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引》一尾芙棠

3、“其实江柏鸣喜欢的，是我。”

　　七中校外栅栏旁。

　　秋日渐深，偶尔风吹起带过瑟瑟凉意。整条街的银杏半青半黄，好些已经落了地。季声抬起脚尖轻轻捻着，听着不远处接近尾声的体操广播声，低头愣起神。

　　季声和两个孩子的关系算不上好，孩子的爷爷奶奶从不许他去家里看他们，门都不让进。

　　以前在外面干活的时候，季声每隔两星期都会乘公交穿大半个城市过来学校，专挑下午他们课间操的时候来。课间操结束后，男孩子们总会绕到宿舍楼后面的小路抄近道回教室。哥哥李之旬个子很高，长相也打眼，隔着栅栏一个个看过去，季声很容易就能找到他。

　　李之旬没理过他，季声也不出声叫他，只是在旁边静静看他走过去。

　　这样的疏离，说不难过是假的。季声没少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妹妹李之蕴没有那么排斥他，他们的近况他都能从她嘴里问出来。

　　季声经常庆幸，庆幸还有个李之蕴性子活泼些，也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恶感，能与自己说上说话谈心，不会让别人觉得他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他是活该讨人厌的，有那样的爸……

　　除了他爸，他不怪任何人，只是觉得自己命不好罢了。

　　耳边逐渐喧嚣，季声抬头，是课间操结束了。

　　看着一个个朝气蓬勃的男孩子女孩子们结伴走过，季声不自觉笑了笑，能上学真好。将来李之旬李之蕴一定会比自己有出息，不会落到像自己一样出卖身体换钱的地步。

　　“小蕴！”

　　季声隔着栅栏看见人潮里皮肤白皙扎着双马尾的李之蕴，大喊了一句。

　　李之蕴的目光寻着声音找过来，四目相对的那刻，季声如释重负。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李之蕴身后不远处，有个高个子男生停住了脚。

　　季声急切地冲李之蕴招了招手。

　　李之蕴没动弹，反而是朝自己身后看去。季声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看到臭着脸的李之旬。季声登时放下抱着的手臂绷直身体，一时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李之蕴走到李之旬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李之旬摇摇头，抬脚要走，李之蕴一把拦住他，生拉硬拽般拖着李之旬朝季声走过来。

　　季声抓着栅栏的手收紧，他能正常面对李之蕴，可不知道怎么面对李之旬。

　　李之蕴扒着两边将头贴在栅栏上，认真道:“算算时间，你已经有大半年没来看我们了。”

　　季声摸摸她的头。应该说，自从进了闻家，他就再也没出过闻证的视线。家都没回过，更别提学校了。

　　“对不起，实在太忙了。”

　　李之蕴“哦”了一声。李之旬冷着脸，并不搭话。

　　十七岁的年纪，垂眼看人时已经让人感觉有种压迫感。李之旬一向有主见，有时候处理起人情世故比他还要熟练，他比他见识广阔，比他优秀得多。在他面前，季声没办法以哥哥自居，他所有的关心，所有的经验对于李之旬来说一文不值。

　　再不敢对着李之旬说教，季声也得硬着头皮说。时间紧迫，他就是为这个事来的，总不能连句关心都没有就稀里糊涂地略过。

　　“之旬，如果不是小蕴在电话里说漏了嘴，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告诉我……”

　　李之旬不耐烦地打断:“你来干什么？”

　　季声的手攥紧了些，急道:“你不是受伤了吗！额头上那么明显的一道疤，你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你怎么……”

　　李之旬语气不善:“不用你管。”

　　“这怎么能不管？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地怎么会受伤？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无缘无故跟人动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老师啊，再不行你去找我朋友，打架怎么能行！都落了那么长一道疤，你让我怎么放心？万一再出什么更大的事……”

　　李之旬冷笑一声:“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就那么盼着我出事？”

　　季声愣住:“我不是……”

　　话越说越过分了，李之蕴也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接话道:“声声你别理他，他就这个狗脾气，嘴巴毒得能气死人。”

　　季声低垂着眼，脸上落寞的神情让人于心不忍。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李之蕴:“他还伤到哪没有？”

　　“没有，放心吧。都去医院检查过了，没事的。”

　　季声急道:“那奶奶呢？”

　　李之旬又是一声冷笑：“你叫谁奶奶？”

　　季声哑口无言。

　　“对不起……”

　　李之蕴皱眉骂道：“李之旬你有病啊？”

　　季声忙拽了拽李之蕴:“没事。”他瞄了一眼李之旬，对方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之下，他换了换称呼:“你们奶奶没什么事吧？”

　　“就是接到老师电话后着急下楼梯，脚扭到了。幸亏旁边有爷爷扶着，所以没有摔到。”

　　季声这才稍稍放下心，随后又担心道:“你们的钱够不够？吃药去医院看诊什么的也得花钱。”

　　他下意识地摸摸口袋，里面干净得很。小孩子最缺的就是钱，可他的银行卡早都被闻证的母亲收走了，他连一分钱的现金都拿不出来。

　　李之蕴点点头:“够的。你每个月给我们寄的钱我们有剩余，都会存在存钱罐里，每攒够一千爷爷奶奶就会帮我们存起来。”

　　季声细细打量着他们俩，叹了口气:“别太省，该花的就花。把身体养好，爷爷奶奶也照顾好。多买点衣服，零食想吃什么就能买什么，钱不够花了就跟我说。”

　　每隔两个星期允许他们语音通话一次，这是季声对闻证母亲提出的唯一要求。为了让季声留在闻家费尽了心思，她恨不得切断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只为了季声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陪着闻证，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同意，绝不松口，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可在季声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莫名妥协了，还大发慈悲承诺会给季声看李之旬和李之蕴在学校的近况照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两个直到现在都没有察觉出异样，一直以为季声只是在外地太过忙碌，无暇回家罢了。

　　“快上课了。”李之旬突然出声，按着李之蕴的脖子推着她就走。

　　“哎……”李之蕴挣了挣。

　　“季先生！”林清大步流星地从身后走来。

　　李之旬脚下一停，扭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那人戴着银边眼镜，模样俊朗，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白领精英。只见他俩凑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季声只来得及冲这边摆摆手，便急匆匆跟那男人离开了。

　　李之蕴幽幽说了句:“好帅啊！”

　　李之旬皱眉:“……花痴。”

　　“为什么不告诉季声你是因为他打的架？”李之蕴问他。

　　“有什么好说的？我不是为了他。”

　　“但是你看季声身上穿的衣服，一看就很贵，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到吧。还有刚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也是个有钱有颜的。说不定跟你一直都有过节的那个人真的不是造谣，季声就是个同……”

　　“你信吗？”李之旬突然说。

　　李之蕴沉默了一会儿:“信也好，不信也好，他永远都是季声。只可惜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没能让那个傻逼说出来到底是谁传的话。”

　　“以后这种事你别上，女孩子打架更不好，我还得分心护着你……”

　　林清说，不知道什么原因，闻证的例会推进飞快，很有可能提前结束。

　　季声心脏跳得直突突，放在皮椅上的手甚至因为紧张微微有些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前面正好是红灯，林清慢慢减了速。他安慰他道：“虽然反常，但你放心，赶回去的时间足够，这种情况我们有提前考虑到，特意安排了人在会议上盯着。”

　　“他疑心很重。闻先生出手帮我，他真的不会发觉吗？”沉默了一会儿，季声突然说。

　　并不是担心的问句，而是十分肯定。林清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季声，惊讶他的敏锐。他说的一点没错，闻证不会信。

　　“江家小少爷的事之后，二少的脾性变了不少。你信么？其实提出要去甜品店做蛋糕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

　　闻序说，季声很聪明。归元路不会离学校太近，也不会离闻家太远，两下里都是正正好的距离。况且江柏鸣本就喜欢在那家甜品店吃东西，闻证就算起疑心，也没有理由拒绝你的提议。

　　“我们能帮你的，就是摆脱监视，送你一程，卡好时间点，让他一丝一毫的漏洞都找不出。别担心，二少母亲和二少同老板的关系不怎么样，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你和老板也没什么交集。依常理看来，老板并没有帮你的理由。甜品店店主和老板熟识，他不会说出去的，你不用心虚和害怕。”

　　季声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不对，二少母亲？

　　“闻序和闻证不是……亲兄弟？”

　　他的语气太过诧异，倒惊到了林清：“你不知道？！”

　　季声有些愣，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回忆了闻证朋友嘱咐他的话，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件事。季声想起闻序刚刚回到H市的那天，闻父闻母特意亲自下厨为他接风洗尘，闻夫人的态度很热情，可闻序一直淡淡的。他以为是闻序的性格使然，没想到……

　　季声心里乱糟糟的。那闻序为什么帮自己？他那么细心体贴，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真的就只是因为大发善心？还是为了布什么局与闻证作对？豪门不都是什么兄弟相争么？他只想平平静静地过完三年的替身生活，然后回家找份工作养着李之旬李之蕴，不想横生枝节，更不想卷入闻家的是是非非。

　　是的，三年。

　　闻证的母亲曾亲口答应他，只要他老老实实地努力扮演好江柏鸣，不动什么歪心思，两年之内一定会让他离开。

　　三年三百万，有可能还不到三年。这些钱，足够填上他爸的债窟窿。

　　这样的条件，谁会不心动呢？

　　不心动的是傻子。

　　回到老宅，季声把从甜品店拿回来的蛋糕放进冰箱，跟张妈打了声招呼便上了楼。闻证果然给他打了电话问他的情况，还说已经开完了会，这就回家。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没回来。

　　房间里暗沉沉地，季声也不开灯，倒头仰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晶灯发了一会儿呆，换了个姿势，又枕着手臂侧过身卧着。落地窗外的云层仿佛要坠下来，黑压压地让人喘不过气来。季声只觉心中憋闷，索性闭了眼睛。谁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季声。”

　　“季声。”

　　？

　　闻序的声音？

　　季声睁开眼，拧身回头，目瞪口呆地看着闻序站在床前。

　　他下意识往床里面缩了缩。

　　只见闻序垂着眼皮冷冷地看他，强大的气场和威慑力让季声禁不住头皮发麻。可不知怎的，在闻序面前他的逆反心理极其严重，越是怕越要死倔死倔地盯回去。

　　闻序手一抬，一张薄薄的纸忽忽悠悠落在了离季声半米开外的地方。季声眯了眯眼，并不伸手去够。

　　“这是你当初签下的替身合约。离开闻证，该给你的钱一分不会少。”

　　威胁他？

　　这话这台词，不就是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吗！他竟在现实生活中拿到了傻白甜女主剧本？

　　钱还是那些钱，不用演戏，还不用奉献自己的身体，这根本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好吗！

　　季声真想立马痛快答应了他，可是……

　　他自认为了钱一向能屈能伸，此时难得犹豫了下，道：“闻证不会答应。我走了，他怎么办？”

　　闻序轻笑：“没了所谓的江柏鸣，闻证才会一蹶不振，我才轻而易举便能把闻家家产夺过来啊。”

　　“而且……”

　　闻序忽地欺身而上，冰凉的指节掠过季声的脸颊抚上耳垂。他故意贴近了些，慢慢地将唇凑到季声的耳边，低低道：“你不知道吗？其实江柏鸣喜欢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