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犬之法》万般如此

44、第 44 章

　　是夜，深沉的墨蓝色，浓得像是要散开，不能说话似地沉默着。

　　一张大春凳摆放院中，背后是一团低垂的绿芭蕉。一旁美丽的春海棠伸展着枝叶，发出淡淡的香气。

　　熏风拂过，吹落海棠花，慢悠悠地飘来，落在身前。男人伸手，那半朵海棠却在即将触手时，悠然地随着风打了个卷，吹走了。

　　是一朵完整的海棠，淡粉色的花瓣，还沾着叶片。然而剑光一闪，即分崩离析，簌簌匍匐于地，沦落成泥。

　　一树的海棠随着夜风摇摆，月光温凉，透过树影碎银般印在执剑之人脸上，照出一张明灭不定的狐狸面。

　　一道懒散的男声从房内传出：“有空和花作对，不如来替我审审这些个人。真是让你闲出毛病了。”

　　叶望舒“嗯”了一声，又嫌不够似的，又答应一遍，温声道：“好。”

　　他在原位上呆坐一会儿，半晌，将桌上的酒都喝完，扯下发带，随意在后颈处绑起。

　　叶望舒回到房中，取出自己的刀。
　　剑鞘宽肥，拔剑出鞘，却是一柄横刀，血迹早已擦干，银光一闪，映出一双幽冷的眼睛，两片静止的雪湖。

　　他扣好面具，穿过厨房的后门，来到后院，此处别有洞天，又有一道小门。叶望舒推开门，月光便争先恐后地洒进房中，映照出此处的景象。

　　甫一进门，他就皱了下眉：“又弄成这样。”

　　浓郁的铁锈味道席卷而来，涓涓的褐色河流汇成一滩小泊。

　　“小月儿，你是来休沐的吗？当这里是你家呢。”一堆横飞的残骸中，男人长身玉立，横过来一眼，刀子一样锋利，眉目凌厉，“一年多没见你，还以为你死了呢。现下好容易劳动您大驾，还数落起我的不是。”

　　叶望舒无波无澜地说：“小鸟哥，你好吵。”

　　一把大刀横劈而来，叶望舒早有预料，反手格挡，化去攻势，并抖开了刀身。

　　谢聆山冷笑：“死小孩，干坏事的时候就不嫌说话麻烦。叫谁呢你？嗯？会不会写字？你才是个鸟东西。”

　　他单名一个屿字，乳名小岛，曾经有人把他这小名的“岛”写作了“鸟”，害他被姜若水、叶飞霜那群人嘲笑惨了。

　　特别每次洛棋放飞她那只海东青，徐闯那狗东西就要在一旁含沙射影，欠嗖嗖地笑。

　　真烦……烦死了一群人！一天天正事不做，招嫌惹恨的！

　　叶望舒说：“那你自己来审吧，我回家了。”

　　谢聆山即拽着刀风一样溜出去了。

　　叶望舒叹了口气，心想：既然每次都心软审不下去，何苦每次都勉强自己呢？

　　每回总要纠结，以至于把这地上的尸体全划拉个遍，弄得血滋呼啦，跟尸山血海似的，不好清理。

　　一切结束后，叶望舒步出此间，朝谢聆山的方向走去，并将一薄册抛回给他。

　　谢聆山翻开册子，顺便与他闲聊：“你给那异邦人赔了多少银两？”

　　叶望舒淡淡地说：“不多。”

　　谢聆山忍着脾气：“招惹你了，你路过还要给人家一刀？”

　　他和姜若水都清楚，那种准头，叶望舒绝对是故意的没跑了。

　　长长的发尾随着走动扫过脊背，刀尖指着地面，最后停在春凳旁，轻轻一挑，一朵带叶的海棠落在叶望舒的手中，已经有些萎靡。

　　他拢了拢掌心，看了眼月亮，将花放在院中的桌上，白皙的指尖轻柔拂过花瓣，几乎与海棠共色。他的神情越发冷淡。

　　谢聆山粗略将册子浏览一遍：“还是你有办法。果真又是姜予顺那竖子的人，派了一批又一批，堂堂大皇子，如此做派。还真是恨毒了姜若水，非要他死不可。”

　　叶望舒端坐一旁，面具方才已经取下，随意地放在石桌上，他正在擦拭着那把横刀，直到一尘不染，滴血不沾。

　　他收刀入鞘：“先走了。”

　　“等等，”谢聆山不悦道，“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你喊我爹一声义父，好歹我也算你半个兄长，一年多不见，话也不说几句就一走了之，我看你是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我急着回家啊。”叶望舒说。

　　“叶飞霜又不在城里，你一个人，回的哪门子家。”谢聆山道，“你随我回楼里住着吧，反正你本来也惯是住那儿，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别一个人把自己照顾死了，我可没法向你哥交待。”

　　“……我真得回去了。”叶望舒说，“家里人醒了见不到我，要着急的。”

　　那次半夜三更打灯看花，被姜令捉个正着，之后，叶望舒就发现，姜令容易梦醒。

　　如果旁边有人，她可能眼也不睁就继续睡了，枕边人也察觉不到她醒过。但如果旁边没有人，她非得摸黑爬起来，把人找到不可。

　　今天，如果不是谢聆山喊他，外加临走紧急处理这些事，他怎么也不肯来的。

　　“你哪来的家里人，不是只剩你兄弟两个吗？”谢聆山迟疑道，“还是说，你娶妻了，没告知我？”他皮笑肉不笑，“那你可真是出息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望舒淡淡道：“我倒也想出息。”

　　“那还能有谁？”半夜醒来也能见到，那不就在一张床榻么？谢聆山细细思量，试探道，“你……不会是祸害了别人，却不想负责吧？那是不行的。”

　　“没有。我不会做这种事。”叶望舒就知道他憋不出什么好屁，说起这件事，他心里也烦得很，“我有什么资格负责？”

　　这世道，婚姻嫁娶，也像六道轮回。不论再怎么富裕，没有世家的背景，世家便当你是恶道。世家子嫁娶寒门，更是从善道堕入恶道，会惹来一身骚。

　　且不说世家把谱牒看得像命根子一样，即使以钱引诱，冒杀头大罪假作家牒，天网恢恢，也不可能逃过皇室的法眼。

　　他自然可以轻易取得别人的身份，以别人的身份和姜令嫁娶，但这何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为了和她光明正大在一起，他筹谋至今，甚至不惜和她断联，远赴关中吃风喝沙这么多年，眼看就要瓜熟蒂落，又眼看着瓜娄了，他气得偷偷抹了一个月的眼泪。

　　还得他来给闻人氏的人收尸，立完牌位之后，他实在气不过，往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的牌位上砍了一刀，牌位被劈成两瓣，他略感愧疚，又捡起来拼回去了。

　　现在想起来，他只恨没多砍几刀——没事找事么，非惹那许国公干嘛？

　　不能想，一想就要心肝脾肺肾一块儿疼。闻人朔神情恹恹。

　　没资格？二人对视，谢聆山不解，片刻后，春风一吹，他一个激灵，忽然福至心灵：“你不会……”

　　他神色一变，忽然一刀背抽过来，直冲着叶望舒背后，见他躲开，怒道，“你真是出息了！还敢躲？哪里缺你银钱花了，要你送上门去，给那些贵女玩弄？过来。”

　　两刀相撞，闷响不绝于耳，大刀抡旋而来，叶望舒手腕一转，侧身避开，又是一记横劈，他顺势疾退开，秉刀以待。

　　那只持刀的手冷得像一块冰，玉一样的透青色，仿佛若不是那颗红色的痣点了一下，就要化为水雾散去。

　　叶望舒叹气：“你听我解释。”

　　就是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才不打算告诉谢聆山的。

　　谢聆山的为人处世，是他父亲一笔一划按着君子风骨描出来的，君子以自强不息，虽则他偶有逆反，却也从来恪守操行。他根本不能接受男宠这种事。

　　叶望舒离得远远的，无言地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

　　谢聆山冷静下来，“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了。”又冷笑，“过来啊，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你有胆子做，怎么没脸面对我？”

　　叶望舒捡着能说的，迅捷解释了一遍：“就是这样，放我走吧，小岛哥。”

　　“你就非得用回那个破烂身份不可么？”谢聆山拧眉，“换一个身份不也一样。终究还是得成婚的，这么不正不经、无名无分的，像什么样子？简直有辱斯文。”

　　“事出有因。”叶望舒无奈道，“我是那么想过，但是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已经非常满足。

　　“万一，只是万一，她只拿你取乐，你又当如何自处？”谢聆山头疼道，“你真是糊涂。你可知现如今，元城贵女豢养面首者，不在少数。你怎么断定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小岛哥，你说她拿我取乐，”叶望舒说，“可是，我得到的快乐，远多于她得到的。”

　　他其实过得很挑剔，连谢聆山这样吃着金汤匙长大的人，都难以理解他的挑剔，还有这背后的任性。即使只是长辈数落的成分居多，但叶飞霜也对此多有怨词。

　　但是姜令从不这么想。

　　无论他向她索求什么，她都不会为此权衡利弊，她不问值不值得，只是他想要，她刚好有，就给了。

　　不管是什么样的要求，哪怕骇人听闻，只要在姜令能力范围内，她即使口头拒绝了，最后还是会满足他的。

　　他可以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一个人刻一整日章，可以整天整天黏着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而她从来不会认为这样不好、不对。

　　舒缓，平静，什么都不必担忧。

　　每一天都是如此。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谢聆山讽笑，“能让你这样跟着她，她能有多喜欢你？自作多情也有个度。你且告诉我她是谁，我寻人探探。”

　　叶望舒心想：你可别再说话了，哪句都不中听。

　　“我不能说。”叶望舒道。

　　总之现在不能告诉谢聆山，不然他恐怕要跳起来打他。这样缠斗下去，没完没了，定会让姜令发现他半夜出门，到时不好解释。

　　谢聆山立刻火了：“当哑巴上瘾了是不？叶飞霜呢？给他威风的，在元城当上死人了，你这样他也不管。”

　　“女人嘴上说得好，你也就听一听。你敢不敢问那贵女，问她到底怎么看待你？”
　　谢聆山冷冷地说，“觉得你贱都是轻的。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到时她奉旨成婚，媒妁之言后，檀郎谢女，佳偶自天成，你以为，她家中还有你的位置？”

　　叶望舒用刀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海棠花，七歪八扭：“她不是那种人。”

　　谢聆山不怒反笑：“她对你好么？”

　　叶望舒不明所以。

　　谢聆山微笑：“恐怕不止对你一个人好。”

　　叶望舒沉默地看着他，谢聆山漫不经心地回视，手指却来回摩挲刀柄，姿态闲适，肌肉却紧张，如同一只待起的豹子。

　　他侧耳静听，等待着对面的回答。

　　“能说的都说了。我得走了。”叶望舒道。

　　再磨蹭下去，点的安神香都烧完了。

　　“……你真是没救了。”谢聆山额角青筋直跳。

　　叶望舒说：“好像是这样。”

　　“……慢着。”谢聆山瞪他一眼，从怀里摸出沓厚纸片，一掌拍到他胳膊上，“见天花别个的钱，你不嫌丢脸，我还嫌呢。拿起滚出去。”

　　叶望舒收起银票：“那我走了。”

　　谢聆山现在看见他就眼睛痛，当即打发道：“去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