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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世·暗伤 ...

  •   “这是诊金,你忘了拿。”

      尹流醴看了那张夹在她指缝间的银票,愣了片刻,原来是诊金。

      十万两的银票,是沈氏钱庄发行过的最大面值。

      过往种种,爱恨情仇,似乎都在这张沉默的银票面前,被具象化为一种冰冷纯粹的交易关系。她感到一股无言的嘲讽。

      刚要接过银票,忽听对方道:“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这是毫不掩饰已经认出她了。尹流醴隔着面纱,深吸一口气,“贤王殿下自幼多病,身体不好。”

      卓烧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脸色由错愕,变得极其阴寒。碧儿直觉气氛不对,辰王殿下似乎不想给钱了,捏着银票的手指泛白了也不肯松开,李大夫拽了几次,都没拽动,开始和她对峙。二人在目光里短兵相接,谁也没有退让。

      卓烧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句直白警告,“那你可得把他照顾好了,不然下一次,你们只能在地府里相见了。”

      “你想做什么?”尹流醴想起她惊天动地的报复,如果再加码的话,可能会把天捅破了。不觉间额头沁出了冷汗。

      卓烧目光淬毒,冷笑着,凑她耳边,“我想杀了你!”

      尹流醴喉头哽住,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卓烧尤不解恨,睫毛离她只有半寸许,“你以后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真的会忍不住……”她口中发出清晰的骨骼声响,手上青筋凸露,呈鹰钩之状,慢慢抚上她的脖颈。

      尹流醴眼泪不受控制地上涌,终于在卓烧眼中,看到了彻骨的恨和厌恶。

      这一切不正是她想要的吗?为什么她还会如此痛彻心扉。

      变故来得又急又猛。

      她看到了卓烧齿缝间的殷红,看到她拼力咬紧的牙关,和狠厉表象下不正常的胸口起伏。

      她意识到什么,心理防线轰然瓦解,慌乱情绪压倒了一切。快速探向她的脉搏,却被强横甩掉,明明中气不足,却仍虚张声势,“滚!别碰我!”

      “卓烧……你让我看一下,就看一下,好不好?”尹流醴终于崩溃了,听到她隐忍的震咳,和极力想收回的呛出的血液。一种梦里熟悉的恐惧咬紧了她的咽喉,几乎要窒息。

      卓烧强行掰开她的手,想让侍女搀扶她一下。突然想起来,方才碧儿和张婶都被她眼神撵走了。又作茧自缚了,真是不长记性。她头脑一阵阵发昏。气血翻涌,五脏六腑好像在错位。

      “我十五岁就开始学医了,学了十年。”尹流醴圈住了她,她想,她若有心,应该能听明白。十年前是她和卓烧初见的日子,那时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贤王。

      她学医是因为当初看到卓烧帮人解围,腹部受伤,脸色发白,却固执地不去看医,怕暴露身份。还骗她说,痛是因为癸水来了,没什么大碍。一直撑到她信任的师父过来,她才敢展示伤口。那时她就想,倘若有一天,她师父赶不过来,她该怎么办呢?她师父总有老去的一天,她该怎么办呢?如果是连她师父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她又该怎么办呢?人总不能一直靠侥幸活着。

      她从此开始学医,任何病症她都学,任何年龄的人她都治。内伤外伤明伤暗伤,小到蛇虫鼠蚁的叮咬,大到刀枪剑戟的穿刺,她每多学习一种治疗方法,卓烧就更安全一点。可她唯独没有学过,如果卓烧拒绝治疗,她该怎么办?

      卓烧费解地看着她,一万个不愿意,想把她赶走,但肌肉不受控制,脑子也不受控制,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最后一口血喷出来,就不省人事了。

      “对不起啊!”返程的马车上,季相予后知后觉地小声道歉:“我其实知道她可能和你有点旧故,但那毕竟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对吧?她们如今是真碰上难事了,不然,我也不会冒险来找你。我晓得如今贤王府日子不太好过,现在这就是一个机会,你有这么好的医术,假若将来有个万一,就算念着今日救命之情,你也能多一条退路不是?”

      尹流醴恍若未闻,忽然开口:“季相予,卓烧是你带回来的对吗?”季相予被问得一愣,那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又来了,“你,怎么知道的?”

      尹流醴:“普天之下,能躲过黑白两道同时截杀的,除了你这位在全国各地巡幸的花鸟使,我想不出还有别人。你把卓烧伪装成了给皇帝物色的美人,成功绕过了层层关卡,顺利回了京。你表面谁都不站,其实暗地里早已是辰王的人,是她安插在京都的眼线,我说得对吗?”

      季相予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姐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突然,她又咝了一声,“不对,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没有派人追杀我们?还让我们顺利回京?莫非,从头到尾,你并没有真的在帮贤王做事?”

      尹流醴无言,季相予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又仿佛还在糊涂着,心里无端出现一个带有宿命感的词,真是冤孽。

      她叹了口气,“实话说吧,这次我请你来,不止是为了给燕姑娘看病,更是为了卓烧。这些年她在战场上积累了太多暗伤,又特别爱生闷气,大夫说再这样下去,能有个十年寿命,就算高寿了。”

      “可卓烧不在乎,她说‘十年不必,一年就足够了’。我寻思这样下去不行,她还那么年轻,光想着复仇,然后就摆烂,这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你不正好懂医术吗?我觉得只有你能救她了。”

      听到她说“十年不必,一年足够”的时候,尹流醴眼中的泪潮再难收住,顺着下颌滴入掌心,砸得她手筋心口阵阵抽疼。宁愿她恨,也不愿听见她说活够了,不想再活了。这些年她到底干了什么?一次次置她于死地,然后再化身救世主来拯救她吗?她配吗?如果她是卓烧,她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我不可能每天都来这里。”尹流醴说这话的时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季相予给她递上拭泪的巾帕,听她这么说心里略有些失望。但也知不能强人所难,她毕竟有她的立场。

      “但你若是不介意,可以把她送到京郊敬贤学堂,那里我每天都会去。私密性很好,不会被人发现。就是在乡下,位置有点偏,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季相予一愣,登时喜出望外,“你说得是静湖旁边那所著名的敬贤堂吗?我听说过,不会不方便。坦白讲,她们原本就在郊外住着,只是为了请动你这尊菩萨,才冒险进城。如果可以在郊外直接看病,反而更方便了。只是,你确定那地儿不会被人发现吗?”

      尹流醴明白她在担忧什么,虽然她们的关系值得信任,但辰王的身份敏感,关系到江山社稷,容不得半点马虎。

      “如果我告诉你,贤王之所以受宠,是因为他的娘舅许演昇捏造了他当年下水救时和公主的事,你会相信吗?”

      季相予震惊。时和公主是今上最宠爱的公主,她的生母赵贵妃是陛下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据说因怀次胎难产死在了潜邸,没能等到陛下登基的时刻。今上悲痛欲绝,就把所有爱都转移给了她的长女时和公主,赐开府,赐封地,赐钱财,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统统为她破例。可以说,但凡时和公主是个皇子,这皇位根本不会有第二人选。

      关于她落水的消息,她也隐有听闻。据说,当时时和公主还年幼,不小心落水差点淹死,后来被一个神秘人所救。这位神秘人不知为何一直未曾现身。听尹流醴的意思,这个救命恩人的身份,是被贤王给冒领了?

      啧啧,难怪,贤王卓炯在今上登基前还是个不受宠的小透明,今上登基后突然一飞冲天。她还以为此人之前是刻意收敛锋芒,深藏不漏,没想到背后暗藏着这份玄机。

      “我相信,但有什么证据吗?”

      “有。”尹流醴字字清晰道:“许演昇讲过一个故事,说当年陛下还在潜邸时,有次中秋晚宴,皇子们拜月祭祖,贤王因一时贪玩,就假装腹痛难忍,偷偷离席去看烟花,回来时,在湖边偶然救下一个落水的小女孩,因为害怕缺席祭祖,被父亲责罚,就偷偷溜了,没有对任何人声张。后来还因这件事连续发了三天的高烧,从此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连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玉佩都给弄丢了。
      今上听见了,便问他是什么样的玉佩,上面可有刻字?他说是只双飞燕,上面刻着‘忠贞’二字。贤王的母亲,正好叫许飞燕。他说玉佩就是照着她的名字打造的。”

      季相予心里暗自“卧槽”,这故事圆得真是滴水不漏,连她都快信了。

      “不会真有一块玉佩吧?”

      “有,那块玉佩我也看了,的确是双飞燕,青绿色的,刻着忠贞二字,一直戴在时和公主身上,做护身符。因为是贤王母妃的遗物,时和公主便还给了他。”

      “那破绽在哪儿?”

      尹流醴深深看了她一眼,“前年贤王秘密处置了一批来自蜀地的老工匠。当中就有一人,亲手打造了那枚双飞燕玉佩,只不过,它的来历和许娘舅的说法有些出入。老工匠虽然死了,但死前留下了一些东西,如果用心找的话,应该能找到。”

      季相予“咝”了一声,这是杀人灭口啊!那玉佩要真的是许妃之物,用得着这样赶尽杀绝?这里面一定有鬼。

      这算是她的投名状了吧?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到辰王手里,别说许家灭门案了,就算辰王当街砍了贤王,都会被轻轻揭过。

      要知道,那可是赵贵妃啊,陛下登基才五年,就给赵贵妃争了五年皇后的尊位,为了死后能和她合葬,不惜和所有朝臣对薄朝堂。时和公主是他的爱屋及乌,没想到贤王也是。如果被他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可以预料,他会何等的震怒,估计活剐了贤王甥舅的心都有。

      现在她是真的相信尹流醴不会加害辰王了,这件事就算拿不到证据,只要把水搅浑,让陛下产生怀疑,贤王这厮都讨不着半点好来。

      ……

      尹流醴回府后,正院那边又在发疯。懒得理会,沐浴更衣后,沉沉睡了一觉,养好精神,便打算去学堂。

      离开时看着管家乌青的脸色,她冷笑,意有所指道:“前些日子,我听说京郊学堂的银两并未全部到账,就去问了沈老板。”

      管家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原本就打算,将下季度的分成,九分入王府府库,一分入学堂。但前提是,这信得出自我自己之手,明白我的意思吗?”

      管家忙点头应是,“王妃放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敲打完毕,尹流醴:“府邸还是要维持原样。我给殿下开了一些安眠的药剂,三个时辰喂一次。如果有人来找,你推脱不掉,可以说,贤王殿下陪我去了京郊学堂。”

      管家感激道:“多谢王妃。”

      目送尹流醴的马车离开,管家只想到了两个字,体面。明知被骗走了银两,仍然为了维护贤王的颜面,主动提出九一分账。

      贤王虽然看不上京郊学堂,但他却深知里面的门道,那是在给王爷挣名声呢!可这样里外兼顾,事事周全的王妃,他终究是配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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