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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世·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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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从东院管事的口中得知,当日参与打砸学堂的徐家恶仆,在回去的路上,悉数被人砍断了手脚。连徐大公子也被打折了一条腿。徐家认定是贤王报复,根本不敢报官,就这么吃了哑巴亏。
尹流醴绝对没有这么做,以贤王卓炯的态度,更不会替学堂出头。会这么做,且有胆子这么做的人,她只想到一个,就是卓烧。可她是为什么?要出这个头呢?
总不会是为了自己,她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等到傍晚时分,卓烧还没有出现。方禾急着催促,“小姐,该回府了,待会该关城门了。”
“再等等。”她固执地守在院门口,相信卓烧就在附近,看不到她现身,她便无法安心。
就在这时,一名贤王府护院快马驰来,呈上管家急信。信中说,齐宁大长公主突然驾临探视贤王,他推拒不得,只得谎称贤王夫妇去了静湖休养,要小住几日。恳请王妃今夜务必留宿学堂,助王爷瞒天过海。
齐宁大长公主乃今上亲姑母,更是宗室中首位公开支持贤王的重量人物,对贤王助力良多。她探望生病的侄孙,于情于理都无法推脱。但若被她窥见贤王真实伤情,这位大长公主说不定会倒戈相向,确实需要隐瞒她。
尹流醴看完信,不知为何,竟松了口气。一丝隐秘的欣喜被她悄然压下。
“小姐,咱们今晚真的不回去了?”方禾也很开心,那座压抑的贤王府,她是一天都不想呆了。
她麻利地收拾好两间客房,却见小姐在别院精心布置另一间主屋,不禁好奇:“小姐,您喜欢这间?”
“不是,会有朋友来小住一段时日。”想了想,又低声叮嘱:“你去通知管事的一声,就说别院来了贵客,无事切勿靠近打扰。”
“哦!”方禾不疑有他。
尹流醴等到天黑,后院小径终于响起了令人心颤的车轱辘声。
“停,应该是这儿了。”
尹流醴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并未出面,而是遣心腹老姜,代替她将人迎入别院。随后别院安静下来,她的心却迟迟无法平静。
老姜回来复命的时候,尹流醴将备好的两份药仔细装进食盒,嘱咐道:“上面这份给那位夫人,下面这份给那位相公。”
老姜迟疑道:“小姐,只来了一位相公,带了个贴身护卫,没见有夫人啊。”
尹流醴一怔,卓烧一个人来的?
……
“她不会住在这里。”卓烧看着贸然跑来找自己问询的尹流醴,语气十分冷硬。
“为什么?”尹流醴很关心辰王妃的伤势,想着若能回诊,开药调理更为稳妥。
“你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凭什么要将未婚妻的安危,交托给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是敌人?”
她不耐烦地扫眼桌上那两碗药汁,显然连自己也没打算喝。
尹流醴并非第一次遭遇这么难缠的病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奈,索性端起药碗,在卓烧微愕的目光中,每碗都浅啜了一口,“现在,可以放心喝了吗?”
她将碗重新放回桌面,直视着卓烧。
卓烧脸上的表情更加嫌弃,明晃晃写着“这下更不能喝了”。尹流醴胸口一阵憋闷,快要郁卒。念及白日里的相救之恩,她端正姿态,郑重道:“虽然。但是。白天的事。还是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你不会以为我在帮你吧?”卓烧似笑非笑。
“徐中沛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软柿子,他来头可大着呢,让他从此记恨上你们贤王府,岂非快事一桩?何乐而不为呢?”
尹流醴感到窒息,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她一定是昏了头,才会跑过来关心一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人?一定是白天的变故,让自己降智了。
半夜,门被敲响。老姜提灯笼来,“小姐,那名客人似乎发了高热,您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尹流醴根本没有睡着,被气的。闻言立即坐起来,穿衣服,“稍等。”
提着药箱进入别院正房,看到门口的陈朝,她微微颔首致意,随后就迈进了主卧。
卓烧正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全身冒汗,额角鬓发皆被汗水濡湿,呼吸急促,确实是发了高热。
呵,终于不再嘴硬了。
尹流醴手掌摸上去,被她额头的滚烫惊了一跳,立即缩收手,拿湿毛巾给她垫在额头上降温。
太烫了,怎么会这么烫?这样烧下去可能会死人的。
她心急如焚,忙让老姜去库房拿储存的冰块来,随后深呼吸一口,替床上人解开衣襟,打算替她擦拭身体降温。
毛巾哗啦啦的拧干,正要贴上去的时候,昏迷中的人唇瓣微微翕动,似乎在呓语。尹流醴附耳过去,没听清,正要起身,突然被一股下沉的力道,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那一瞬间,她耳朵仿佛烧着了,慌乱地想要爬起来。但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卓烧翻身牢牢地控制在了手肘间。
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呼吸更是停滞。压在上方的卓烧,脸颊红得仿佛滴血。那双平日里冷漠视人的凤眸此刻却蒙着一层迷离的雾气,痴痴地凝视着她。
那是一种类似醉酒后,看心爱人的眼神。滚烫的指尖时上时下,细细地在她脸颊上描摹,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刻入心里。
很久以前,卓烧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可现在,这份深情是错付的。她想提醒她,这行为已经越界。但显然,卓烧已经彻底烧糊涂了,言行与清醒时判若两人。
当那两片滚烫的唇瓣压下来的时候,尹流醴脑中紧绷的弦刹那断裂,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整个人仿佛被抛到了云端,又拽入了深海。忘记了今时今刻两人尴尬的身份,忘记了敬贤堂克己复礼的提醒。
卓烧似乎喝了酒,口中残余着一丝甜酒香。她急切地想把这醉人的酒香分享给眼前人,所以吻中带着一种蛮横,舌尖长驱直入,如同巨浪,瞬间塞满了尹流醴的口腔。
尹流醴几乎缺氧窒息,揪紧了卓烧汗湿的衣襟,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汲取她呼吸中的养分,想要她带自己逃离现实的绝望。
她开始笨拙而热烈地回应她,带着一种毁灭的心态,想要将多年错失的爱意与温存,尽数从这唇齿中夺回。
她想占有她,哪怕是以最不堪的方式。直到她也因这激烈的吻而窒息,舌尖传来麻木地刺痛感,才迫使两人稍稍分开。
卓烧剧烈喘息着,依旧用那层水雾缭绕的深情目光凝望着她,摸着她脸侧泛红的伤疤,唇齿间溢出一声含糊而亲昵的低唤:“燕灵~”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又似被一柄烧红的毒剑狠狠刺穿心脏。这两个字,瞬间将尹流醴从虚幻的天堂狠狠掼入冰冷的地狱。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挫败,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冻结了她的一切感知。
燕灵……燕侯府的大小姐,辰王卓烧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她曾特意查访过,她是前任燕侯的掌上明珠,是现任燕侯的亲妹妹,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更是此刻卓烧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原来,她把自己当成了未婚妻。所有的温柔缱绻,深情凝望,都不过是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人。
尹流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仿佛心头悬了许久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念砸得粉碎。
她有点呼吸不上来。手无意识地颤抖,仿佛此刻发烧的那个人是她。
她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卓烧,完全顾不上对方还是个孱弱的病人,顾不上对方重重摔回床榻时,发出的那声痛苦压抑的闷哼。
她感受到一生从未有过的羞辱和愤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毁灭吧!
这一夜,注定无眠。那一声“燕灵”,在她与卓烧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没有再缝合的可能,也没有缝合的必要。
天不亮她就起来了,牵着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方禾找不到她时,还急得大哭一场。还好,她在午饭前回来了,说是去游湖了,但鞋袜未湿,反而头上夹了几根松树叶。
离这儿最近的松树林,要在二十里外,小姐究竟去干什么了?怎么如此疲惫?眼下乌青乌青的,仿佛生了一场大病。
而昨夜那场大病的主角,睡了一觉,反而精神焕发。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出来与学子们谈笑风生。
当尹流醴在学堂庭院中瞥见卓烧的身影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只见她毫无避讳地混在一群学生中间,对着一个会动的木偶人,发出新奇的赞叹。
“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为什么它会跑?”
“奥秘全在这底座之中,”一个学子兴奋地解释,“内里藏有精密的齿轮组,只需摇动此处手柄,齿轮转动,便能驱使它绕圈而行。”
尹流醴咬住下唇,强忍着心口反复撕裂般的痛,视而不见地转身回房。然而,越想压制,那痛楚便越是汹涌,搅得她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入睡。最后几乎是晕死在了床上。醒来已经是傍晚,一天水米未进,饿得有些发慌。
严向慈来送晚饭时,手中竟提着两份食盒,还特意强调:“这份是给贤王殿下的。”
“贤王?”尹流醴面露疑惑,“哪来的贤王?”
严向慈神秘地点头,“别院里啊!贤王殿下可太好了,长得又好看又有气质,和王妃简直天生一对。今天她在学堂听了一天的课,同窗们都激动疯了!所有人都在讨论贤王。大家都说,像贤王殿下这般人品贵重、温润如玉的人物,才应该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尹流醴顿住,半晌,才迟疑道:“你说得这位贤王,是不是长着一张小白脸,丹凤眼,平嘴唇,尖下巴,眉毛压眼,山根很高,沉默不爱笑,腿很长,步子极快,无聊时喜欢搭着侍卫的肩,一只脚抬起,脚尖点地,单手叉腰,跟茶壶一样。说话时,声音带点慵懒,不想说话时,多说一个字都不耐烦,的那位贤王殿下吗?”
严向慈的眼睛骤然亮得惊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尹流醴,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真不愧是贤王妃!对贤王了如指掌!果然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情分!
“没错。”
尹流醴沉默了,“她有说过她是贤王吗?”
“说过啊,我们叫她,她就答应了。不过王妃您放心,”她压低声音,一脸“我懂”的表情,“我们绝对守口如瓶!贤王殿下既是微服私访,身份自然不便暴露,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有的。”
尹流醴满脑子都是“她答应了”“她答应了”,她为什么要答应?不知道这样会引人误会吗?
她有些生气,不,是十分生气。因为昨晚,也因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