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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只是一个赝品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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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声想,他从来没有见过像闻序这样周全的人。许靓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季声联系不到家里人,闻序还特意让林清借了他一只手机。
自从加上林清的微信小号,季声才见识到原来不是所有的高级助理都像小说里那样性格沉稳内敛。林清酷爱发各种各样的表情包,一天能发好几条动态。季声的微信好友只有廖廖三四个,吴一卓太忙,李之旬不爱发,所以他的朋友圈几乎被林清和李之蕴承包了。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原来林清和李之蕴竟然是同一个运动员的球迷。
排球世锦赛的日子定下来了,比赛在即,李之蕴这小丫头显然格外兴奋,又或许是想炫耀炫耀,特意po出几张她偶像的图片和她做的物料的图片,并配文:“比赛加油!身体最重要!”
季声给她点了个赞,想了想,截了个图私发给了林清。
林清回信息的速度极快:“!!!哇!遇到了同道中人!”
季声手指顿了一顿,接着打字:“上班摸鱼不会被老板骂吗?”
林清回了个藏在墙后面偷看的熊猫头表情包:“摸鱼的本领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这都是在万恶的资本家剥削下苦练出的神技。”
万恶的资本家……
季声笑:“闻序知道你私底下吐槽他吗?不怕被人告状啊?”
“哈哈他知道。”
紧接着林清也发过来一张截图,是他在宴会上的自拍,在他身后不远处是闻序举着酒杯正略略低头和一个女孩子说话,嘴角含笑,眼神温柔。照片上还有“黄世仁”三个字明晃晃地p在了闻序的头顶。
这样胆大包天的朋友圈大喇喇摆在那里竟然没有被勒令删掉,而且闻序只在底下心平气和地评论了四个字:好好工作。
季声双指放大照片,仔仔细细地将两人的表情神态看了一遍。他退出图片,删删打打几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这个女孩子是谁,好漂亮。”
及腰的微卷长发,薄肩纤腕,只单单露出一张侧脸便足以让人动心她的美。
季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好像隐约猜到了……
“岑若黎岑小姐。”
果然。
季声着魔似的又点开那张照片,盯了许久。
天作之合。这或许是最配他们的词了。
他特别想八卦一下闻序的感情生活,但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他跟林清也没有熟到能站在同一阵线调侃闻序的地步,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闻序和林若黎,说到底和他没有关系。
“小季,我们走吧。”张妈的声音。
季声回神,扯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他支着胳膊慢慢套上衣服,然后匆匆下了楼。
别墅区有一家大型商超,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张妈怕他一直待在家里闷,买菜的时候特意带上了他。成叔听说张妈要带他出去,面上虽不虞,但并没有说什么,这让季声松了一大口气。
季声戴着口罩帽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同张妈挽着胳膊在超市闲逛,一路走过来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倒是被与张妈相熟的超市员工开玩笑说了句:“张妈,这是不是你儿子啊?”
张妈笑开了花,拉着季声的手说:“跟我家那个差不多年纪呢。当我儿子也合适。”
张妈干瘦粗糙的手轻轻拍了季声两下,季声反握住,与她相视一笑。妈妈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他妈虽然是在他十岁才逃出的季家,但自从四五岁懂事起,他叫妈妈的次数少得可怜。人前还好一些,一家人还能勉勉强强相安无事,人后他妈对他和季书的态度是一样的,冷漠,厌恶,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季书折磨她,毁了她,所以她也没办法爱他,即使是自己亲生的儿子。
说起来可笑,他小时候挺怕她的。有时候去给她送吃的,她站在窗前,许久没打理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不说话,就那么偏着头草草地睨一眼,便足以让他心生胆怯。
季声抿着唇,很乖的样子,握着的手攥紧了些,笑着附和:“那我可真叫您一声妈了。”
玩笑话当不得真,但有妈才是家。季声挺羡慕的。
“张妈,今天晚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做饭?”季声微微低了头,小声问。
张妈扭头看他,奇道:“可是少爷说你不会做饭呐?”
季声愣了几秒,这才恍然想起,他好像确实跟闻序说过他不会。
啧,那不是当时……恼羞成怒么?
季声抬手抓抓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会做会做,我骗他的。”
“我主要是想做几道菜谢谢闻……少爷。可能手艺不太好,很多食材我也没怎么见过,能不能……能不能麻烦张妈在旁边指导指导我?”
季声抱着张妈的胳膊,哄得她连连点头。
闻序口味偏清淡,喜欢吃虾,最讨厌芹菜和香菜,主食吃得也少。季声在闻家的这段时间没少偷偷观察他,尤其是闻证离开后,饭桌上摆的几乎全是闻序喜欢的菜式了。
季声和张妈一边商量着做什么一边买菜,大半个超市逛下来,购物车里装得满满当当。季声还在叉着腰发愁怎么把这大包小包的东西弄回家,张妈已经和超市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安排他原地等着,自己去借了小推车回来。
“张妈,那你跟保安大哥说一声,我一会儿推过来还了。”季声轻轻挡开张妈要提东西的手,撸了撸衣袖,三下五除二把它们全搬了上去。
“辛苦你了小季。”
季声笑着摇头:“不辛苦。”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回到家,进了庭院,张妈带着季声从厨房后门进去,一边撑着门,一边招呼着:“别动!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快放那儿,我来就行。你来帮我把住门。”
“不用张妈,我可以的。”
张妈是个大嗓门,扯起嗓子来整个一楼都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厨房的门半掩着,他们两个只顾搬东西,丝毫不知他们的话已经被客厅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成叔面如土色地匆匆快步走到他们面前,厉声呵斥张妈:“大呼小叫地像什么样子?”随即又压低声音对季声急道:“快放下手上的东西……”
厨房门口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鸣鸣,你在这里干什么?”
声音有些冷,季声心脏猛坠,手脚瞬间冰凉。
闻证回来了。
季声大脑一片空白,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他几乎想尽了从小到大撒谎时的蹩脚理由。他皱眉懊恼着,慢慢放开手边的袋子,努力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直起身看向神情淡漠的他:“阿证。”
不对,状态不像江柏鸣。
不只是他,闻证也不是之前那样过分宠溺的态度。
季声脑袋发蒙,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发不出一个音节。他无比确定,闻证听见了那句“小季”,也终于清楚,他不是江柏鸣。
闻证突然挑了挑眉,朝他道:“过来。”
季声看着面前轻笑着,眼眸中却没有半分温度的男人,心脏被慌乱和恐惧死死堵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也不知道他颤抖着的手指是怎么握住了闻证的手。他一步一步跟着他上楼,看着他把门关上反锁,看着他欺身而近,直到这一刻季声还天真地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做一回也许他就能放过他。
闻证抚上季声的脸,笑着说:“小少爷会帮一个下人干活吗?”
果然听到了。
季声脸色苍白,企图蒙混过去:“阿证,我只是觉得张妈辛苦……”
“是吗?”闻证顿了一下,忽地钳住他的下颌骨,直直盯着他。他使了十分的力气,季声只觉得骨头要被捏碎了,下意识抓住闻证的手腕。
“疼……”
闻证压着眉骨,冷冷笑了一声,发狠道:“你也配跟我喊疼?季声,你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嗯?”
什么……
季声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含义,便被扯着往地上狠狠一掼。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侧肋伤处撞到斜对面的桌角上,疼得他浑身冒冷汗,险些昏死过去。
太疼了,从来没这么疼过。
闻证凉凉地瞥了一眼伏在地上小口吸气的季声,走到桌前,翻出夹在述异录中的薄薄纸张,上面层层叠叠写满了字:插花走马醉千钟。闻证蹲下身,拽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将纸拿到他眼前,开口道:“没看错的话,这是闻序的字体吧?他让你临摹的?”
季声的额角磕到了桌子上台灯的金属长臂,血正顺着脸颊流下来。闻证玩味一笑,用指腹将血重重抹到他的嘴唇上,然后像欣赏艺术品一般仔细打量了下。季声头痛欲裂,他颤抖着开口:“不是,是我自己……觉得字好看,写着玩儿的。”
“哦,是吗?”
季声眼前一阵阵发黑,咽下喉头的腥甜,他咬牙道:“是。”
闻证笑了笑,将纸撕得粉碎,接着一点一点强塞进季声嘴里。季声被纸屑顶得几欲作呕,拼命挣扎,却被他掐着肩膀死死按在落地窗前。
闻证一字一顿道:“你擅自跑出去,打架受伤,他进来看你,还带你去医院,开心吗?季声。”
季声蓦地僵住,心凉了半截。
“大半夜不睡觉,托着腮傻笑,还模仿着他的笔迹写了好几页的字,开心吗?”
“你在房间里做什么,我都知道。”
“只是一个赝品而已,竟然喜欢上了别人。你说可笑不可笑?嗯?可笑吗?”
闻证依然勾着唇,可季声看着眼前的男人,恐惧像疯长的藤蔓缚紧四肢百骸。他在闻家如履薄冰,费尽心思地扮演江柏鸣的角色,根本没料到闻证竟会监视自己在卧室里的一举一动。
他什么都看到了。
季声牙齿轻颤,手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凉的落地窗,他逃无可逃。
演戏这方面,闻证比他高明多了。他不该忘乎其形,闻证有多疯他知道的,如果牵连到闻序……
不,不能。
季声忍着晕眩忍着钻心的疼,一点一点抬手抓住闻证的袖角。他动了动嘴唇,用哀乞的眼神看向闻证。他嘴里还塞着碎纸团,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妄想闻证看在江柏鸣的面子上还能对他有一点点心软。
闻证冷眼旁观,一动不动。季声也不动,哪怕手已经抖成了筛糠,他始终顽强地扯着他的袖子。
不知过了多久,闻证终于开口:“你在求我?”
季声手指攥紧了些,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闻证歪头哼笑了一声,蓦地甩开手。季声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闻证转身朝门口走去。他顾不了许多,半伏起身体,连抠带呕死命将嘴里的纸吐了出来。在闻证将要踏出房门的时候,他低弱的声音传来:“我真的,不喜欢闻序。”
闻证停住脚。
他没有回头,但步向一转,脊背靠在门框上熟练地点了一支烟。冷厉的眉目笼在缭缭绕绕的烟气中,季声看不清他的表情,更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房间静得可怕,他仿佛砧板上一条待死的鱼,苦苦等着闻证的手起刀落。
多说无益,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被赶出闻家,然后欠上一笔两百万的巨额债。季声只是后悔,他的不小心,或许会给闻序带来麻烦。
烟尾处的猩红一点点上移,闻证忽地一笑:“好啊,那你来好好证明一下。”
他叼着烟,又走回来,将季声一把捞起。季声心中一颤,下一秒便被狠狠抵在落地窗前。闻证凑近,烟灰落在肩窝上,烫得季声一抖。他的脸贴在泛着冷意的玻璃上,他看不见闻证,却知道自己逃不过接下来的暴虐。
冲撞下无休无止的疼,混合着脖颈处烧燎皮肤的灼痛,让季声生出恨不得撞碎窗户跳下去就此解脱的冲动。他不知道这场惩罚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竟然有些许庆幸。
终于不会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