衣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在空旷死寂的沁芳阁内,绝望地回荡。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向整座别苑。

      白日里那点稀薄的阳光早已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乌云,低低压在檐角,酝酿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秋雨。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没有一丝风,只有闷热的、带着土腥气的潮意,预示着一场风暴的来临。

      沁芳阁内,一盏孤灯摇曳。

      苏清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眼眶深陷,眼下是浓重的、连脂粉都掩盖不住的青影,唇瓣干裂,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亮得骇人。

      她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衣裙,将一头如瀑的青丝用最寻常的木簪紧紧绾起,一丝碎发也不留。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相府千金。

      “小姐……”身后传来侍女带着浓浓哭腔的低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您不能去啊!外面……外面全是人看着!赵公子他……他知道了会……”恐惧让她说不下去。

      苏清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拿起桌上那几块被手帕仔细包好的染血碎玉,紧紧贴在最靠近心口的内袋里。冰冷的玉片隔着薄薄的衣料,硌得她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着她不倒下的力量。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看着侍女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若天亮前未归,你便说……我夜里发了癔症,自己跑出去了,你拦不住。”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悲凉,“他不会信,但……这是唯一不连累你的说法。”

      “小姐!”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的腿,“太危险了!沈大人他……他未必肯见您啊!伽蓝寺之后,他……”

      “我知道。”苏清婉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弯下腰,一根根掰开侍女冰凉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决,“我知道他恨我,厌我,不想再见我……我都知道。”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腑,“可我还是要去。”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华丽冰冷的囚笼,目光扫过窗纸上映出的、院门外守卫模糊而警惕的身影轮廓。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向房间最里侧,那扇几乎被厚重帷幔完全遮挡住的、通往堆放杂物的后罩房的小门。

      这门年久失修,门轴早已锈死,平日里根本无人注意。她摸索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沉重的门板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她毫不犹豫地侧身挤了进去。

      黑暗瞬间将她吞噬。狭窄的通道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杂物,蛛网低垂。她屏住呼吸,凭着记忆和对那一点微弱灯火的执念,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尖锐的木刺划破了她的裙摆,冰冷的墙壁蹭脏了她的脸颊,她浑然不顾。

      心跳在死寂的黑暗中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她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凭着本能,在荆棘丛生的迷宫中,朝着那唯一的光亮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那是后罩房通往后巷的破旧小门。她颤抖着手,摸到那冰冷的铁栓。铁栓沉重,锈迹斑斑,每一次拉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清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僵在原地,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呜咽,守卫的脚步声似乎并未被惊动。她不敢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铁栓!

      “吱呀——”

      一声更加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沉重的木门被她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气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她顾不上许多,侧身挤出门缝,踏入了后巷粘稠的黑暗之中。

      几乎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哗——!”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冷的寒意,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瞬间将她单薄的衣衫打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侵袭四肢百骸。雨水模糊了视线,冲刷着脸上的污迹,也混合着无声滑落的泪水。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幕,身后的沁芳阁在暴雨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黑影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辨不清方向,只有远处那个唯一还亮着微弱灯火的院落,在滂沱大雨中,如同一盏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的孤灯,是她唯一的目标。

      她咬紧牙关,一头扎进冰冷的雨幕,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奔去。雨水冰冷刺骨,脚下泥泞湿滑,好几次她险些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湿透的衣裙沉重地拖曳着,每一步都耗尽力气。

      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天地,映出她狼狈不堪的身影和前方紧闭的院门轮廓。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轰然炸响!
      雨水疯狂地冲刷着静室的窗棂,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在不停地拍打。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将沈翊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随着烛火不安地晃动。

      他背对着门,站在阴影最浓重处。身上不再是养伤时的里衣,而是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绝和沉重。肩膀和胸腹间层层包裹的白色绷带,在玄色衣料下微微凸起,无声地昭示着那场惨烈的牺牲。

      桌上放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一把通体乌黑、刀鞘古朴的长刀静静躺在旁边,刀柄被摩挲得光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内敛的光泽。那是他的佩刀,帝王之刀。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掌心布满厚茧和交错的旧伤,此刻空空如也。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细腻温软的触感,某种清甜的气息……那是在药室的深夜,她指尖抚过他眉峰、鼻梁,最终点在他唇上的……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仿佛要将那该死的记忆连同那点残留的、蛊惑人心的暖意一并捏碎!牵扯到胸口的伤处,一阵剧烈的闷痛袭来,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喉间涌上熟悉的血腥气,又被他强行咽下。

      “完璧归赵……”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心头反复灼烧。伽蓝寺染血的碎玉,她扑在碎玉上泣血的哭喊,还有赵珩那冰冷刺骨、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的警告……一幕幕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最终定格在药室那晚,她近在咫尺的泪眼和她抚上他唇的指尖。

      他差点就……万劫不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沈翊猛地回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里格外惊心。粗糙的墙面瞬间留下几点刺目的暗红——是他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染红了绷带,也染红了他紧握的指节。

      剧痛席卷而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滑落的什么东西,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滴落。身体因疼痛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

      他不能留在这里。多留一刻,对她,对自己,都是致命的危险。陛下的旨意来得正是时候。离开,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对她最好的保护。那把刀,不该妄想月光。折了,碎了,才是它最终的宿命。

      他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些不该有的妄念。脸上最后一丝挣扎的痕迹也被强行抹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冰冷和漠然。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柄沉重的长刀,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包裹住掌心。
      该走了。

      就在他握紧刀柄,准备转身走向那扇隔绝内外的房门的刹那——
      “砰!砰!砰!”

      急促而慌乱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盖过了窗外的暴雨雷鸣!

      沈翊的动作瞬间僵住!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他的心脏!这个时辰,这种敲法……

      门外传来郑大洪压低了却难掩焦急的声音:“大人!大人快开门!是……是苏小姐!她……”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又一阵更剧烈的敲门声里。

      沈翊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却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吱呀——”

      门开的一瞬,冰冷的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
      门外,昏黄摇曳的灯笼光线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身影。深青色的粗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轮廓。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不断滴着水。脸上满是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赤着脚,沾满了泥泞,小小的身体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叶子。

      是苏清婉!

      她那双被雨水冲刷得通红的眼睛,在看到他开门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光芒!不顾身后郑大洪惊惶的阻拦,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开郑大洪试图阻拦的手臂,像一枚被绝望点燃的炮弹,直直地撞进了沈翊的怀里!

      冰冷的、湿透的身体带着巨大的冲力撞上他同样冰冷的胸膛!沈翊闷哼一声,被撞得向后踉跄半步,胸口的伤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但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未受伤的左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沈翊!”

      她抬起脸,冰冷的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他的衣襟上。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有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湿透的小手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溺毙前抓住的唯一浮木。

      “带我走!”她仰着脸,雨水和泪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横流,那双映着他身影的眸子,亮得如同淬了火的星辰,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光芒,“什么相府千金,什么苏赵婚约,什么清誉规矩……我都不在乎了!通通都不在乎了!”

      她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翊的心上:“我只要你!沈翊!带我走!离开这里!去哪里都好!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跟你走!”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身体因激动和寒冷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和灵魂都融入这绝望的呐喊里。

      沈翊的身体如同被瞬间石化!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额发、脸颊不断流淌,滴进他的脖颈,带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怀中这具冰冷颤抖的身体和这绝望呐喊带来的冲击万分之一!

      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颤抖,感受到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那绝望的力道,感受到她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灼烫着他颈侧的皮肤,一路烧进他早已冰封的心底!

      那双燃烧着不顾一切火焰的眸子,近在咫尺,清晰地映着他瞬间崩塌的震惊和眼底深处翻涌而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惊涛骇浪!

      带她走?

      这三个字,像魔咒,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和毁灭的力量,狠狠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那被层层枷锁禁锢的角落!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冲动猛地冲上头顶!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怀中这冰冷颤抖、却又滚烫如火的身体狠狠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尝到了雨水冰冷的咸涩和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墨般的夜空,将整个院落、连同门口僵持的三人,照得一片惨白!

      借着这瞬间的强光,沈翊的目光越过苏清婉湿透的发顶,猛地撞上了站在她身后几步之遥、暴雨中的那个身影!

      赵珩!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之中,一袭月白长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却透着无尽阴冷的身形。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俊朗却毫无表情的脸颊不断流淌,滑过他紧抿成一条冷酷直线的薄唇。他的眼神,穿透冰冷的雨幕,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在沈翊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浓得化不开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沈翊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赵珩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在怀中苏清婉不顾一切的呐喊和滚烫泪水的灼烧下,在胸口的剧痛和喉间的血腥气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濒临彻底崩断的哀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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