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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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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生来得很快,她跟着嬷嬷们学了很多规矩,是个小古板。姜令去昭国坊的时候,从不带兰生。
当下,她也不再避讳让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从前她顾及闻人朔的自尊心,从不让没必要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现在想来,可能是多余的。
姜令对兰生说:“准备一下,我要去见长乐。”
长乐公主,当朝永济帝唯一的女儿,论起玩男人,还是她的花招多。姜令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秋香阁和一堆美貌的秋香们喝花酒。
秋香阁不仅是供达官贵人寻欢取乐的花楼,也提供聚会的场所,来往男女,若头上簪一朵秋花,便是能带入房中、吟诗作对的秋香公子、秋香娘子。
云鬓香衣,金粉梦中,如坠极乐世界。娇声笑语,曼妙舞姿,靡靡琴音,混杂着诗情画意,一派纸醉金迷。
姜令不爱来这地方,长乐带她来过一次,这里的人都记住了她的脸,来了就没个清静。而且,脂粉味熏得她头疼。
后来,野花没有家花香,他们没有闻人朔好看、有趣,她更不来了。
姜令微微垂头,让帷帽的纱帘挡得更严实点,以免被人认出。这里许多女客都如此打扮,她在其中,并不算显眼。
但到了三楼,都是贵客,不亮明身份,是不可能让她登上去的。
姜令示意兰生,兰生便出示了王府的信牌。老鸨闻风而动,立刻就来了。
姜令都不知道她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能说干这一行的都是人精,当下只朝她点头:“柳妈妈。”
柳妈妈笑得十分亲切讨喜:“郡主这边请。”
事先通知过长乐,她也安排好了,起码没有让姜令一进门,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一堆男男女女中,姜令一眼看到了长乐,无他,这些人里,其实数长乐长得最出挑。
其他的人,容貌上少有胜过她的,即使有,也没有她的气质动人。
那股傲慢从她的眉眼中淌出来,仿佛眼中所有人都如蝼蚁般,美得攻击性十足,非金尊玉贵不能有。
姜令脚步一顿,拢了拢帷帽,走到长乐旁边落座,每每都诡异地感觉长乐亏了。
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便捧场道:“都是好颜色。”
闻言,长乐看了她一眼:“真敷衍。”显然是知道姜令的秉性。
她扔下手中的棋子,伸手来掀姜令的帷帽,姜令摁住她的手,偏头躲了一下。
长乐却猛地扯住她的手,伸头往她帷帽里探,正与她对上视线,将姜令的脸看了个全乎。
于是哈哈大笑:“好颜色!”
姜令对她的荒唐已了然于胸,但也未料及她是这般的荒唐,扯了下嘴角,评道:“比起上回,更不正经。”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了吧。”长乐松开她的手,转头又去下棋,“说罢,找我什么事。”
姜令重新整好纱帘:“找你讨点小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长乐眉毛一挑,转头来看她。
不是她理解错了吧?
姜令低声道:“自然是管教人的玩意儿。”
“你要管教谁?”长乐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于是摇头,“……你竟也舍得。但这事,宜早不宜迟,你已经将他宠坏了。”
这时候再动他,恐怕要起反效果,与管教的目的相去甚远。
也要怪姜令不走运。
吃过山珍海味的人,可能还肯尝尝清粥小菜,但长乐不幸见识过闻人朔缠人的功夫,那般风月手段,在座各位秋香怕都不及他一星半点。
长乐想起那次偶然碰见的场面,仍要头皮发麻。暂且不表。
但若要长乐来选,她断不会给姜令选这种人来取乐。
他是瞧着美丽又有趣,既有世家子的傲骨,又不会硬得太过分,甚至于是柔顺的。
正是这份寻常世家子不会有的柔顺,使他不像雀儿,而更像一条斑斓艳丽的毒蛇,蛰伏在幽林中,等待时机,反咬一口。
长乐摇摇头,“他犯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生气?不严重就算了吧。”
离心倒是其次,长乐还是怕姜令往后想起来会后悔,那样可不美了。
姜令道:“我心里有数。”
“我差人备给你,你自己遣人去拿。”见她是铁了心,长乐不再劝了。
她放下一枚棋子,忽而又道,“做什么非要管教不可?惹你不高兴,换一个不就好了?”
长乐抬头环视一圈,指了一位最漂亮的秋香公子,“你来。”
姜令即站起来要往外走,长乐扯住她,使劲让她坐下,“你没试过别人,怎么知道好不好?”
就差这一星半点的功夫,长乐指的那位秋香就来到跟前,姜令是真怕了。
她其实对秋香阁有一点心理阴影。
第一次来的时候,长乐突然有急事,匆匆离场,嘱咐在场的人照顾好她,险些害她被这里的秋香生吃了。
长乐或许没有别的意思,但这里的人惯爱解读贵人的话语,产生了不美丽的误会。
他们个性十足,有些大胆奔放的,见姜令是公主带来的人,以为她和公主一样爱玩,上来就要用嘴巴喂她喝酒。
姜令拒绝,他们就找更漂亮的秋香来伺候,姜令直言相告,自己付不起款子,叫他们不必如此。
秋香们笑她,当然是记公主的账,哪里要她出钱?况且,客人生得委实美丽,莫说是不要钱,就是倒补几次,他们也是愿意的。
他们其实就是爱调戏新鲜的客人。
姜令被他们吓得狼狈逃走了。
还好长乐及时赶回来,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再踏进这个房间。
现下回想起来,姜令仍然是浑身要起鸡皮疙瘩,竟然又念起闻人朔的几分可爱之处来。
起码他不会用嘴巴追她。姜令默默地想。
戴着帷帽,她只能依稀看见对面的轮廓,总之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是个男人。
长乐说:“不看看么?他的长相,和闻人朔比也不差什么,性子也好。”
而且还是个雏儿,依长乐看,这才是适合取乐的对象。
姜令躲过来人的手,那双匀净的手就慢慢收回去了,她松了口气,对长乐慢慢说道:“你既然说,要和他比,那当是不如他的。”
说她自命不凡也好,眼高于顶也罢,反正,“连他也不如的,我不要。”
她又不是什么回收站。
“普天之下,又要去哪里找个知书达理、知情识趣的公子哥给你?”
长乐懒洋洋地说,“还非要长得比自己也不差的,挑剔。”
照长乐看来,只要善解人意,知情识趣,就是值得欣赏的,她不执着于色相。
但她这个妹妹,既要对方有真才实学,又要对方放下身段,也要对方长一张赛西施的脸,还要对方是个男人。
长乐不免有些忧愁地想:怎么就只喜欢男人呢?
姜令越过面前的男人,抬步走到门口,回头对长乐说:“挑剔的人走了,不打扰你的雅兴。”
言罢,她便推门离开了。
男人垂着眸,失落道:“辜负殿下的期待。”
长乐悠悠地叹气,对面前的男人说:“不是你的错。”
她心道:都怪闻人朔养刁了安平的胃口,害安平少了许多乐趣。
这里的秋香不似寻常的倡,为彰显秋香阁的与众不同,秋香们是有一定话语权的,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客人。
虽则实际上是为给客人一种“我很特别”的错觉,但秋香们也的确习惯被追捧。
骤然被人拿来和别人作比,还被说得处处不如,失落也是难免。
长乐虽不至于到心疼的地步,但也有几分怜香惜玉的心,体谅道:“今日的赏钱照常,你先去休息吧。”
男人告退至门外,往走廊深处去,路过一间房,便推门而入。
这秋香阁的秋香们房中,当数镜子最多。
正中最显眼的地方,架着一枚铜盆大的海兽葡萄镜,镜子背后还有一枚镜子,用来展示这面葡萄镜背后的花纹。
绿绮窗空,绛纱帐掩,锦带银钩,云母屏风一侧,凉榻之上,卧着一名簪花美人,一副美人春睡的好景致。
匪夷所思的是,美人与刚进来的男人,长了同样的一张脸。
男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笑。他轻巧地抹了两下,露出底下一张艳丽的脸庞。
乌发雪肤,一双琥珀色的眸莹润有光,浅淡的绯色晕在脸上,水红的唇瓣愉悦地勾起。
镜中,男人左眼正下方现出一颗红色小痣,随着主人的笑容变得生动,像一粒将要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取下发间的秋花簪,一头柔顺的乌发垂落,又从腕间退下一根发带,重新绑好。
闻人朔调整了一下神态,眉目间逐渐变得冷淡,又是一位翩翩公子。
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与榻上的人区隔开,完全不一样的脸庞与气质,任谁来也不会再认错。
他走到屏风后,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终于为这位秋香解了穴。
美人幽幽转醒,房中已经只剩他和大开的高窗,房中的纱帐随风轻动,他撑着头坐起来,心中疑惑:大白天的,怎么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