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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衣服脱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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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叔端着一杯茶轻手轻脚推开了书房的门。
“少爷,十一点半了。”
闻序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表,摘掉眼镜捏了下眉心:“知道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成叔放下茶,还没退下去,又听见闻序问:“季声回来了?”
成叔忙道:“少爷,还没呢。您看看,就不该答应他回家,还说不会待很久,这可倒好,都半夜了连个消息也没有。”
闻序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合上电脑起身就往外走:“没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成叔微哂,但嘴上还是恭恭敬敬道:“这……我们也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这就是说谎了。
闻序没戳穿,快步下楼,对他说:“备车。”紧接着掏出手机给林清打了个电话:“季声家的具体地址。”
“少……”
“去。”
成叔心下惊讶,却不敢多言,只好照做。
闻序匆匆套上外套,刚踏出玄关,电话还没挂,突然听到外头喊:“哎,你们看那是不是季先生?”
备好的车就停在庭院里,正对着大门,车灯没关,大亮的光里,季声看不见闻序,可闻序却将他看的清清楚楚。
他提着一个袋子,僵硬地挺着背,走得很不自然,似有些跛,另一只手臂虚虚捂住胃部,每吸一口气表情便扭曲一分。虽然已经极力控制情绪,可或许是太疼了,终究还是没能藏住。
闻序站在台阶上,看着季声一步一步在自己的视野中越走越近。直到他走进庭院,闻序开口让司机关了车灯。
刺眼的光消失,季声蓦地住脚。
瞬间堕入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季声。”
有人叫他。
是闻序的声音。
眼前一阵阵发晕,季声摇着头使劲儿眨了几下眼睛,等好不容易看到一点模糊的身形轮廓,他才慢慢开口道:“闻先生,对不起。”
“我回来晚了。”
半夜的风格外冷,吹得他手脚冰凉。周围静悄悄的,季声只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闻序没出声,反而是张妈急匆匆从屋里冲出来给他裹了一条毯子,嗔怪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要担心死了。”
“对不起,有些事耽搁了,真的对不起。”
身体的方向对着张妈,可话是说给闻序听的。
张妈瞄了一眼冷冷淡淡看不出喜怒的闻序,连忙拥着季声往屋里走。
闻序微微侧身,擦身而过的瞬间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季声脖子上的大片淤青。
闻序沉了沉脸,打架了?
季声强撑着上了楼,张妈贴心地给他端了一杯热水,要走的时候季声叫住了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张妈疑惑:“这是?
季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跟一个认识的阿姨要的醒酒茶的煎煮方法,平时她爱人酒喝多了难受的时候她就会煮给他喝,听说是一个老中医的方子,挺管用的。我……不知道闻先生喝不喝得惯,也不知道用不用得着,总之您先拿着吧。
纸上的字隽秀工整,步骤剂量也写得极详细,张妈虽然读书不多,但一眼便看得出季声的用心。她笑道:“难为你了。”
闻序是闻家的大少爷,平时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大把的人跟着忙前忙后,酒后也是一样。况且闻家的规矩多,吃的东西也非常注意,这种不知哪里来的野方子实在入不了眼。不过到底是季声的一份心意,张妈没多嘴,只是接过折好,下了楼之后将它随手扔在了厨房的橱柜里。
季声坐在床边,手捧着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左侧肋疼得厉害,一喘气就疼,他不敢有大动作。
慢慢地手脚回温,季声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季书他们下了死手,伤成这个样子他心里早就预料到了。他将季书引到很远的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给他。那张卡里只有一万,是季声想找个机会给李之旬和李之蕴买电脑用的。可季书疯起来不管不顾,不给他钱难保他不会去找李之旬李之蕴的麻烦。他故意让季书跟着进了自助取款机的防护舱,让他亲眼看着他取钱,这样他才会相信他只剩了这么多。
再说了,不管他给多少,总要挨顿打的。在季书面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早就做到了轻车熟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声缓缓舒出一口气,刚忍着疼脱了一半上衣,就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三下门。
……闻序吗?
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季声手举着衣服脱也不是穿也不是,纠结片刻,只能匆匆捞了条薄被胡乱遮了遮,扬声应道:“进来。”
门推开,果然是闻序。
季声没办法站起来,只能点了下头示意,算是打招呼:“闻先生。”
闻序手里拎着医药箱,先是上上下下用目光把季声扫了一遍。季声一只手臂光溜溜藏在被子里,另一只手和脖子上还挂着衣服,属实有些狼狈。他被闻序盯得心里发虚,也知道确实是自己没能信守承诺,只能再一次开口道歉:“对不……”
“衣服脱掉。”
嗯?
“脱掉。”闻序顺手拖了把椅子,坐到季声面前,把医药箱放在一旁,加重了语气说道。
……
季声还在犹犹豫豫,闻序无奈道:“难不成要让我给你脱?”
季声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烧红了,他往后仰了仰身体,小声道:“你先离我远点,我怕碰到你。”
季声的右手臂扭伤了,伸直也疼抬高也疼,只能弯着放在腿上。他能用的只有一只手,所以脱起衣服来格外笨拙缓慢。
闻序再看不出来就是傻子了。
怒气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连衣服都脱不了了?”
季声猛地抬头看向闻序,
……
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他身上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但好歹还在能忍受范围之内。从小到大,他被打成这样的时候很多,对他来说倒不算什么特别大的事。可闻序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肯定没挨过打,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算稀奇。
季声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安慰一下闻序,于是试探说:“没什么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一动,搭在肩上的被子滑下来,露出了贴在上腹部的膏药。
……
季声忽然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忙道:“我没有跟别的人打架,是……我爸。但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所以不会给闻家惹来什么麻烦,也不会影响我做替身。”
……
闻序眸色沉沉,盯着季声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好像,真的生气了。
季声识相地闭嘴。
房间里一时陷入难熬的沉默。
浓郁的中药味混着房间里香薰的味道撕扯着神经,太阳穴突突地跳,季声只觉得身上更疼了。就要捱不下去的时候,闻序忽地伸手,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跳。
“别动。”
闻序一只手护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撑着衣服从他头顶穿过,然后慢慢地顺着手臂撸下来。他的动作很轻,明明指腹是凉的,擦过耳尖的一瞬,却仿若星火燎原,将季声的脸颊烧了个透。
闻序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他很瘦,瘦到锁骨和肋骨都清晰可见,也很白,白到左一处右一处的淤青让人觉得刺眼。都这个样子了,居然还在担心替身的事情?
闻序紧锁着眉头,冷声道:“去医院。”
“别。”季声急忙摁住要起身的闻序,坚决道:“我真的……。”
闻序打断他:“你还要说没事?”
二十分钟后,季声老老实实坐在了一家私立医院急诊办公室的沙发上。门口不远处闻序正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高个儿医生聊天,还不时地朝这边看。季声被盯得不自在,默默将自己缩成一个鹌鹑。
突然那医生朝他大步走过来,拨开他的胳膊,一把撩起里面的毛衣,看着已经卷边的膏药黑了脸:“谁给你贴的?”
季声有些懵,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自己。”
此时闻序也走了过来,那医生扭过头对闻序狠狠吐槽:“呵,还挺会给自己看病呢。”
“瞎逞强,还无知。知不知道外伤24小时之内不能贴这种有活血功效的膏药啊?血液循环一加速活该你更肿更疼。”他也不手软,一把撕下膏药丢进垃圾桶。接着上手按压了一下伤处,季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封从南。”闻序浅浅蹙眉。
“听闻序说你跟人打架了,”封从南头也不回,一边按压一边留心季声的反应:“告诉我你是怎么个疼法,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季声下意识想抬头看一眼闻序,又生生忍住。他被封从南说得有点尴尬,满脑子想的都是“闻序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傻逼”。
“呃……也没什么,就是被踹了几下,现在一吸气就疼,不敢弯腰,躺下的时候也困难。头当时磕到了地上,有些晕,还有一点点想吐,别的……就没有什么了。”
封从南心里有了数:“左侧肋骨皮下有肿的地方,得做个胸部ct。恐怕还有轻微脑震荡,担心的话,头也一块做了吧。”
季声听见闻序在他头顶说:“还有胳膊。”
“胳膊没伤到骨头,但是别乱动了。检查完了一块把药给他开出来。”
“好。我陪他去。”
季声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这意味着他又欠了一笔钱和人情,况且私立医院的检查费用肯定不低。他忍不住懊恼,早知道回家之前随便找个诊所看一下,也好有个理由搪塞,还不用这么丢人。
季声跟在闻序后面纠结半天,终究还是紧走两步离得他近了一些,说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做检查的钱之后我想办法还你。”
闻序顿住脚,倏地转身,季声差点撞上去。
他周身气压低得很,一开口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季声,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提钱?”
季声抿了抿唇,垂着头不说话。
闻序有些头疼,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可偏偏季声最看重的也是钱,张口闭口都是钱和人情。
怎么能这么倔。
“你们干什么呢?不赶紧去做检查在这儿演偶像剧呢?大哥,能不能看看现在几点了?快一点了!”封从南眼看着两个人停在走廊中间“你侬我侬深情对视”,简直要疯掉了,他怒道:“我明天还是个白班!!”
顶着周围护士着八卦的目光,季声羞得简直要把头埋到地缝里,闻序无声叹了口气,最终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回家再说,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