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烧的皇后饮鸩酒》宅北

9、前世·学堂

　　马车驶过一村又一村，最后在一座远离尘嚣的翠绿湖边停住。尹流醴扶栏而下，扑面一阵湖水的清凉。六月，杨柳、荷叶、竹林已经把静湖环抱得严严实实，一条鹅卵石小径穿过竹林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座静谧的庄园。门楣上挂着四字牌匾，名曰敬贤学堂。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院子很大，分了东西两院，东为女学，西为男学。因大溟朝科举暂不对女子开放，所以男学主教经史子集，女学主教经纶事务。有时也混着教。学堂里现有学生两百余人，男女各半。有重金聘请的名学大儒，为学生授课。也有三教九流的能人异士，现场传授技能。课程内容十分博杂，不单是为了科考，主要是为了教人生存、立足，或者有一技之长。

　　这样综合性的学堂，大溟朝还从来没有过。从兴办之初就因为太过惊世骇俗遭到了不少阻力。但凭着她贤王妃的身份，这些阻力都被强行推平了。因此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她背后的强权消失，学堂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院内一片噪杂，来了许多蓝褂短衣的不速之客，像是哪家的仆从过来闹事的。而学生们正堵在门口，和他们对峙，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愤怒。

　　东学负责人卢先生看见她，如见救星，连忙过来见礼，“参见王妃。”

　　“发生何事了？”

　　卢先生气愤道：“今日一大早，徐员外着人递话，突然要收回学堂用地，不让咱们在这儿办学堂了。晌午一过，就差了奴仆，要将学生们赶出去。咱们想要讨个说法，他们就动手打人。说我们霸占着徐家祖宅不走，想要侵吞徐员外的家产。”

　　“可恶！明明租赁未到期，他们凭什么驱赶我们？”一个学生攥紧拳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有人受伤吗？”尹流醴沉声追问，目光扫过人群。

　　“有！严师姐据理力争，被他们打落了牙齿，正在院医处救治！”另一名学生哽咽着指向内院方向。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方禾气得跺脚，脸色涨红。

　　尹流醴略一思忖就明白了。朝中局势渐明，辰王当太子，接近板上钉钉。朝臣们忙着重新站队，消息灵通的富商们，自然也不甘落后，忙着和失势的贤王划清界限。徐员外不是唯一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是他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就在这时，一个护院捂着脸颊冲来，指缝间淤青肿胀，声音急切：“王妃娘娘！那群人刚才闯进了女学舍，肆意掀翻学生们的床铺被褥，勒令她们一日内搬空！否则就要告到县衙，污蔑咱们强占民宅！”他顿了顿，眼中喷火，“他们……还对女学生言语轻薄，动手动脚，咱们的人想制止，都被打伤了！”

　　“放肆！当真以为贤王府无人了吗？！”尹流醴尚未开口，方禾已怒不可遏。

　　“王妃，怎么办？许多学生是孤女，让她们搬走，她们根本无家可归啊！”卢先生忧心如焚。

　　尹流醴望着阶下一张张愤怒、焦虑、无助又茫然的脸，心头如压千钧。她此刻当然可以雷霆反击，把事情闹大，让徐员外知难而退，但这样一来，此地必然风波不断，也就不适合卓烧在此养病。

　　而且，她直觉此事蹊跷，就算贤王失势，一般人也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除非他敢断言贤王过了今天就再也翻不了身，否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王妃，借一步说话。”东院一名管事的，将她引到门房，眼里明显藏着事儿。

　　尹流醴心知有异。果然，细问之下，他说：“这事儿说来也是有由头的。徐员外家的大公子徐翔生，瞧上了东院的一名学医的女学生，叫周水缘，想纳她当偏房。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但周姑娘貌似不愿意，一直避而不见。昨个周姑娘外出义诊，不知何故，满脸是伤的跑回来，说是不小心摔伤了。今个一早周家就来人，气势汹汹的要收房。我听那些人的意思是，如果水缘姑娘肯嫁过去，这租期或许还能通融通融。”

　　尹流醴眸色骤冷，“无耻！”她转头问：“周姑娘现在在哪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惊惶的大喊：“不好了，有人跳湖了！”

　　心头猛地一沉，匆忙和众人来到湖边，只见湖面一片死寂，什么人都没有。方禾挤开人群，茫然四顾：“在哪里？谁跳湖了？”

　　“哗啦！”平静的水面猛地炸开一圈涟漪，一个男学生挣扎着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绝望道：“不行！她腿上……绑了石头！我解不开！”

　　岸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呼唤着“水缘”的名字。尹流醴脸色煞白，果然是她！腿上绑了石头，这是铁了心要赴死！

　　众人七手八脚将那力竭的男学生拖拽上岸，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笼罩着所有人。方禾急问：“这湖有多深？还能救吗？”

　　下水者皆颓然摇头。仍有学生想冒险一搏，却被死死拦住：“别去送死了！水下有暗流，还有淤泥，不知深浅的话，贸然下去只会白白搭上性命！”

　　学堂里的学生大多出身贫寒，大家相互扶持，才走到今天，早已情同手足。而周水缘性情温婉，医术精湛，人缘极好，她跳湖太让人意外了。无数痛惜的声音在岸边蔓延。

　　卢先生捶胸顿足，“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好好一个女娃，怎么就想不开了？”就连徐家的恶仆也慌了神，大少爷让他们赶人，可没让他们闹出人命啊！这下可怎么回去交代？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突然跳进了水中，如离弦之箭似的游到了坠湖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尹流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认出那人，是昨晚在四合院见过的那名护院，名叫陈朝。卓烧？卓烧在附近？

　　她迅速环顾四周，没看见人影。目光急转回湖面，心弦绷紧。他能行吗？能救下吗？

　　陈朝钻进水里，下游三丈触底，没摸到人，却摸到一段漂浮的绳子，还有绳下牵连的巨石。他毫不迟疑，拔出匕首将绳子削断。这种粗绳平常人要割几十下，他力气大，十下搞定，顺绳摸索，抓到了一只手。迅速将人搂住，以巨石为借力点，双足一蹬，腰腹发力，猛地向上疾游而去。

　　“哗啦！”看见两道身影同时出水，岸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学生们争相扑入浅水区，合力将二人接应上岸。

　　医学部的女学生们立刻围拢，接力按压周水缘的腹部。眼见她面色由紫绀转为惨白又透出血色，猛地呛咳出水，众人激动地哭喊出声：“活了！救活了！老天保佑！”

　　周水缘眼皮颤动几下，又无力地闭上了。尹流醴探她的脉搏，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正想找陈朝道谢，他却早退出人群，消失无踪。她只得压下心绪，先处理眼前危局。

　　众人帮周水缘解开脚踝上的半截绳索，露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这是真的存了死志的，尹流醴心情沉重，她人虽然得救了，但这一切还远未结束。

　　“站住！你们都不许走！”

　　眼见周水缘被救活，徐家恶仆暗松一口气，再也不敢造次，正欲趁乱溜走。突然，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女学生厉声拦在路前，带得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们。

　　女学生直奔尹流醴面前，扑通跪下，双手高举一封捏得皱巴巴的信，声音激愤：“王妃！这是水缘亲笔遗书！徐翔生那畜生，想要强占她，用计不成，竟想逼死她。她为了不连累学堂，才一心求死，求您为她作主！”

　　徐家奴仆全都面如死灰。学生们群情激愤，怒视着这群爪牙，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尹流醴看着她，猜到她就是被打的那个姓严的女学生，也是第一个发现遗书，追到湖边目睹周水缘投水自杀的人。

　　“不，不要……”还躺在地上的周水缘，无力地想拉住严向慈。她不想因为自己毁了学堂。

　　尹流醴内心不忍，心头的正义感，使她无法坐视不管。但现实的压力，又逼得她不得不权衡利弊。

　　她先抬手安抚众人：“诸君放心！我绝不会让此事轻轻揭过！”

　　她先让学生们回堂里上课，随后目光凌厉地扫向那群恶仆，“回去告诉你们徐员外，我与他当初签的是五年的租期，还差两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徐大公子若是想违约，做他爹的主，未免操之过急，贤王府纵有风波，也轮不到你们这些食利商贾落井下石！以后再敢踏足学堂半步，就是刀剑伺候，滚！”

　　一声怒喝，徐家奴仆们全都吓得落荒而逃。是大公子说，贤王失势，学堂没了靠山，只管赶人，只要姓周的丫头无处可去，迟早会投奔他。可看贤王妃这强硬态度，情况好像和他们预计得不太一样啊！他们不会闯祸了吧？

　　之后，尹流醴又恳请卢先生前往徐家一趟，“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徐员外的主张，烦请卢先生去说明一下，试试他的态度。若是不知情，咱们尽量不扩大。若他执意毁约，咱们也并非不讲理的人。只要给出合理的期限，我们自会搬走。但徐大公子一事，咱们也势必要追究到底的。”

　　卢先生义不容辞，颔首：“好，我这就去。”

　　尹流醴料定徐员外绝不敢公然与贤王府撕破脸。贤王系虽然拿辰王没办法，但拿捏他这样的商贾还是绰绰有余的。果然，不出两个时辰，徐员外就押着鼻青脸肿的大儿子前来登门谢罪。

　　看到徐翔生那张肿胀成猪头的脸，以及明显被打瘸的腿，尹流醴略感意外，没想到徐员外对自己的亲儿子，也舍得下这么重的手。就算苦肉计，也未免太过了。

　　她本意也不想让事件扩大，毕竟这宅子确实是他徐家的。让徐大少签下永不再纠缠周水缘的切结书，当众赔罪后，便暂放他一马。然后重提租约的事。

　　不料，徐员外竟吓得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慌忙从袖中掏出静湖庄园的房契、地契及周边田契，双手奉至尹流醴面前，颤声道：“此乃小人一点心意，权作赔罪，万望王妃笑纳！”

　　尹流醴并非强取豪夺之人，见他如此识趣，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场要给他折算成银钱，一次性买下。谁知他死活不要，拽着哀嚎不止的长子逃也似的冲出了学堂大门，跟碰见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