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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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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朔的手一顿,随即缓缓皱了下眉。他翻身坐起,靠在床边,没有跟上去。
因为,她好像是对他有所不满。
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郡主看上去像是想要挠他两爪子,似乎是他做错了什么。
但他冥思苦想了一早上,都没有结论。
直到昨晚睡前,一切都如常。妙真依然怜爱他,愿意同他说话,抱他,吻他。
半夜醒来,她从他怀里挣出去,刚开始,他以为是妙真照例要翻身,等了一会儿将人捞回来,人又掉出去了。
如此反复四次,他才确定,妙真醒着,是故意的。她不要待在他怀里。
哄她睡着之后,他也没有继续睡了,只是躺在一旁,轻轻顺着她的头发。
他一直看着她的睡容,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一切如常。他拨弄她的睫毛,她便不耐烦地将脸埋进他怀里;他抚摸她的嘴唇,她会微微偏开头,假如再过分一些,就要咬他。
这些是她本没有的习惯,是他带给她的。
毫无戒备心的妙真,任他施为的妙真。
通常,他并不做这些,因为容易惹她不好睡。但昨晚有点不太如常。
确实不如常。
闻人朔换好衣裳,坐在原地,并没有动。因为妙真一会儿肯定还要回来的。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姜令回到房中,看见他,脚步一顿,差点想问:你怎么还在?
但是,她转念一想,这房子本就是买来金屋藏娇的,他还在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
姜令洗漱完,原本是要直接离开的,但她脑子突然一抽,又回到了这间房中。
闻人朔没有动作,还坐在原地。他的双颊红润,漆黑的眸子闪烁,面上带着恬静的微笑,仿佛一尊永恒的塑像。
姜令现在一看见他就难受,恨不得上去给他两锤八十块的,总之就是很烦。
然而细细品味这股烦躁,似乎还带着别的情绪。
靖王走后,她发过一场大病,从那次之后,记性就一直不大好,偶尔会忘记一些事,精力也不济,总是昏昏欲睡。
据大哥所说,是不小心吃到毒蘑菇,中毒伤到了脑子。姜令虽然怀疑他是故意挤兑,但也确实得承认,自己脑子不好。
主要体现在她的情感认知上,情绪起伏会比别人慢半拍,非常后知后觉。简而言之,就是有点人机,但还不太影响正常生活。
雕像开口说话了:“郡主。”
姜令打量他,怀着一种重新认识他的心态,确实越看越觉得这是虚伪的顺从,于是没有开口。
她一早上都没说话,是真的不想理他。
姜令烦躁地看了闻人朔一眼,也不知道他理解了什么,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抱住了她。
闻人朔靠在她怀里,用脸轻轻蹭她的脖颈,嘴里还不消停:“郡主,郡主……”
他是惯会使这些小伎俩的,因为通常很有用。她把他养得金贵又精细,有什么芝麻小事,西瓜大事,向郡主撒撒娇,都能解决。
过了一会儿,又来牵她的手,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随便吧,反正姜令不想听。
随着他的动作,她的手指拂过那张脸,光洁的肌肤如大理石般,带着一丝玉石的质感。
他脸上的温度低于常人,触感冰冷,仿佛仅仅是一只精美的外壳。
姜令更烦了!
没良心的东西!吵死了!
她心里知道,没发生过的事,或许不该迁怒到现实中的人身上。
但她就是迁怒了,怎样?谁叫小说里的他那么讨人厌?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是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他不像表面上那么无害,甚至可以说是个大祸害。
此时此刻的乖顺,不过是伪装。
这让她有一种破坏欲,想撕破他恶心的伪装。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他的眼睛很好看,想把眼珠子抠出来仔细瞧瞧。
闻人朔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绸缎般的黑发扫在脸上,光滑的皮肤与她紧密相贴,自然得仿佛与生俱来,姜令拢了一缕头发在手里,细细摩挲着,神游天外。
她真是特别喜欢他。
然而,因着他特别地可心,现在他也是特别地可恶。
姜令现在甚至不能看他。她一见到他那副贵公子样,就几乎立时感到了痛心。
封建社会的奴隶能有什么好生活?靖王府的奴隶也不会例外。
奴隶不仅受奴隶主的压迫,更受别的下人的压迫。遑论他是从贵公子沦为奴隶,一般来说,只会比普通奴隶活得更惨。
他会被原本不放在眼里的人嘲笑,贵族们、下人们、甚至奴隶们,不可能还如现在这般闲云野鹤。
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这个等级社会的运行规则。
他能维持那副清风朗月的样子,她没少使劲。他很少向郡主讨要东西,但他的吃穿用度全按王府来,说不定比从前他还是世家子的时候还要好。
他倒是爽了,都是她的沉没成本,姜令亏得一塌糊涂。
想到这里,姜令嘴角一抽,扯了一把他的头发,迫使他低下头来,张嘴即咬了他一口。
闻人朔吃痛,顺从地低头,他的侧颈一阵刺痛,丝缕香气从她的发间传来,熟悉而令人迷乱。
他喜欢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但此刻,他并不感到安心,只有一股难言的焦躁,从侧颈蔓延到四肢百骸。
闻人朔从鼻腔里带出了一声轻哼:“妙真……”
妙真是她的字。但她非常小的时候即封了安平郡主,这字就很少用了。
恐怕这世界上会常常这么喊的,只有他一个。
姜令磨了磨牙,刚要用力,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她一个人在这里较劲,说不定还要背口阴晴不定的大锅。算了,阴晴不定就阴晴不定吧,总比容易糊弄来得好。
不要做容易糊弄的人。姜令松开口,仍然阴沉着脸说:“梳头。”
姜令自己是不会梳发髻的。郡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去哪里学会梳头?
她只会把头发绑起来。
闻人朔摸了摸侧颈,没见血,但肯定要肿了。他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规规矩矩地为郡主梳好头,送她离府。
一切都发生得比较突然,其实他仍然在状况外。
他是有心想问她的,但姜令并不搭理他,不免有些失落。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哑仆躬立在房门边,闻人朔朝他点头,哑仆入内收拾。
闻人朔垂眸,睫毛随着他的动作敛起,覆住了黝黑的瞳仁。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院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抬步往外,跟上她们。
他其实已经久不做这种事。
因为被发现的话,会惹妙真不高兴。虽然他从来没有被发现过,但毕竟也有风险。
今天有点例外,希望妙真能原谅他。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当然不比靖王府大,但胜在位于昭国坊,旁边都是学堂,环境清幽,秩序安宁,每一间府院都相隔甚远,其实地价非常昂贵,甚至有价无市。
一般人家富过三代之后,在这里买一套三进的院子,基本是用来当祖宅的。如姜令这般用此处府院来养人的,可以算是暴殄天物。
姜令走出院子,迎面撞上了侍卫石青,石青手里拿着一沓纸契,姜令看了,更是脸色发青。
她接过那那沓纸,果然看到一份房契,一份商铺契,一份名刺。
她单独拿出其中三张纸,对石青说:“烧了。”
石青讶异,但什么都没问,就要接过,姜令又缩回了手,烦躁道:“算了,我自己烧吧。”
做人要勇于面对曾经的自己,哪怕一回头,发现自己是一个智障。
以前,姜令从不觉得自己还有做纣王的潜质。
但昭国坊的房子、北十字街的商铺说送就送,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自己发了神经。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天前的自己。
昨天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怕自己腻了之后,他这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活不过一旬,舍不得,就在还上心的时候准备点后路给他。是这样么?
那还真是想多了。
姜令沉着脸回到靖王府,差人拿来一个火盆,架在院子里,点了火。
火焰直直向上指着,在白天见不到它照耀一方的明光,但它依然灼热逼人,凶猛地燃烧着一切。
其实她有点想跨火盆,毕竟大清早发生这种事,比较晦气,但又怕把袍子燎到了,更加晦气,于是姜令放弃了。
但该烧的一点也不能少。
姜令把那两份契书扔进火盆,火舌窜动起来,纸张扭曲着变为一团,只剩下一点黑色的余烬。
她眼也不眨地看着,很快,姜令就被火烟燎得眼睛发涩。
其实今天早上,她很想骂他,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大约知道,一开口要遭。
本质上她就是一个脑子不太好,还没拿到毕业证的可怜直立猿。发生这种事,保持冷静已经用尽全力。
但她不能在无关紧要的人面前哭。
特别是闻人朔!
她拿过一旁的名刺,就要烧掉,但眼看要触到火舌,她又立即拿开了。
姜令看着眼前吞噬一切的焰火,不由得心想:自己在这里东施效颦,效仿黛玉葬花,到底是在干什么?
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是大概知道他的,漂亮的皮囊,巧言令色,嘴甜心苦,待人并不真诚。他有一层坚硬的壳。
但他偏偏要对她不一样。
就是这份不一样,才足够迷惑人。他真是特别地可恶,竟然骗十九岁的小孩。
二十五岁的姜令噌地一下站起来。
既然他是如此货色,也不必对他和颜悦色,免得他以为自己是多么的不可替代。
没见过世面的雀儿,觉得偶尔讨好女人就是对他的侮辱,真是可笑。
必须要让他知道什么叫职业道德。让他知道,钱难赚,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未来的苟且!
姜令抹了一把脸,诡异地平静下来,又对空气喊了一声:“青青。”
石青从屋檐上下来:“郡主。”
姜令用帕子擦干脸,低声道:“今晚去昭国坊。叫兰生来。”
兰生是她的大丫鬟。
石青应了之后就走了,姜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在一旁的亭子上坐下了。
一般情况下,她从不会连着两天都去昭国坊。
但既然要叫鸟儿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世界的可怕之处,当然是打个出其不意为好,免得后面雀儿又狡猾地挣脱,白费了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