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5、“你想回家。”

　　二楼书房里有两扇大大的落地窗，可以将楼下后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闻序觉少眠浅，习惯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后便去书房待着，所以季声一连好几天早起在紫藤萝架下和闻证母亲许靓争吵的样子他全看到了。发生了什么他不清楚，但看起来许靓同往常一样的盛气凌人，她环抱着手臂，斜睨着季声，好像根本不屑与他沟通。而对面的季声皱着眉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哀求着什么。

　　闻序略一想，便知道一定是季声那边的家人出了什么事。

　　这几天季声一直不对劲，闻序知道。看着他强迫自己跟闻证调情，看着他明明吃不下任何东西还要笑着把食物塞嘴里。答应做别人的替身，却舍不掉以前的生活以前的人，这算称职吗？

　　闻序冷眼看着，心里却愈发烦躁。直到看见许靓走后，季声蹲在花架角落抠着泥土怔怔出神，他终究还是生出一丝丝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插手闻证的事，有点没事给自己找事干的意思。

　　溢出的汤将锅盖顶得噗噗作响，闻序眨眨眼，往里添了半碗凉水。

　　他平静吐出两个字：“顺手。”

　　季声：……

　　“闻先生，你没有理由帮我。”

　　闻序偏过身看着季声的眼睛：“你想要什么理由？”

　　季声被噎了一下，抿抿唇不说话，却仍是倔强地看着他。

　　闻序默了一瞬，随口敷衍了句：“羡慕你有弟弟妹妹，这个理由怎么样？”

　　这理由离谱到像在哄小孩。

　　闻序没什么耐心再解释下去，他关掉火，把面条捞出来，往季声跟前一推：“吃吧。”

　　季声心里微微焦虑。他不喜欢不明不白地接受别人的帮助，人情这种东西，一旦欠下，对他来说就是个负担。不管怎样，他都会想方设法地还回去。常言道，有欠有还，还了才能再欠。

　　闻序错了错身，季声误以为他要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指尖，季声像被电了一下，立马缩手。

　　他定了定心神，看着闻序郑重道：“闻先生，昨天谢谢你。我知道这件事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可我不想欠人情。也许这辈子我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只要你开口，我一定答应。”

　　闻序静静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说：“知道了。”

　　季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肚子也跟着叫起来。看着热腾腾的面条，季声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入口是意外地咸香美味，季声微微瞪大了眼睛，心底默默道：“没想到他手艺还挺好。”

　　不知是饿极了还是真的很对胃口，季声一句话不说，只顾着埋头干饭，不到五分钟便结束了战斗。

　　闻序在一旁倒了杯温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闻证依旧没有回来。季声顶着鸡窝头在床上呆坐了一会，转头看看一旁空荡荡的被窝，又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消息，心里直犯嘀咕：闻证对他黏得紧看得牢，平常加个班都要特意打电话解释一下。昨晚一夜不回不说，竟然连个微信消息也没有，可真是怪了。

　　能有什么事，让闻证连他都顾不上了呢？

　　犹豫了很久，季声还是给闻证发去了信息：去哪里了？后面跟了个委屈的表情。

　　闻证几乎是秒回：“宝贝，公司有急事，我要出差一段时间。乖乖在家待着。”

　　急事？

　　昭晖集团的生意轮不到他打听，闻证也从不在家里或者他面前说公司的事，发生了什么季声一无所知。不过季声也不想知道。昭晖集团怎么样跟他没有关系，反倒是闻证出差的消息让他心情大好。

　　敷衍地回了信息，季声随手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头蒙上被子，闭着眼，竟不知不觉又昏昏睡去。

　　这一回笼觉季声睡得格外香。等再次睁眼，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睡得太久猛然坐起来时还有点头晕，他使劲拍了拍发沉的脑袋，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因为昨晚上吃了东西，季声还不觉得饿，只想着下楼转转。谁知张妈看到他，忙招手叫他：“快来，有包子和豆浆。我去给你热热。”

　　季声愣了愣，“啊”了一声。

　　“来。”

　　季声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小跑到餐桌前。江柏鸣的早餐是西式的，但他很讨厌喝牛奶。每次屏住呼吸灌下一大杯牛奶的时候，季声都觉得自己在受刑。

　　季声小声问：“怎么今天吃的不一样？”

　　张妈平日里也是个爱唠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嗐，我也奇怪呢。少爷今儿一大早说要吃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呢，平日里他很少吃这些的。不过这可难不住我，虽然很久没做手艺有点生疏，但是你看看，是不是过得去？”

　　季声略一垂眼，下意识搓了搓裤角，啊，是闻序的意思啊。

　　“闻序他……啊不，大哥……”

　　张妈忙摆摆手，悄声道：“您不用这么叫了，大少爷说了，让我们拿您就当季先生对待。老爷太太去了国外度假，二少爷也不在，您不必拘着了。”

　　“我猜啊，大少爷让我做这些肯定是顾及季先生您的口味。您吃不惯这儿的东西我都知道，只不过二少爷……”

　　“咳……”一声咳嗽打断了张妈的话。

　　管家浑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么长时间了连规矩都不懂？还想不想干了？”

　　张妈立马噤声，尴尬地冲季声笑笑，再也不敢说什么。

　　其实季声挺怕这位管家的。他在闻家将近四十年，连闻序都要尊称一句“成叔”。而且他是个认真起来甚至有些古板的人，季声跟这种人打起交道来很有压力，但现在他不得不转过身，恭恭敬敬道：“成管家，抱歉，张妈她不是故意的。”

　　成叔不怎么喜欢季声，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只道：“季先生，虽然大少爷吩咐过想做什么都随您自己的意，但您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季声抿抿唇，乖乖道：“知道。”

　　闻序听着林清带来的消息，签文件的手停也没停：“又去了A国？”

　　“是。二少走得很匆忙，凌晨三点坐上的飞机。从得到消息到出发，几乎一刻也没停。”

　　闻序微微捏紧了笔，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表情也严肃了些：“他从来没有相信过江柏鸣去世的消息。”

　　林清摇头叹息着开口：“恐怕，也从来没有真正把季先生当成江柏鸣……”

　　季声还蒙在鼓里，为了两百万尽职尽责地做着替身。作为他偶像的队友的发小，林清对他还是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的。闻证要做的事决不会是找一个替身聊解相思那么简单，怕就怕，季声真的把做替身这件事当成救赎闻证，即使是拿了钱的救赎。

　　闻序蹙起眉头，抬眼一瞥，周身凌厉的气场让林清默默闭了嘴。

　　“盯着点。”

　　林清应下：“明白。”

　　回到H市后，闻序一直应酬不断。这天一场接着一场的酒局下来，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将近一点。饶是闻序酒量再好，此时也有些脚步虚浮。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抬手止住迎上来想要搀扶他的成叔，摇摇头：“我没事。”

　　成叔很少见他喝这么多，两手虚虚护住他往玄关走，一边心疼道：“啊呀，难不难受？我让张妈给你热杯牛奶。”

　　“无妨。”

　　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等着闻序的季声此刻听到动静，也忙站了起来。成叔接过闻序脱下的大衣，一回头看他杵在那里，心里来气，也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季声也觉得现在不是向闻序提要求的好时机，点点头转身。步子还没迈开就被闻序叫住：“站住！”

　　闻序走到他面前坐下，松了松领带，单手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卸了力气靠在沙发靠背上，眉心浅浅蹙着，显然不太好受，可开口说话的语气仍是平和：“说完再走。什么事？”

　　成叔愈发不满，眼神不太友好地扫了过来，近乎嫌恶。季声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沉默不语。

　　闻序醉着，却还是立马捕捉到了他的情绪。他找了个借口把成叔支出去，放缓了语气，没有一丝不耐，又一次问道：“什么事？”

　　在别人不舒服的时候提无理要求，季声到底是有些气弱。但闻序的坚持还是让他开了口:“你说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不是表示我能走出这个家门，随便去哪里都行？”

　　闻序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想回家。”

　　季声避开闻序的直视。是，他想回家。尽管有些不识好歹得寸进尺，但他真的想回去看看。

　　不管怎样他得给闻序一个保证：“我不会让别人看见我，也不待很久……”

　　“可以。”

　　眼神清明，答应得干脆利落。

　　他的话都还没说完。

　　季声怔了怔，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晃晃悠悠地，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妈踢沓着脚过来了，季声像被惊醒神似的，慌了两秒，连句谢谢也忘了说，仓皇奔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飞快瞟了一眼闻序。

　　清瘦修长的手指握着玻璃杯，微散下来的几缕黑发半遮着刀锋一样的眉，他抬着头正同成叔说话，面上还是一样的冷冷淡淡，可季声莫名觉得，他比闻家任何一个人都要温柔。

　　原本季声打算回家送点东西就回来，谁知这一去，还是惹出了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