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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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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钢针,从四面八方狠狠扎入骨髓,疯狂地啃噬着每一寸意识。
沈翊感觉自己沉在无边的黑暗水底,巨大的水压挤压着胸腔,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只灌入更多冰冷腥咸的液体,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
胸口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穿,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贯穿灵魂的灼痛。
“呃……”一声破碎的呻吟从紧抿的唇间艰难挤出。
沉重的眼皮如同坠着千斤巨石,他拼尽全力,才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影晃动,刺得他眼球生疼。耳边是单调却汹涌的哗哗水声,像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视线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湿漉漉的石壁,嶙峋的怪石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苔藓的腥味和……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草药苦涩气息。
这不是官道!不是坠毁的马车残骸!
他猛地想撑起身,这个念头刚起,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从胸口和全身各处狠狠袭来,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雾笼罩,喉头腥甜翻涌,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呛咳起来!
“咳……咳咳咳……”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肺腑震碎,牵扯着胸前的伤口,温热的液体再次从崩裂的绷带下渗出,染红了身下粗糙的草垫。
就在他咳得撕心裂肺、意识再次濒临涣散的边缘时,一只微凉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按在了他未受伤的右肩上。
那触感陌生而柔软。
沈翊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受惊的猛兽,深埋在骨血里的警惕和杀意瞬间被激发!重伤之下,残存的本能快过思绪,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扼住了靠近他身体的那只手腕!
“呃!”一声短促的、带着痛楚和惊吓的低呼响起。
是个女子的声音!
沈翊布满血丝的眸子骤然睁大,凶狠凌厉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刀锋,狠狠刺向手腕的主人!
借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和洞内摇曳的一小堆篝火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人。
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样式简单,沾着泥点和草屑,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带着劳作痕迹的小臂。此刻,她正被他死死扼住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得蹙紧了秀气的眉头,脸色微微发白。
她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脸上沾了些许烟灰,却掩不住清秀的轮廓。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眼睛。此刻因为受惊和疼痛而微微睁大,像山涧里受惊的小鹿,清澈,带着一丝惶惑,却没有寻常女子面对陌生重伤男子该有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沉静的坚韧。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漉漉的、冒着热气的粗布巾子,显然刚才正要替他擦拭。
四目相对。
沈翊眼中翻腾的杀意和警惕,在对上那双清澈惶惑却异常沉静的眸子时,有了一瞬间的凝滞。他扼住她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松了一线,但依旧没有放开。
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涔涔而下。
女子似乎被他眼中骇人的凶光震慑,身体微微后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尖叫。她只是蹙着眉,忍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剧痛,清澈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担忧?
她另一只手指了指他不断渗血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布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短促、喑哑、不成调的气音。
沈翊瞳孔微缩。哑女?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暖流从两人肌肤相接的地方传来。并非体温,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内息,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扼住她手腕的指尖,极其小心地、试探性地传递过来,试图抚平他体内因剧痛和警惕而翻腾暴烈的气血。
这感觉……不是攻击!是疗伤?
沈翊眼中的凶戾终于被巨大的惊疑和身体的极度虚弱压了下去。扼住她手腕的力道又松了几分。他艰难地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砂砾摩擦:“你……是谁?这……是哪里?”
哑女见他似乎冷静了一些,眼中的惶惑稍退。她轻轻挣了挣被他松开些许的手腕,另一只手比划起来。动作有些急切,指向洞外,做出坠落、水流的手势,又指向他,做出搀扶的动作,最后指了指角落一个冒着热气的破陶罐和旁边几株新鲜的草药。
她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努力想表达清楚。
沈翊顺着她的指引,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大半,洞内不大,地面还算干燥,铺着厚厚的干草。中央一小堆篝火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角落里的破陶罐正熬煮着什么,散发出浓重的草药味。旁边还散落着一些捣碎的草药渣和干净的布条。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劲装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和暗黑的血迹,被小心翼翼地脱去大半。胸口和肩膀的箭伤被重新仔细包扎过,用的是干净的粗布,虽然手法粗糙,却看得出用了心。左臂和腿上几处被树枝岩石划破的伤口也敷上了捣烂的草药泥。
是她……救了他?
这个认知让沈翊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一分,扼住哑女手腕的手指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草垫上。
哑女立刻收回手,白皙的手腕上赫然一圈深红的指印,甚至有些地方微微发紫。她轻轻揉了揉,眉头蹙得更紧,却没有抱怨,只是再次拿起那块温热的布巾,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沈翊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多谢……救命之恩。”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那份凌厉的杀意。他微微侧过头,不再抗拒她的靠近。
哑女似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温热的湿布巾,避开他胸前狰狞的绷带,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脸上、颈间干涸的血污和泥垢。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很专注认真。微凉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篝火跳跃的光映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山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洞外瀑布的轰鸣,以及她轻浅的呼吸。
沈翊疲惫地闭上眼,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前,一个模糊却极其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碎玉!
他送给苏清婉的玉佩!伽蓝寺摔碎后,他藏起的几块!那是……她最后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仅存的力气不知从何而来,右手本能地、慌乱地探向自己胸口内袋的位置!动作剧烈地牵动了伤口,痛得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
“唔……”他闷哼着,手指却不顾一切地在破烂的衣襟内摸索。
找到了!
指尖触碰到几块坚硬、冰冷、边缘锋利的硬物!
还在!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慰藉和更深沉痛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几乎是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掌心摊开,几块小小的、沾满污泥和暗红血渍的羊脂白玉碎片,静静地躺在他血迹斑斑的手心里。
碎玉冰冷的棱角深深硌着皮肉,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的力量。
他死死地盯着掌心的碎玉,眼神空洞而绝望,仿佛透过这冰冷的碎片,看到了伽蓝寺的血雨腥风,看到了她扑在碎玉上泣血哭喊的脸,看到了暴雨夜她绝望的眼神……
就在他心神激荡,意识再次模糊之际,那只微凉的手,带着一丝迟疑,轻轻碰了碰他紧攥着碎玉、微微颤抖的手背。
沈翊猛地回神,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哑女。
哑女指了指他掌心的碎玉,又指了指洞外倾泻而下的月光,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似乎不明白,为何这个重伤垂死、眼神如同困兽般绝望的男人,会对几块肮脏破碎的石头如此在意。
沈翊顺着她的指尖,看向洞口垂下的藤蔓缝隙外。
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而下,透过藤蔓的缝隙,在洞内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也恰好照亮了他摊开的掌心。
月光下,那几块沾满污秽的碎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污泥和干涸的暗红血渍下,温润的玉质隐隐透出内敛的光泽。最刺目的,是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上,沾染着几滴颜色明显更新鲜、更艳丽的血迹——那是在苏清婉最后扑向他时,混乱中被他攥紧藏起时,碎玉边缘划破她掌心留下的血!
那抹艳红,在清冷的月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灼痛了沈翊的眼睛。
“小姐……”一个破碎的气音从他干裂染血的唇间艰难逸出。
哑女的目光也被那月光下刺目的艳红所吸引。她微微倾身,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那抹血色,带着一丝困惑和……莫名的悸动?她下意识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块沾着新鲜血渍的碎玉边缘。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山泉的清冽气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碎玉上那抹属于苏清婉的艳红血渍的刹那——
沈翊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几块染血的碎玉连同哑女的指尖,一并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攥在了自己滚烫而血迹斑斑的掌心!
“呃!”哑女痛呼一声,指尖被碎玉锋利的边缘刺破,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滚落下来,恰好滴在沈翊紧握的拳头上,与他掌心原有的血污和她指尖的新血,还有碎玉上苏清婉那抹刺目的艳红……彻底混融在了一起。
月光冰冷,洞内篝火摇曳。
他滚烫的大手死死攥着她微凉带血的手指,中间是几块沾满三人血污、冰冷而破碎的玉。
沈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交握、染血的手,眼神涣散而混乱,巨大的痛苦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茫然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醒。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攥着她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重重地瘫软下去,陷入了更深沉、更无边的昏迷。
碎玉从松开的手心滑落,叮叮当当地掉落在铺着干草的泥地上。其中一块,恰好滚落在哑女被刺破指尖、正缓缓沁出血珠的手边。
月光清冷,映照着碎玉上那抹属于苏清婉的、刺目的艳红,也映着哑女指尖那滴新涌出的、同样鲜红的血珠。
阿阮(哑女的名字,沈翊此时尚不知晓)怔怔地看着地上染血的碎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的伤口。她清澈的眸子里,困惑更深,却奇异地没有害怕。
她默默捡起那块沾着新鲜血渍的碎玉,小心地用衣角擦去表面的泥污,月光下,那抹艳红越发清晰刺目。她抬头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面色惨白的沈翊,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玉,最终,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了自己贴身的小布囊里。
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块温热的湿布巾,拧干,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沈翊脸上残留的血污和冷汗。篝火的光芒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山洞里只剩下水声、柴火的噼啪,和她无声的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