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6、“爸，别太过分。”

　　小姨和姨夫去世后，李之旬和李之蕴的爷爷奶奶就离开了老家来到H市照看他们。两个年过七十的老人，能做的也只有做做饭买买菜。季声租下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还有偷偷往银行卡里打钱他们都知道，尽管不喜欢季声，但拿人手短，他们对他也只能客客气气。只是这客气里，多少存着些疑心和提防。

　　季声提着保健品在李之旬家门口站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不见他们了。

　　他把东西放到地上，敲了门，然后快速躲到楼梯间门后屏息等待。

　　出来的是李之旬的爷爷，他看到东西明显愣了一下，片刻后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季声？”

　　无人应答。

　　他走到电梯前看了看楼层显示器，又探头瞅了下楼梯间，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是谁拿来的，返回屋中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出来把东西拎了进去。

　　门“哐”地一声关上，季声不声不响地走出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季声来得不多，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小区西门一条街的商铺几乎换了个遍，只有最里面的小超市依旧屹立不倒，还是老样子。

　　天气又比往常冷了些，小超市门上松松垮垮挂了半边厚帘子，地上支着一个高脚凳和一些零散的铁钉，显然是还没装完。季声抬脚走进去，门口响亮的机械女声响起:“欢迎光临。”

　　坐在收银台后面的人闻声站起来，眼睛却还只顾着看手机。季声笑了笑，从电脑旁边抽出一小盒口香糖，伸到她面前:“这个多少钱？”

　　“8块。”老板娘抬起眼皮随意瞥了瞥，低下头后不到三秒又倏地抬头:“……声声？你是声声？”

　　“阿姨，好久不见。”

　　“呀，真的是你！你怎么有空过来啦？”老板娘扔下手机，绕过收银台，快步走到季声面前抓住他的手细细打量:“都多少年没见了，我都有点认不出你了。怎么这么瘦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啊。”

　　季声点点头：“我挺好的。”

　　老板娘看着他欲言又止，纠结半天还是叹口气说了出来：“唉，你和李家那俩小孩儿的事儿啊，我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孩子，这不怪你，不怪你……”

　　季声被她碎碎念念得有些眼眶发热。小超市的老板娘是除了妈妈和小姨以外对他最好的人，每次他被他爸喝醉酒踹出门无家可归，又不敢麻烦小姨的时候，就会在小区西边的小广场坐着，一直待到天黑。她看见了，总会招招手让他进屋，还会拿零食哄他。其实那会儿季声都已经十四五岁了，可她总把他当成小孩子。

　　季声轻轻抱住她，心里默默道:“谢谢，真的谢谢。”

　　老板娘拉着季声絮叨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季声不好意思说走，只好坐在小马扎上陪着她聊。直到太阳开始西沉，一个额角横着一条短短刀疤的男人啃着包子进来。

　　季声背对着没看见他，他却一眼认出了季声。

　　“哎哟，哎哟哟，这谁啊，这不是季声吗？”

　　季声身体僵住，没回头，他听出来人是谁，只觉得胃抽了一下，有点犯恶心。

　　他爸，季书。

　　“小兔崽子，消失了这么长时间，我他妈还以为你死了呢。”

　　那人俯身，满身的酒气呛得季声脑仁疼，他不着痕迹地躲了躲，一把按住要站起来说什么的老板娘，朝她摇了摇头。

　　“你们超市最好的烟，给我拿两条。酒嘛……给我留一箱海之蓝，我过两天来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季声付钱。”

　　季声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塞到老板娘手里，小声说:“阿姨，我知道钱不够。你把手机号给我，剩下的钱我想办法转给你。”

　　他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无声说了句:“我走了。”

　　老板娘立即点点头。季声转身就走，季书见状忙把烟揣进怀里，追上季声横眉竖眼地对着他狠狠啐了一口：“狗娘养的，孝顺老子你就这么不情不愿？”

　　季声不理，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去。季书发狠，抬手将手里的包子朝他后脑勺砸过去。

　　牛肉粉条馅儿的，零零洒洒全落在了季声脖子里。油腻腻的味道混合着酒气齐齐钻入鼻腔，令他几欲作呕。

　　季声忍着不适，咬牙开口:“爸，别太过分。”

　　季书冷笑一声：“给我两万块钱。”

　　“我没有。”

　　“没有？你跟我说没有？有钱给外人买吃的喝的，亲爹跟你要点钱你就装傻是吧？季声，你出息了啊，敢糊弄老子。行，行！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跟我说你没钱！”季书眼睛瞪得仿佛要突出来，死死盯着季声，声音越来越大。

　　小区里遛弯的老人、广场上玩耍的孩子、商店里买东西的顾客全都好奇地往他们这边打量，季声不想跟他吵，更不想吓到别人，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耐着性子跟他说:“你忘了吗？你之前借亲戚朋友的钱全是我还的，我的工资都填里面了。”

　　季书顿时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仿佛被人踩中了尾巴，暴跳如雷:“你什么意思！儿子给老子还钱天经地义！”

　　季声把钱包丢给他:“你自己看。”

　　季书每次喝完酒总要挑刺找事闹场大的，遇到他，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季声看了看时间，快到了李之旬和李之蕴放学的点儿，他得快点把季书弄走。

　　季声的钱包比他的脸还干净，季书扒遍了每一层，果然一分钱都没有。他怒极，“啪”地把钱包摔在季声脸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妈的，你是不是背着我把钱藏起来了？都防着老子是吧！操你妈！”

　　季声不作声，面无表情地捡起躺在地上的钱包，小心地擦干净。

　　季书骂得上了头，忽一眼瞥过去，就看到季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的眼睛跟他妈妈很像，浅褐色的瞳仁，又清又亮，仿佛盛着光，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可她对着他从来都是冷漠骄傲，甚至眼神中带着轻蔑，就像现在的季声。

　　季书喉头滚了两滚，脑袋嗡嗡作响，愤恨叫嚣着直冲颅顶，他最恨那个女人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们跟那狗*的女人一个货色，都背叛老子！没一个好东西！”

　　季声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怒火，慢慢捏紧了拳头。

　　“报应这不就来了吗哈哈哈，”季书近乎歇斯底里，“瞒着我把那个贱人放走，现在怎么样？啊，都是你们背叛我的报应！早晚有一天你们一个个都像李家人一样活该死……”

　　“季书！”季声厉声喝断。

　　季书被这一声咆哮吼得愣了一瞬，看着季声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忽地放声大笑。很好，就要这样，越恨越好，他讨厌那个女人像木头一样，他见不得她开心，更见不得她的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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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声扯扯嘴角，真是疯子。

　　可是，有什么用呢？

　　他又不是他妈。

　　“够了！不就是想要钱吗？”

　　笑声戛然而止，季书眯了眯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真有？”

　　又抬手指着季声虚空点了两点，咬牙切齿道:“兔崽子，我就知道你留着后手。”

　　季声背着光，闻言歪了下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