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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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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后那声突兀的碎裂声,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药室里几乎焚毁一切的灼热之中。暧昧汹涌的情潮瞬间冻结,只余下满室冰冷的药香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清婉触电般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她惊恐地看向屏风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碎裂的瓷片似乎已被慌乱拾走,脚步声正仓促远去。
她再慌乱地看向床上——沈翊重重跌回枕上,牵动伤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脸色惨白如金纸。他紧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微微颤抖,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额角青筋隐现,仿佛正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在对抗体内翻腾的剧毒和比剧毒更汹涌、更致命的情潮。
那未完成的、带着血腥气的吻,如同悬在两人心尖上沾了剧毒的蜜刃。它割开了所有身份、道义、生死的伪装,留下的是更深的、血淋淋的伤口和无边无际的后怕。
苏清婉站在原地,浑身冰冷,指尖却残留着他唇瓣滚烫的触感,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传来清晰的痛意,不用看也知道必定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那是他失控的印记,也是他最后关头悬崖勒马的证明。
她看着他深陷在痛苦和自我厌弃中的侧脸,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一步之遥,咫尺天涯。
她甚至不敢再靠近一步,生怕自己微小的动作,就会彻底压垮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壁垒。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永恒。沈翊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那气息依旧微弱而紊乱。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被高烧和剧痛折磨得布满血丝,深不见底,像两口即将枯竭的寒潭。他没有看苏清婉,目光空洞地投向帐顶繁复却冰冷的承尘,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被砂轮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
“走……”
只是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冰冷的绝望。
苏清婉心头一刺,泪水流得更凶,脚下却像生了根。
“走!”沈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他终于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锁住她,里面翻涌着痛苦、恐惧,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苏清婉……立刻……离开这里!永远……别再靠近我!”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心上。苏清婉猛地一震,被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驱离的决绝刺得几乎站立不稳。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奔流。
“听见没有!”沈翊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牵动胸口的伤,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但他强撑着,眼神凶狠地逼视着她,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我怕我会……” 后面的话,被他死死咬碎在齿间,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苏清婉终于明白了。他怕的不是她的靠近会毁了他的清誉,不是外界的流言蜚语。
他怕的是他自己!怕的是他体内那名为“沈翊”的意志,在那汹涌的情潮面前,会彻底土崩瓦解,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再次抓住她,甚至……毁了她!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被彻底放逐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她。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饱含了千言万语和无尽的绝望,然后猛地转身,像逃离一场灭顶的灾难,踉跄着冲出了这间弥漫着药香与绝望的静室。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门扉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翊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脱力地瘫软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抬起那只刚刚攥过她手腕的手,那只曾险些将她拉入深渊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和腕骨的脆弱。他死死地盯着,眼神空洞,随即猛地将这只手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够!远远不够!
他像疯了一样,又抬起那只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朝着自己胸口那狰狞的箭伤位置,狠狠一拳砸了下去!
“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他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痛楚和强烈的自我厌弃而剧烈地抽搐、痉挛。一口黑红的淤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他口中呛咳喷出,溅污了素白的被褥,如同盛开的、罪恶的彼岸花。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前,他仿佛又看到了伽蓝寺那支呼啸而来的毒箭,看到了她扑在自己身上绝望的哭喊,看到了自己摔碎玉佩时她心碎欲绝的眼神……还有刚才,那近在咫尺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唇……
“罪……该万死……”破碎的气音从他染血的唇间逸出,最终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却驱不散别苑里压抑凝滞的气氛。
苏清婉坐在花厅里,面前的早膳丝毫未动。
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怀里的碎玉贴着心口,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昨夜药室里的惊心动魄和他最后那绝望冰冷的眼神。
“婉儿?”赵珩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苏清婉猛地回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伸过来想要替她拢发的手。
赵珩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的温润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
他在她对面坐下,亲手为她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碧梗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脸色怎么这样差?昨夜没睡好?可是……担心沈翊的伤势?”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个名字,目光却紧紧锁住苏清婉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清婉心头一紧,握着调羹的手指微微发白,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他……为救我受此重伤,自然担忧。”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
“是啊,沈翊兄此番,真是……”赵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感佩和痛心,“忠勇无双,令人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和忧虑,“婉儿,昨夜的事,你可知道?”
苏清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握着调羹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调羹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猛地抬头看向赵珩:“昨夜……什么事?”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赵珩看着她失态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极其隐秘而沉重的事情:“昨夜……有巡夜的护卫,似乎……看到有人影从沈翊养伤的静室方向仓惶出来……身形……颇似女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清婉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婉儿,此事非同小可!
沈翊是御前侍卫,重伤在身,若有任何流言蜚语传出,说他重伤期间还与……女眷不清不楚,这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和清名,更是对陛下御前护卫铁律的亵渎!更是……将我们苏赵两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轰”的一声,苏清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昨夜屏风后的声响……
果然!果然被看到了!赵珩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这是在警告她!用沈翊的前程和性命,用苏赵两家的颜面,狠狠地警告她!
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几乎窒息。
她看着赵珩那张依旧温润如玉的脸,此刻却觉得比伽蓝寺的赵廷玉更加阴鸷可怕。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未婚夫,而是一个精准地扼住了她咽喉的猎人。
“我……我没有……”苏清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只是……只是担心他的伤……”
“担心?”赵珩轻轻打断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眼神却冰冷如刀,“婉儿,你的‘担心’,若是被人曲解,落在有心人耳中,尤其是传到御史台那些清流耳朵里……他们会怎么说?会怎么说你这位相府千金深夜私会重伤的侍卫?又会怎么弹劾沈翊……辜负圣恩,德行有亏?”
他身体微微后靠,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却字字诛心,“人言可畏啊,婉儿。唾沫星子,是能淹死人的。更何况,沈翊这把‘帝王之刀’,刀身若染了不该染的‘尘’……
陛下,会如何想?刀折了,也就折了。可这‘尘’若是来自相府……”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明晃晃的刀剑都更令人胆寒。
苏清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明白了赵珩的意思。如果她不听话,如果他觉得她与沈翊之间还有任何“不清不楚”,那么,沈翊面临的将不仅仅是重伤,而是身败名裂、甚至被帝王厌弃的灭顶之灾!
而她,连同整个苏家,都可能被卷入这场由“流言”引发的滔天巨浪!
赵珩看着她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样子,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满意。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冰凉僵硬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体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好了,婉儿,别怕。有我在,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我会处理。只是……”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而残酷地落下最后的裁决,“为了你好,也为了他好,更为了苏赵两家……在沈翊伤愈离开之前,你……最好待在‘沁芳阁’,安心静养。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沁芳阁”是别苑深处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名为静养,实为软禁。
苏清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珩。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掌控一切的残酷。
他亲手,为她筑起了一座新的囚笼。以保护之名,行囚禁之实。而囚笼的钥匙,是沈翊的性命和前程。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怀中的碎玉紧贴着心口,冰冷刺骨,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与无力。她看着赵珩转身离去的、挺直而优雅的背影,一股灭顶的寒意和绝望,彻底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