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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思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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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间,巫厌化出雕梁,箭尖对准的的方向正是对方的脑袋。虽然在夜间,彼此看不清各自的表情,对面似乎也没有挣扎的意思。
巫厌握住弓的手不住颤抖着,他很想就这么放出一箭,可却滞在了半空,良久,良久。
“嗤”。
长箭从手中脱离,离弓后的箭向着对面直冲而去,临了,快要触碰到他的脑袋时,竟如条狡猾的蛇扭动着躯体向空气中落去。
“射歪了。”巫厌面无表情的嘟囔着。
对方这才心有余悸的大口喘着气,腿一软,瞬即就着雪跪了下去。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那边有动静,好像雪里埋了人。”
巫厌一听,忙朝他指示的方向奔去,他心里满是忐忑又满是期许。
会是她吗?
跪在雪地上的人摇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是来干嘛的?赎罪吗?还是相信他会放过我呢?”他本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巫厌手上,或许也应该死在他手中,毕竟他的罪恶又单单只有欺骗。
巫厌看着微微隆起的雪堆有着上下的起伏,他顾不上使用神力,直接上手扒开雪堆,就如在满目疮痍的泥垢里找寻一隅清泉。他想:“一定有机会,无崖就是小鹿。”
雪被渐渐拨开,埋在里面的人愈是清晰可见,巫厌的表情愈是凝固,最后难掩失落。
………………
月朗星稀,风影略过树梢,几个顶着草帽的人排成一排,在错落繁冗的枝林间隙有节奏的行进着,岔过溪水矮木自成一派的山路,便再看不见道。
时璋打了几个寒颤,实在想不通甄无为为何屡次投胎到这个犄角旮旯地。若不是不能暴露此次行踪,他岂会硬靠两条腿走上去。
所谓“山重水复疑无路”,好几次他都以为转过弯路便是尽头,谁曾想这么走了几柱香了,还能走下去。
他用衣袖枕了枕额角,坐在荫蔽下一块大石上,望着此景,颇有些怀旧,仿佛叫他想起了曾经作为人类时求学的时日。
“老兄。”只听一声叫唤,时璋本没在意,那声音又叫道:“就是你,坐秃石上那个。”
时璋应声去看,一胡子拉碴的术士从晦暗阴郁的林子里钻了出来,瞧通身的模样正是张回,只是对面不识。
且说那日张回跟踪僧人进了一处禅房,禅房的户牖紧闭,室内空空荡荡,连张桌椅都未曾摆放,他心里忍不住捣鼓道:“我不会是入了什么邪教仪式吧?”他小心翼翼的将自己隐入房间的暗处,待僧人点亮了蜡烛,墙壁上赫然挂着大大小小孩童的画像,许多画像甚至泛黄残破,在金色的墙壁上显得更加枯槁。
张回走南闯北招摇撞骗那么多年,什么稀奇的事物没见过,见了这画也是瞠目结舌,愈发的笃定自己进了贼窝。
他正忖度如何全身而退,僧人再次拨开火折子,从兜里拿出一枚锥形的物体,看材质胜似一枚香,眼看香氤氲出迂回盘旋而上的烟雾,他也不知从哪生出的勇气,蹬一脚便给僧人来了个头槌,嘴里大喊大叫道:“来人啊,抓这恶僧。”
他紧擒住僧人的头,情急中,大致数了数墙上有多少幅画,继续靠吼叫壮胆,“来人呐,抓这杀人魔,他竟然杀了二十多个孩子,畜生啊……不,畜生不如啊!”
还不等僧人辩解,那曲折蜿蜒的烟已聚成团,在他们四周勾勒出一副草原的景色来,画面真切,如身临其境。
一派祥和宁静明晃晃将两人排斥在外。
张回愣在原地,直到身下传来声响,他才直呼:“了不得,了不得。”
僧人没好气地说道:“这是我向西主神求来的寻迹香,作记录用的。”
张回鼻间闻到阵阵香味,享受着天山青原的滋养,频频点头,心想这是个好东西,“就是你们大殿里供奉的那个粗糙的神像吗?”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僧人愤愤不平,“那是西方主神洛川。”
张回敷衍的“哦”了一声,反问道:“那你不是在进行什么邪恶的祭祀仪式?”
僧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般,用那只向来只捻佛珠的手狠狠给了他一下,做完这些,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念道:“洛川神在上,还请原谅小徒破戒,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回吃了一掌,向来斤斤计较的他竟没有同那僧人撕起来,反倒是满脸笑意的凑将过去,“诶,你还有没有这种香,给我一点呗。”
僧人说道:“你若是想要便自己去求神,神倘或是见你虔诚,兴许便施舍你了。”
张回难掩失落,他也是知道自己的,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叫他装虔诚倒不是不行,只怕神明又都不是傻子,缘何肯施舍。
“那你这些画是怎么回事?”
僧人慢慢跪下,闭目缓缓吐出一口气,如一个沉稳的老者般将那段血雨腥风娓娓道来。
“此处原名灵光寺,寺中僧侣大都信奉灵光教。”
“这没问题,然后呢?”张回道。
“你见过人皮做的画,人头做的鼓吗?”僧人仍旧闭着眼,沉静的问道。
张回面露难色,“没有。”
僧人继续讲述道:“倘若信仰建立在同类的残骸上,外表的巍峨终将被亡灵的叹息击溃。灵光教存续了近百年,他们不知杀害了多少像这样的孩子。”
他终于睁开眼,眼眸里倒影这画中孩子斑驳的面容,悲悯倾泻而出:“我们是历史的罪人,我在此就是向这些孩子们赎罪的。”
张回看着眼前寻迹香形成的纯澈天空,似乎终于明白这些都是假象:“他们被制成了画和鼓啊……”
随着最后一帧画面闪过,僧人也随之站起身来,“我是风吉,这洛川神庙的住持。”他轻轻拂去膝上沾惹的灰尘,如拂去方才的哀思,不计前嫌的向张回介绍自己。
张回一改如初的态度,登时对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僧人钦佩不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动道:“风吉小和尚,你太伟大了,这幅景象是给他们看的吗?”他起初伸出手指扫过壁上的画像,忽觉不妥,又将手指悻悻收回。
风吉一面打开房门,一边道:“如今的博布不似以往了,我不想惋惜他们的错过,只求能让每一个被滥杀的生命感受感受如今的博布。”
“施主第一次来博布吧,这儿可不仅有洛川神庙,还有一派的欣欣向荣,若是施主有意,不妨下山去瞧瞧。”
张回听闻,双目登时熠熠闪烁,心里算盘打的紧:傍上那巫老板,岂不是可以大快朵颐了?这厢便下定决心,同那僧人一道走出去。
“话说刚见你时为何蓄着胡子?这般不伦不类的。”张回常常直来直去,他的话总是沾染着纯粹的俗气,不过想来风吉那一掌已将前仇旧怨悉数出尽,和颜悦色应答着道:“我下山很长一段时间,由此疏忽了打理。”
“哦,去记录景色了。”张回立马会意。
这时,两人已行至大殿,张回兴致冲冲奔向金主巫老板,谁料却不见两人踪影,于是不满地嘀咕道:“两个负心汉,也不等我。”
张回下山游荡了一番,既不见坐着轮椅的小姑娘也不见善水和巫厌,自行闲逛一阵后,颇有些意兴阑珊,瞧着别乡夕阳晕染红的云,竟不自觉生出了思乡之意。
“想我六岁没了爹,十岁没了娘,早早就浪迹天涯,谁见了不得称赞我这通界司最好的捕手啊……”张回晃着手中不剩多少的酒,打了一个醉嗝,对背靠的路人高谈阔论,“多谢啊,老兄,你这酒十分得劲啊。”
时璋心想:“可不是嘛,加了麻沸散的酒能不烈吗?不过这家伙酒量却不是盖的。”
“老兄啊,一看你就是外来的。”张回意识混沌道。
“哦?你怎么瞧出来的?”时璋问道。
“你看到那些人没有。”他指着树林中忽闪的灯影,那痕迹随沙沙的风声起伏着,如幽灵一般晃过。
经他这么一提醒,时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林间藏着这么多人,遂惊道:“这是?”“落叶归根,”张回举起掺了麻沸散的酒又大闷了一口,“这里是泸溪,人们对死在哪里最为讲究了。”
恰时,一排人从他们眼前走过,时璋觉得身上瞬间刮起一阵鸡皮疙瘩,有些害怕道:“他们抬的莫不是死人?”
此话一出口,他霎时间有些后悔,张回不出意料的回道:“喏,我就说你是外地的吧,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你怕的不过是自己,那些让人害怕的死人可是有些人最想的亲人,他们死在异国他乡,都希望有人能给他们抬回家。”
时璋看着模糊到化成水的月牙,问道:“那你呢?”
“当然了,我也是,提着一口气,死都要走回家,”张回声音渐渐微弱,呼吸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老兄啊……你要来这,我带你走,别客……”
这时,声音彻底没入荒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