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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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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从摇椅上支起身,抹了一把脸,不太清醒地问:“什么时辰了?”
兰生望了一眼天色:“申时了。”
都这个时候了。姜令从椅子上猛站起来,又跌坐下去,她揉了揉头,仍是有点晕乎乎的。
手下撑着一本书,她拿起来一看,是长乐送来的画册,无非是些男欢女爱的避火图,无聊得姜令昏迷了一个下午。
睡了一觉,她甚至感觉自己失去了报复的欲望。多大点事,也值得大动干戈,有这个时间干什么不好?
但一想,都准备好了,还是去吧。人生伤筋动骨,正好松快松快。
姜令将画册甩到一边,决定今晚自由发挥。
于是用过晚膳并洗漱后,姜令很快乐地启程了,甚至直到在昭国坊看见下人把一个箱子抬出来,才想起自己要去干什么。
姜令还没有看过箱子里面的东西——睡得太久了,来不及,但考虑到是长乐送来的箱子,恐怕是什么都沾点。
箱子落脚在正房,虽然看着很大,但里头都是占位置的锦盒,像后世的月饼盒子一样,层层叠叠包了几圈。
闻人朔不在,应当是去洗浴了。
他不怎么玩出浴的把戏,可能是早上她的冷淡让他有些不安,这才舍得一身剐。
但不凑巧,姜令不是骑马来的,她是用腿走进来的。
他总有很多这样的手段,姜令也分不清是巧合还是故意,但那是无关紧要的。
无论这份君士坦丁的赠礼是真是假,都不要紧,因为她不是瓦拉,而是君士坦丁。
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姜令开始像拆礼物一样,一一拆开长乐送来的物件。
长乐喜欢花里胡哨的华丽物件,于是送来的东西也和花蝴蝶似的,充满了一种金粉气味。
其实和这个房间的基调不吻合。
二进的院子,哑仆住在前院的倒座房,后院只有这间正房是住人的,杂七杂八放了一些东西。
花几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即将凋谢的玉兰。昨天来的路上,姜令被它砸了脑袋,捡回来插进花瓶里,和它瞪眼半小时,然后睡着了。
至于花瓶,好像是闻人朔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虽然看起来很值钱,但应该不怎么值钱。
姜令没细看过,他的花瓶花盆实在太多,反正下次来又换掉了。
他是养花走火入魔,瓶瓶罐罐买了不少,摆得房间里外全是。有次姜令半夜醒来,摸不到人,起来一看,人在外院,提着灯浇花。
还有一次,元城多日不见阳光,早上好不容易出来太阳,晴空万里的好天气,他将室内的金贵花全挪到室外晒着,就出门了。
半途陡然刮起狂风暴雨,倒了大霉,花全淋透了。
过不了几天,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死了一片。
哑仆告诉姜令这件事的时候,那些花苗已经都被铲掉,闻人朔气急败坏地往盆里种了一排菜。
绿油油的,长得飞快。
美味。
姜令收回思绪,开始给长乐送的东西消毒。
上手术台之前,大约要注意卫生,又不是什么不入流屠宰场,人也不是一次性的摆件,要做好万全准备。
最上方是一条真皮的鞭子,通体黑色,材质上好,无一处不精致,大小、长短适宜。鞭子没有镖头,握把上缠着一圈软布。
姜令想了一下,觉得不太好,或许以后再说吧,今天是不行了,她比较讲究循序渐进。
或许以后也算了,她没有这种爱好。
下一个盒子,是两枚宝石耳夹,附了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振翅欲飞的镂空金蝴蝶,身体上点缀着一粉水晶,垂着几缕短的黄金流苏,栩栩如生。
正待细看,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姜令没有回头,肩膀上突然多了一点重量,绸缎般的乌发还带着点水汽,扫在脖颈间。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桌上的鞭子,黑的黑,白的白,竟将这条精制的鞭子衬得粗鲁。闻人朔语气莫名:“你喜欢这种吗?”
他的吐息和皂香几乎同时传来,发梢滑过脸侧,有点儿痒,姜令躲了一下。
她眼也不抬,继续摆弄手上的金链和耳夹:“嗯。”
其实她刚刚光顾着震惊了,有点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出于事事有回应的习惯,下意识应了一声。
这原来不是耳夹啊,也是,长乐怎么可能送那么小儿科的东西。
姜令大为震惊。
闻人朔也大为震惊。他心想:我怎么不知道?
姜令将东西放好,转身出去洗了手,很快又回来,她从妆台上拿出一根发带,走到床边,对闻人朔招手:“过来。”
这大概是她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闻人朔的动作有些磨蹭,还是挪过来了。
他需要做一点心理建设。
姜令仍然不太能看见他的脸,倒不是因为看着烦,而是他睁着眼睛看她用这些东西,感觉怪怪的。
有点像手术台上医生还在和患处搏斗,欲要大战三百回,抬头一看,对上患者迷茫的目光。
一些不妙的想象涌上心头,姜令简直要冒冷汗,甚至想打道回府。
姜令心想,这事儿闹的,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到底是谁在做局害她?
唉,不管了,且行且珍惜吧。
这时候,姜令发现闻人朔将方才的两个盒子拿过来了,她看了眼闻人朔,对他的主动有些消化不良。
以前也从没发现过他有这种喜好啊?她不会是在奖励他吧?
不过姜令略作思索后,发现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他像一只画皮鬼一样,天天用一层假皮对着她。这层皮完美无瑕,久而久之,她竟然也忘了这不是他的真面目。
即使他喜欢,她也无从得知。
姜令接过盒子放到一边,借着锦盒,闻人朔用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掌心,又低头来吻她,她下意识伸手隔开了。
他眨了下眼睛,姜令手心倏然闪过奇异的湿热,她立时抽回手,余光瞥见一截红润舌尖,正慢悠悠地缩回他的唇齿之中。
姜令沉默地看着闻人朔。
好吧,这是当然的,他们不是医患关系,他是她的情人,这里也不是她的手术台,而是昭国坊的床。
姜令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要和别人玩〇〇游戏了。
这是什么情况?一点也不仁慈的偶然造就了这一切,可恶的偶然!
如果不是那天偶然看见了他,想必自己根本不会产生利用他的想法,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联系,依然保持着平行线般的关系。
一切都不出于爱。她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的柔顺,喜欢他偶尔的小把戏。
喜欢他的画皮,所以不在意他的人心。
既如此,缘何要苛责他的虚伪?他处境不堪,其实未必真心逢迎,只是形式迫人,不得已为之,如此评判他,未免有失公正。
看不上他,却要嘲笑他是个二流货色,她难道是在无理取闹么?那样高高在上的傲慢,直白得像一尊大卫雕像,肤浅得如同一汪小小石潭。
不好。姜令心想。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而他们根本不合适。在这样的社会中,身份是其次不了的,假使她硬要继续这不合时宜的喜欢,结局只会很难看。
这是一道窄门。无法抵挡的窄门就在那里,她将在这里选择通过与否。
当手下的乐器发出第一声动人的吟唱,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黑色的绸带交织着穿在脑后,遮蔽住所有的光线,闻人朔半靠在床头,妙真坐在床边的圆墩上,与他不过半伸手的距离。
羊角灯的光实在太微弱,只能照亮周围几寸的地方,哪怕是他,蒙眼后也无法视物。看不见她的神情,难免不安,便循着她的呼吸侧身往床边靠。
从为他系上那条绸带后,妙真就一直没有动作。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完全冷待了他。
黑暗笼罩所有,闻人朔突然觉得很冷,像在漆黑的柴间待了五天那样,分不清黑天白夜,疑心是天旋地转。
他听见自己冷而沉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尤为的不合时宜。但经由她动作发出的声音,哪怕细小若呢喃,都无比动人。
锦盒开启,发出独有的闷响,接着是一连串金属的碰撞声。金子,轻盈的金链,那条鞭子上没有这种装饰,她拿错了么?
但没有再传来盒子开启的声音,反而是金链的声音愈发杂乱,长的,短的,声音高高低低,起伏不定。
她触碰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感到一阵虚幻的疼痛,仿佛那是一道有力的鞭刑。他难以自抑地抬手,却抓住了一团空气,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妙真的手。
她在抚摸他的脸庞。柔软的,温热的,无害的,却比鞭子更像鞭子,他一鼓作气地抓住她的手,妙真又像游鱼一样躲开了。
此刻他毫无戒心,任她施为,他不为自己的可欺感到羞愧,单失落于她的离去。他的心绪只因为那只手而动。
她离去复回,在哪一处停留,他都颤栗不已。比起事前的安抚,这更像刑罚,令人几欲哭泣。
她抚摸他的心脏,心脏就隔着皮肉挣扎,亲吻她的掌心,狂热跳动着要弃他而去,徒留一具陌生无比的躯壳。
此刻莫说是用一遍鞭子,恐怕就是要取他的心脏,他也只能是比干。
然则,预料中的疼痛未有到来,一股异样感却从身前传来。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闻人朔毫无准备,近乎是要弹起身来。
他脑中浑噩一刻,嘴里后知后觉地泄出一声低吟,而后下意识弓起了身体。
姜令回过神来,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收回手,好悬没扯到他。
她心道:“什么?我已经完成一半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好丝滑,以至于毫无印象。
方才她脑中似乎闪过了一些很拗脑的思考,但一切都像通过大漏勺的炖汤一样,最后只留下食之无味的汤渣。
但是,就像营养全在汤渣中一样,她也干巴地记得自己要做的事。
姜令仰头一看,闻人朔侧身朝她这边,彤红的灯火下,像一只煮熟的红虾般,弯着身子,虚抱着自己,似乎处于什么难言的痛楚之间,无法解脱。
轻盈的金属碰撞声荡在耳边,冷冷的,而又有一种朦胧的明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