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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世·献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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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烧眉峰一凛,像是被人刻意提醒三年前她失去过什么。呵,来得真是时候!
是时候该和他们算一笔旧账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噙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
“是吗?那就准备好给他们送一份大礼吧!用所有人听得懂的方式。”
“报——!漠北大捷——!”
传令兵三千里加急的嘶吼声,撕碎了金陵城的晨雾,也踏碎了许多人的美梦。
尹流醴猛地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又做噩梦了!梦里的卓烧被人砍掉了头颅,死前用那双血红的凤眼,死死瞪着她。
她按住突突的心脏,试图安慰自己这不是真的,后半夜的梦都是相反的,她只是太担心了,听到她深入大漠的消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反复入睡,反复做梦,都梦见同一场景。她害怕了,决定独自坐到天亮。
而这时窗棂外,马蹄声如骤雨掠过,竟和梦中的铁马兵戈分外重合。
她再次呼吸急促起来,赤脚扑到窗边,恰好撞见传令兵举着赤旗冲过街巷。
“辰王卓烧率军踏破北浑王庭,斩伪帝独孤盛,伪太子独孤善,悬首辕门!洗剑北海!北浑国灭!自此漠南再无王庭!”
洗剑北海?她真的做到了!
她掐紧了掌心,死死盯着远处飞骑。直到街上人群开始庆祝,她才如梦初醒,劫后余生似的脱力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此役共俘获北浑王室百余人,军士十万余人,牛马数以百万计。伪后萧氏携百官投降,向辰王跪献国玺……”
病榻上的福佑帝,一双浑浊的老眼反复盯着奏报看了几遍,不顾加剧的咳喘,连说了十几个好字。
大溟朝立国百年,屡次被北浑侵扰边关,边民苦之久矣,四代帝王多次派兵征讨皆无功而返。而今,这份不世之功,竟落在了辰王头上。怎能不叫做天意?
有眼色的重臣,顺势上奏,请求加封辰王,犒赏三军。
辰王已经是皇子中的佼佼者,再加封,那就只有太子了。
今上浑浊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贤王的太子册封大典确因漠北大捷而无限期推迟了,一切等辰王回京再说。
……
“凭什么!”
尹国公府气氛凝重。二公子尹固西猛地拍案而起,“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燕侯、莫家、陈侯皆有大功,凭什么功劳都算在辰王一人头上?!”
“凭什么?”尹国公冷冷扫他一眼:“就凭燕侯上表称‘此次出兵全赖辰王调度’,莫家说‘殿下亲冒矢石,率军冲锋’,就连陈侯也说‘北浑王父子首级,乃辰王亲手所斩’。”
“你当陛下为何拖着病体反复观看那封捷报?三路大军一致推举辰王,这意味着什么?”
书房内霎时一片死寂。
“这不是一场单纯的胜仗,而是一场公开站队。大溟半数军权,已明晃晃地倒向辰王!”
“陛下就算再钟爱贤王,这皇位现在也由不得他说了算了!辰王敢当着朝廷监军的面当众斩杀北浑王太子,就是一场给金陵城的下马威!北海洗剑,更是对今上的震慑!提醒他,他的皇位当年是怎么来的!”
尹固东明知故问:“是因为先帝当年喜欢辰王?”
随后就自觉噤了声。先帝当年不喜今上,但无奈蜀王实在生了一个好儿子。看在辰王卓烧的份上才决定传位给蜀王。现在估计也只有他们尹国公府,敢重提这件事了!
“是啊,辰王北海洗剑是在完成对先帝的承诺,谁都没想到辰王真的能做到!现在以辰王的威望,无论陛下立了谁,她都有能力把人拉下马来!贤王大势已去了!”
……
“四小姐这是发得什么疯?”方禾看着满屋狼藉,得知是次妃砸的,气得手都在抖。
“尹流醴,你很得意啊!”方禾吓一跳,四小姐竟还没走,躲在角落里等着她们。
“辰王大胜,你高兴坏了吧?嫁进贤王府这么多年,你一直为她守身如玉,辰王本人知道吗?”
尹流醴沉默。
尹流霜嘴角衔着阴阳怪气的嘲讽,眼神如同淬了毒,“可惜你这花容月貌,现在就算上门给人当妾,人家也未必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辰王就要娶燕侯府的大小姐了,人家是正经出身的名门嫡女,不像有些人,表面看着光鲜,其实是来历不明的淫奔贱种!”
方禾忍不了了,“四小姐,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小姐好歹是你的三姐姐,国公爷记了族谱的。”
“啪!”一巴掌扇在方禾脸上,“轮得到你插嘴!你就算说一万遍,她也是个父不详的野种!”
“够了!请你带着你的失败教养和污言秽语从这里滚出去!”尹流醴忍无可忍,冷脸下了逐客令。
尹流霜眼底似攒了一条毒蛇,“怎么够呢?尹流醴,你不会得意太久的,我告诉你,就算贤王当不成太子了,你也休想上位!我会一直……缠着你!”
她猛地扑向尹流醴,指甲狠狠抓向她的脸。尹流醴猝不及防,脸颊一痛,感觉流血了。
方禾惊叫着架住尹流霜,竟从她手里抠出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再看小姐脸上,血赤呼啦的。
“四小姐,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尹流霜看着尹流醴脸上的血珠,疯狂大笑,“有本事去告状啊!你这人尽可夫的……”
“啪!”一巴掌狠狠打在了尹流霜的脸上,尹流霜尖叫一声,就要同尹流醴拼命。
方禾忙抱着她的腰,把她往外推搡,“次妃以下犯上,赶快去找教导姑姑,好好教教她什么是王府礼数。”
“尹流醴——!你给我等着!!!”
“噗嗤!”方禾关上大门后,抖起肩膀,越想越解气。但想起小姐脸上的伤,顿时笑不出来了。
尹流霜明显是奔着毁容来的,她心疼道:“小姐,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叫府医?”
尹流醴左手捂着脸,右手还在发麻,天知道那一掌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掌掴完她竟身心俱疲,“我没事,上点药就好了。让人把屋子收拾了吧!”
“欸,好。”
方禾心疼不已。尹流醴虽然不是国公府嫡小姐,但也是尹国公的亲外甥,入了尹家族谱的,四小姐一口一个淫奔贱种打得是谁的脸?她真的很生气,从小到大无论才学样貌她哪一点比得上自家小姐?就因为她是嫡出,就逮着小姐可劲儿地欺负,到了贤王府也不消停。
“小姐,你说四小姐不会去找贤王恶人先告状吧?”
说曹操曹操到。贤王摔袍踏进门来,看着满地碎瓷一言不发,忽然抄起手边仅剩的青瓷花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瓷片在脚下四溅飞起,所有人都吓得跪倒在地。方禾内心吐槽,真是一对癫子。
“你今天去哪了?”贤王声音如淬了冰。
尹流醴眉眼间染着疲惫,淡声回应:“京郊学堂。”
“又是学堂!”贤王猛地逼近,几乎贴上她的脸,“整天玩弄你那学堂!尹流醴,你眼里还有没有贤王府?还有没有本王!”
他一把钳住她手腕,力道极大,不容挣脱。
尹流醴皱眉,没挣扎,神色平静得像口古井,似乎不堪其扰,又似洞穿一切。
“殿下此刻纠结后宅谗言,是嫌辰王的刀磨得不够快吗?”
贤王神色一凛,犹如被劈面扇了一耳光。自从漠北大捷以来,他的日子就没一天好过,不仅煮熟的太子之位飞了,朝臣看他的眼神也越发不对。说他空有贤名,却无尺寸之功,靠得不过是老丈人尹国公的托举,不如辰王功在社稷。
呵,卓烧这次确实扬眉吐气了,但她的功劳哪儿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背后要是没有燕府大小姐和燕侯的助力,她能建功立业?还不是靠女人!她可真有能耐哈,隔着万里,还能搅得自己家宅不宁。当初就不应该心软,纵虎归山,导致后患无穷。
尹流醴不想同他打官司,甚至懒得展示自己的伤口,微微侧脸,用垂髻把脸侧遮住。
“辰王如今风头正盛不假,但并不意味着她就俘获了圣心。皇子操弄兵权,自古就是君王大忌,殿下与其在这自乱阵脚,不如猜猜陛下心里怎么想?”
贤王眼神微动,攥着她的手下意识松了些,扭转脖子,示意所有人退下。
“继续说。”
尹流醴微微一顿, “古来功高盖主者,哪个不是战功赫赫?结局又如何?烈火烹油,从来不是喜事。辰王若想染指皇权,关键还得看她能不能回得了京!”
贤王精神一震。
听她直切重点,“殿下莫忘了三年前的落玉湖旧案,辰王死里逃生,但却折损了一个冯挽倾。这笔账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至今未有定论。但可以肯定,如今不想让辰王回京的大有人在。”
“您不是一直想拉拢禁军统领张翡照吗?现在机会来了,不管他是不是幕后黑手,如今最不想辰王回京的必是此人。想要与之结盟,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
贤王眼神骤然亮起,那是一种被点醒的狠厉。
是啊,如果能拉拢到张翡照,就算她辰王在外掌兵又如何?在京畿之地,还不是他说了算!
“说得好!”他猛地一拍尹流醴的肩,那口沉积的郁气终于重重地吐了出来,“不愧是尹国公家的女诸葛,寥寥几句胜过旁人千言万语。本王娶你,真是娶对了。”
尹流醴肩上一沉,立即后退半步,拉开与贤王的距离,“说好,我嫁入贤王府,只做幕僚。希望殿下能遵守承诺。”
她直视着他,有意无意地露出自己淤青的手腕,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
“那是自然。”贤王嘴角勾起一抹笑,眼角却藏着一缕冰。暗自摩挲着虎口。幕僚?待他登基,要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可由不得她!
“这些东西都旧了,本王再送一批新的过来。今日之事,本王会让次妃给王妃一个交代。”
尹流醴闻言,轻扯唇角,不是笑,是了然,“不必了,她只是小孩子心性,闹闹罢了。殿下能够体谅,便是妾身的福气。”
贤王眉头一蹙,不喜欢被人当面拒绝。尤其现在他在讨好对方,不收,这是在拂他的面子。
他不悦道:“有时候,本王真的怀疑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过,怎么会呢,王妃每次出手,都能置卓烧于死地,如此狠辣周全,定不会让本王失望的,是不是?”
尹流醴微不可查地一僵,可眼底却毫无波动。
贤王早已习惯了,这女人油盐不进的态度。顿感无趣,“听闻岳母下月云游返京,到时,本王陪王妃亲去鸟鸣寺探望?”
为了打发走他,尹流醴只好应着:“好。”
贤王身影消失在门外。尹流醴猛地推开窗,半个身子探出去,死死按住翻江倒海的胸口,干哕出声。
有些人,仅仅是共处一室,就足以令人窒息作呕。她死死攥着拳头,才抑住心里那股念头,不把那块青污从手腕上撕下来。
……
窗外起风了,卷着零星的爆竹碎屑拍在窗棂,那是百姓在自发庆贺漠北大捷。
方禾心事重重地走来,给尹流醴披件衣裳,又观察了她侧脸上的伤,颧骨已经肿起来了。还好口子不深,但有点长,大概一个指节,靠近左侧颧骨下方一点,鲜红刺目,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小姐,你说辰王,会当太子吗?”
尹流醴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外面都这么说,说陛下特地下诏,召辰王回京册封太子。辰王要是当上了太子,那咱们不就……”她憋红了脸,不敢再说下去。
三年前,小姐拒婚辰王,改嫁贤王。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就是拜高踩低,赌贤王能当上太子。倘若结局逆转,她简直不敢想象,小姐处境会有多难堪。光是想想,她就开始应激了。
“我不知道。”尹流醴语声沉静,像一个被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偶。美丽依然是她无可比拟的优势,可裂痕早已爬满全身。
“其实,当年若不是夫人从中阻挠,小姐早就嫁给辰王了,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不要再说了。”
方禾闭了嘴,但却忍不住想,“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然而尹流醴却知道,有些事情即便回到过去,也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