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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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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望舒揣着一沓银票,直走出院门。
莫名其妙又拿到一笔钱,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花。吃姜令软饭的日子过惯了,他都不大习惯花别人的钱了。
他是有些大手大脚,其实不至于到穷奢极欲的地步,但他乐得在姜令面前表现得挥霍无度。古玩珍宝,书法字画,绫罗绸缎,应买尽买。
这样她养他一个人就已觉吃力,什么十个八个的替身,她肯定退避三舍了——他的计划是这样的。
效果怎么样,不好说。但他因为这个,好像很久没送过她礼物了。
他思来想去,给姜令添些什么,她又好像什么都不缺。只买书的话,这笔钱也不知晓要到何年月才能使完。
叶望舒这么想着,脸上是惯常的笑,浅淡的、柔和的,头脸背着光,显得毛绒绒的,没什么攻击性。
然而,将要拐过墙角时,他条件反射般回转身体,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盛放的海棠树下,不明显的鸟雀声中,夜风吹动薄如纱的月光,旋舞在宁静的夜晚中,舒缓而谧然。
小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及膝的帷帽挡去她眉眼,襦裙上的银绣轻轻闪烁。
沉蓝的夜,天地一色间,只有姜令一身雪白,宛如月光落下的一段投影。
她的声音也是飘飘然的:“躲什么。”
却将他砸得蒙头转向。
来不及。
来不及躲,更来不及易容。
瞳孔涣散,他伸手抚过面具,呼出一口气,喉口却像堵住一般,怎么也打不开,只能吐出几个黏腻的声调。
啊。他心想。好像完蛋了。
“做什么亏心事了。”声音再次响起,已经近在咫尺,转角处隐约透出角灯黄澄的光,“哑巴了?”
他脑中的弦紧绷起来,脚下生根般糊在地上,分毫动不得,只能狼狈地侧过脸,企图遮挡即将到来的目光。
不要看我。求你了,不要看我。
不要看我。
姜令却止住脚步,半墙之隔,用提灯的杆子戳他:“说话。”
他今晚从床上起来的时候,不巧,姜令刚好醒了。
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晃悠,她还以为他在梦游哩。
一只手截住了角灯,微微一动,烛火灭去,四周陷入昏黑,姜令胡乱抽了一下把手,却在杆子上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
姜令那个郁闷啊:“做什么?黑漆漆的,连路都看不见了。喂,喂,你拿什么东西硌我呢?”
闻人朔的心砰砰直跳。
说不清是劫后余生,还是有一点儿遗憾,总之,这算是蒙混过去了吧?
“我不是故意的。”闻人朔说,“我们回去再说。”
等下如果让谢聆山察觉到动静,就更麻烦了。
姜令满头雾水,直到坐在马车上,他依然锢着她,并不让她点灯,她才隐约察觉到,这背后的原因。
原来如此,毕竟她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早就暴露了。
一个人再善于伪装,总有难以隐藏的习惯。
首先是卷发。此前姜令只以为是巧合。
其次,或许闻人朔自己不知道,他每回哭起来,样子都差不多。都跟瀑布一样,泪涟涟的,迄今为止,姜令还没见到过第二个男人能哭成这样。
而且,无缘无故的,他叫她妙真,也太可疑了。据他自己所说,他认识她是在她及笄以前,那怎么会用她的字称呼她?
再说,喊他看看脸而已,推三阻四,生怕姜令猜不到其中有鬼似的,也真是处处破绽。
躲猫猫的游戏,姜令也玩倦了,想了想,还是决定拆穿他。
正当她准备说话时,闻人朔突然道:“妙真,我挣到钱了。”
姜令一愣:“挣钱?”
她怎么也无法将这个词和闻人朔联系起来,毕竟他长就一副餐风饮露的性子。
她缓缓皱眉,语气却平缓,“怎么挣到的?多少钱?”
“有人非要塞给我。”闻人朔开心地说了一个数,“你当是我捡到的吧。”
“……”姜令说,“你捡的是活人的钱吗?”
这么大数额,真的很怕是他摸尸来的。
闻人朔讶异:“当然。”
“那你赶紧还回去。”姜令说,“不要乱捡钱。”
吓人啊,跟缅〇诈〇噶〇子、杀猪盘一样。谁家好人能给陌生人这么多钱?
闻人朔摸了摸她的脸:“是我一个……朋友给的,别太担心。”
什么朋友能给那么多钱,恐怕是要掏心掏肺。姜令抓住他的手:“你没有答应什么事吧?”
别说朋友,就算处成父子,也没有这样给的。
闻人朔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么详细,绞尽脑汁,只能说:“他……只是钱多而已。”
“原来是这样……”闻人朔心底一松,就听见姜令语气古怪,自言自语道,“还有这等败家子……”
闻人朔:“……”
柔软的卷发垂落,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又反握住她的手,松开,捏住,滑进指缝,直至十指相扣,如此反复。
姜令没有抽回手,反而微微摩挲了一下,触感柔软、冰凉。
借着微弱的月光,可见修长、白皙,一粒小痣缀在上头,指甲修剪整齐,圆润饱满,指节隐在皮肉之中。不粗壮,却还是能明显分辨出来,是属于男人的手。
姜令摸了摸那颗痣,低头凑近了看,闻人朔瑟缩一下,她一下扯住了。
仿佛一只离岸渴水的鱼般,那只手软弱地展开,在她手中,任人摆布。
“怎么多了一颗痣?”姜令问。
“可能是沾到了什么吧。”闻人朔道,“不管它。”
睁眼说瞎话。
姜令心中哼笑,下意识想抽出手,但转念间,电光石火,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不必这么着急告诉他。
干嘛让他那么痛快呢?他最近是越来越放肆了,不若借此机会逗逗他,也好让他乖顺些,别见天的惹是生非。
这脑子在什么事上都不靠谱,唯独在想阴谋诡计上很是一鸣惊人。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太邪恶了,但果然人还是要邪恶一点才好。
姜令笑道:“不管它。”
回到府上,姜令没太过问闻人朔出门的缘由,换了一身衣服,简单擦洗,就又躺下,着实让他舒一口气。
姜令挥手,示意他赶紧上床:“好慢啊你。”
她的脸在被子里闷得有点红,闻人朔拂开她脸上的碎发,吻在她额头,吹灭烛火,翻身上榻。
“睡吧。”他轻声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抱歉。”
姜令说:“那你是不是该给我赔罪啊?”
闻人朔疑惑:“需要我做什么?”
姜令有要他做的事,挺少见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没什么能为她做的,此刻听见她这么说,心里还有些期待。
“明天告诉你。”姜令道,“明天下午和晚上,我们出去玩吧。”
“嗯。”闻人朔说,“但是这个,不是奖励么?”
“不要太早下定论哦。”姜令说,“总之你答应了,对吧?”
闻人朔:“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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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并未有很热烈的太阳,反而有些许徐风穿堂,万里无云,天空一碧万顷,小院中的杜梨沙沙响动,不时有雀儿的清脆啼鸣,慵懒而怠惰。
妆台前,姜令捧着面前人的脸,认真说道:“你不要动。”
闻人朔皱着眉,恹恹地看着她,任由她用笔在脸上描摹。
他不乐意让妆娘为他上妆,看他也不像会给自己上妆的样子,便只好姜令自己来了。
手上还在为他描唇妆,她便随口说道,“你长得好,妆成也挺漂亮,别丧脸了。”
她也没有胡说。他本来就眉眼精致,此刻乌发披散,红妆朱颜,更要艳丽三分,容光照人。
待她的笔离开,闻人朔才幽幽道:“这又不是……”
又不是他真正的脸。
姜令也差点忘了,她心想:这算一下拍马腿上了,不过不要紧,补救一下就好。
于是换了支笔描眉,又道:“其实吧,这个,好不好看,和外表有关系,但关系不大,我们还是看内在哈。”
闻人朔默默看了她一眼,垂眸,忽道:“心灵美?”
这……怎么这么耳熟呢?姜令仔细回想,无果,便抛之脑后,敷衍道:“嗯。心灵美。”
闻人朔念道:“心灵美……”忽然嗔她一眼。
随着他的动作,纤长的睫毛覆落,半遮住黑石般的瞳,只剩轻抿的红唇,彰显主人的嗔怒。
“心灵也有美丑之分……”他红唇张合,手指如蛇一般攀上她小臂,“那又如何评价美丑?什么是美,什么是丑?”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姜令道,“美就是美,丑就是丑。我和大多数人观点也差不多。”
闻人朔问:“比如?”
姜令微笑着说:“我最讨厌骗子,尤其是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的骗子。”
闻人朔睫毛一颤。
姜令继续说,“当然,你肯定不是那种人吧。”
她的眸子里是纯然的信赖。
“……嗯。”闻人朔含糊应声。
但是那日她醉酒之后,就已然称呼他为“骗子”了,这两句话,显然是一种警告。
闻人朔不禁心想:她这是知道什么了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可是他毕竟已经骗过她很多次,可谓罪孽深重了。
心里隐隐绰绰泛起不安,但也许是天生的赌徒心态,他很快冷静下来,坠入另一个迷沼。
他心想:与其束手就缚,不如就此波流弟靡下去,也许她知道的还很少,不至于有多么生气。
也许……她会很生气,但她不会轻易放他走的,毕竟她第一时间并没有采取这种行动,就说明,她还要做些什么来报复他。
没关系的,无论她怎么对他,他都不会有怨言。毕竟咎有应得,报应不爽,他在最初,就已经预见到了。
闻人朔眼睫颤动,鸦黑的眸墨一般黏稠,他轻轻掰开她的双臂,将其环在自己腰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迫缩短,姜令不可避免地凑近他的脸。
红唇雪肤,和平日的美迥然相异,妩媚得近乎恶毒,似一条盘踞待发的美人蛇,又像流着汁液的过熟桃子,甜蜜而糜烂。
姜令眼神一闪,一把推开了他。
脑中第一次闪过另一张脸。她不懂得自己是有意,或是有意无意,顺着画下来,竟与他原貌有五六分相像。
她慢慢红了脸,居然有些不敢看他,甚至生出擦去重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