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晨光吝啬地透过沁芳阁高窗上糊着的厚重明纸，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几块模糊惨淡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安息香气息，甜腻得令人窒息，却依旧压不住那股若有似无的、来自玄铁项圈的冰冷铁腥味。
苏清婉端坐在菱花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一身月白云锦长裙，外罩浅碧色轻纱罩衫，发髻挽成时下最精致的惊鸿髻，簪着点翠嵌珍珠的步摇。面颊被薄薄敷上了一层上好的珍珠粉，遮掩了眼底的乌青和过分的苍白，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
华服美饰，精致得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偶。
唯有颈间那条玄铁镶嵌染血碎玉的项圈，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死死缠绕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将这份精心雕琢的美丽撕裂，露出底下屈辱冰冷的本质。
赵珩站在她身后，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长身玉立，温润儒雅。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搭在苏清婉单薄的右肩上，另一只手执着一支细若柳叶的螺子黛，正专注地为她描画眉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致。温热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婉儿今日的眉色，似乎淡了些。”赵珩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目光却透过镜面，精准地捕捉着苏清婉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苏清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镜中的她，眼睫低垂，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搁在膝上、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没有。”她的声音干涩平静，像一潭死水。
“没有就好。”赵珩轻笑一声，螺子黛的笔尖在她眉尾处细细勾勒，仿佛在完成一件至臻完美的艺术品，“这‘远山黛’最衬你的脸型，婉约又带着一丝清冷，像……”他顿了顿，笔尖微微用力，在她眉骨上留下一个稍重的印记，满意地看着她因这细微的痛楚而睫毛轻颤，“像笼着薄雾的江南远山，惹人探寻。”
他描完最后一笔，放下螺子黛。指尖却没有离开她的脸颊，反而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缓缓滑下，最终，落在了她颈间那条冰冷的玄铁项圈上。
他的指尖带着描眉时沾染的、微凉的黛色，如同毒蛇的信子，缓慢而刻意地摩挲着项圈上那几块凸起的、边缘锋利的染血碎玉。
粗糙冰冷的玉棱再次狠狠硌进她颈侧的肌肤，带来熟悉的、尖锐的刺痛。苏清婉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瑟缩，却被赵珩搭在她肩上的手稳稳按住。
“瞧这玉质，”赵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赞叹，指尖用力碾过一块沾着暗红血污的碎玉，感受着它在苏清婉肌肤下制造出的微凹，“虽碎了，可这血色沁进去，反倒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来。婉儿，你说是不是？”
他的目光透过镜面，锁住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痛苦。
苏清婉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闭上眼睛，拒绝去看镜中赵珩那带着残忍笑意的脸，也拒绝去看自己颈间那耻辱的印记。
“不喜欢？”赵珩的指尖依旧在碎玉上流连，力道时轻时重，如同凌迟，“还是……不喜欢这血的味道？”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几乎贴在她冰冷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恶意，“沈翊的血……还有我的血，混在一起，戴在你身上，这滋味，是不是很特别？”
“够了！”苏清婉猛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崩溃的尖锐，却在撞上镜中赵珩那双骤然变得阴鸷冰冷的眸子时，瞬间哑火。
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被巨大的恐惧狠狠压回心底。她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鸟，只剩下徒劳的颤抖。
“不够。”赵珩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面具般重新挂上，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冰冷。他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精致的紫檀托盘里，拿起一把小巧的、镶嵌着螺钿的银钥匙。
钥匙插入项圈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苏清婉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颈项传来一阵明显的、被收紧的禁锢感！
玄铁的冰冷更紧地贴上了肌肤，那些凸起的碎玉棱角更深地嵌入了皮肉！细微的刺痛瞬间变得清晰而难以忍受。
赵珩竟然……在收紧项圈！
他脸上带着欣赏艺术品般的专注，手指优雅地转动着钥匙，一圈，又一圈。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金属锁扣啮合的细微“咯咯”声，和项圈肉眼可见的收紧。
“唔……”苏清婉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被迫高高仰起头，试图缓解那骤然加剧的窒息感和颈项传来的尖锐压迫。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嘘……”赵珩的食指轻轻按在她被迫扬起的唇上，动作温柔，眼神却毫无温度，“别动。马上就好。”他像是在调整一件首饰的松紧，语气轻松随意，“这项圈新铸，总要戴得服帖些才好。
你看，”他满意地看着项圈完美地贴合着她的颈项曲线，那些染血的碎玉如同最残酷的装饰，正正压在她跳动的颈动脉上，“这样才好看。这血色衬着你雪白的肌肤，比什么胭脂都动人。”
他终于停止了转动钥匙。项圈已收紧到一个让她必须时刻保持微微仰头、才能勉强顺畅呼吸的程度。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心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金属和锋利碎玉的存在感，如同悬在颈上的断头铡刀。
赵珩将钥匙随意地丢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拿起旁边一只小巧玲珑的玉盒，打开，里面是细腻嫣红的桃花胭脂膏。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抹在苏清婉被迫仰起的唇上。
“好了。”他退后一步，如同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目光在她盛装打扮、却因颈间狰狞项圈而显得无比脆弱屈辱的脸上流连，“我的婉儿，果然还是这样最美。”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命令的姿态：“今日天好，陪我园中走走。陛下赐下的那几株‘绿玉牡丹’开了，正好一同赏玩。”
苏清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刚刚才用钥匙将她脖颈锁得更紧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冰冷僵硬的手，指尖颤抖着，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轻轻搭在了赵珩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赵珩猛地收紧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这才乖。”他脸上笑容温煦如春风，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潭。他牵着她，如同牵着一件精美的、拴着锁链的藏品，转身朝门外走去。
沉重的门扉打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苏清婉被迫仰着头，颈间的玄铁项圈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几块染血的碎玉如同狰狞的眼睛，嘲笑着她的囚徒命运。她像一只被锁住脖颈、牵引着走向华丽鸟笼的金丝雀，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而远方的山涧深处，寒潭水冷。昏迷中的沈翊，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里，仿佛又看到了那抹月光下刺目的艳红——苏清婉的血，染在冰冷的碎玉上。那血色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
“小姐……”破碎的呓语从他干裂染血的唇间逸出，消散在洞内单调的水声中。
替他擦拭额角冷汗的阿阮动作微微一顿，清澈的眸子看向他紧锁的眉头和痛苦的脸庞。她放下布巾，默默地从贴身的小布囊里，取出了那块沾染着新鲜血渍的碎玉。月光透过藤蔓缝隙，落在她掌心，照亮了那抹刺目的红。
她低头看着碎玉，又看看昏迷中依旧挣扎在痛苦深渊的沈翊，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