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烧的皇后饮鸩酒》宅北

11、前世·试探

　　但当事人完全不当做一回事。反而继续以贤王的身份和学生们厮混，被抓包的时候，她正饶有趣味地听学子们高谈阔论如今的朝局。

　　“欸，你们听说了吗，辰王手下有个叫‘九千岁’的智囊团，这次漠北大捷，就是他们的手笔！”

　　“什么叫九千岁？”

　　“这你都不知道？九，就是殷九嶂，传说他算无遗策，智谋不亚于张良。千，就是厉千斩，据说他勇猛剽悍，杀人如麻，武力值堪比项羽。岁，就是如今的燕侯燕岁寒，他是辰王麾下的三军统帅，韩信级别，文武双全。这三个人有勇有谋，联合起来能胜过百万雄兵。尤其是殷九嶂，传闻他受过高人指点，能掐会算，每次出奇计，都能助辰王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得了吧！别瞎吹了！辰王若真有那么神，当年也不会被逐出帝京，灰溜溜地去北境啃沙子了！”

　　“就是！这里是敬贤学堂！贤王殿下才是我们的主心骨！跟着外人瞎起什么哄？平日里先生就是这样教导你们的？”

　　“我支持贤王！贤王殿下仁厚贤德，才是储君最佳人选！辰王？不过一介莽夫武夫罢了！”

　　在敬贤学堂，尹流醴并不禁止学生议论朝政，但看到这一幕，还是让她惊得差点背过气去。连忙重重咳嗽几声，驱散这群口无遮拦的学子。省的他们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一个不留神，严向慈又跟“贤王”聊上了，聊天的内容简直堪称死亡发言的教科书。

　　“你为何认定贤王便是好人，而辰王就是坏人？”卓烧的话里已经隐约带了不耐烦。

　　“因为王妃啊！”严向慈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算什么理由？”

　　“这是最让人信服的理由，我相信王妃的眼光！”严向慈语气笃定，“当年她退掉与辰王的婚约，就足以说明辰王此人有点毛病。反观贤王殿下，能被王妃慧眼相中，那必定是位顶好顶好的大好人！”

　　尹流醴真的要窒息了，她大概还觉得自己的回答让对方很满意吧？看到卓烧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了没有？那真是相当满意了。

　　“你是说，你在此地三年，从未见过‘我’？”卓烧慢悠悠地问，语气里的辛辣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对啊！”严向慈丝毫未觉，反而以为对方在质疑她的真诚，她补充道，“没见过也不妨碍我敬仰贤王！我一直深信王妃的人品，她选中的贤王殿下，定是天下最好的！将来必定能荣登大宝，成为一代明君！”

　　尹流醴太了解卓烧了。她此刻的沉默不语，往往代表着极度的鄙夷，是懒得再与眼前这“蠢物”多费一句口舌的意思。

　　尹流醴生怕她迁怒于严向慈，疾步上前，拽着她就走。卓烧大概气坏了，竟也没计较手被牵着，专心送上她刻薄的点评：

　　“呵，她真是个傻子。她在此地呆了三年，连贤王本尊一面都没见着。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卓炯根本瞧不上这破学堂吗？连装一下都懒得做，她竟还觉得对方好？愚蠢至此，还读什么圣贤书？读出来也不过是给人当枪使的料！”

　　尹流醴沉默。

　　当晚，辰王又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之际，又要对她动手动脚。这次尹流醴做了防范，严防死守，但竟然没有守住。她望着天花板，又望望身上那力大如牛的人，陷入沉思。

　　第三天，仍是如此。

　　第四天，她借口找东西，提前悄然埋伏在别院窗外，想一探究竟。

　　先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她诧异抬眸。只见屋内，卓烧正对着一小瓶酒酣畅快饮。喝完，她小心翼翼地将空酒瓶藏匿于床底暗格，随后取出蜂蜜，开始细致地漱口，掩盖酒气。

　　做完一切，她安静地坐回床沿，时不时伸手摸摸自己的额头，脸上竟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仿佛在热切地盼望高热的降临。

　　尹流醴震惊得无以复加，几乎怀疑眼前这人被什么邪祟附了体。高烧未愈竟还饮酒？她不要命了吗？

　　等等！她饮酒……故意饮酒……诱发高热……然后……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昨夜，前晚，大前晚，她在高热中的意乱情迷，难道竟是……！

　　“来人，我好像又发烧了，去请大夫~”房间内适时地传来卓烧“虚弱”的呼唤，伴随着一阵爬上床铺的窸窣响动。她直挺挺地躺下，还换了好几个姿势。

　　尹流醴的脸突然开始红温，情不自禁地咬住了指甲，一个从未设想过的可能跃入脑海。

　　反复推翻，又反复验证。一股被人愚弄的震惊与愤怒，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惊愕，烧得她头晕目眩。

　　她怎么敢？！她怎么可以这样？

　　尹流醴怀着复杂的心情走进了房内，盯着床底的暗格，很想把她的“罪证”摊开，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但又怕从对方嘴里听到一句不耐烦的，“与你何干？”

　　有些事，不能说开，也不敢说开，因为没有资格，连多问一句都算僭越。她和卓烧从无话不谈，走到如今的相顾无言，中间早已隔了山川湖海，物是人非，岂是几句迟来的关心就能抵消的。

　　“卓烧，”尹流醴知道她醒着，能够听见，她想找个人倾诉很久了，也是时候做一些了断了。

　　“其实那次谷阳城之围，背后的策划人是我。只是我没想到，结局会那样惨烈。”

　　当听说那个叫阿忘的姑娘，为了替卓烧求援，竟在城门下引火自焚时。尹流醴从头凉到了脚，连入喉的气息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算计过人心，却未算到生命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终结。她能想象卓烧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锥心的自责，滔天的恨意，该如何伴她度过漫漫长夜。所以，她有什么资格祈求她的原谅？是她亲手将她推入了绝境。

　　她听见了卓烧沉重的呼吸声，以及牙齿紧咬发出的咯咯声。仿佛迟来的审判，尘埃落定的重锤。

　　她哽咽道：“对不起，卓烧，你杀了我吧，为你的阿忘报仇，只是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她宁愿卓烧恨她入骨，也好过她用自毁的方式，一遍遍凌迟她自己。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床上的人猛然坐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一把攥住尹流醴的胳膊，将她狠狠掼在冰冷的床柱上。

　　“为什么？” 她咬牙切齿地质问，每个字都仿佛含着血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尹流醴望着那双被伤透的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她无法给出解释，有些事是不能摊开讲的，那会毁了她的自尊，毁了她的骄傲，毁了她赖以生存的东西。可沉默，何尝不是另一种凌迟。

　　“对不起……”

　　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宁愿卓烧杀了自己，也不要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绝望地看着自己。她错了，她每天都在后悔自责，可后悔和自责是世上最没用的两样东西。她不能把她的阿忘带回来还给她，就注定，解不开这死局。

　　卓烧走了，带着再一次遭遇背叛的痛苦和狼狈，离开了这个让她伤心欲绝的地方。

　　下一次再见她时，她已经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了。

　　就在那天晚上，今上突发晕厥，危在旦夕。着辰王火速赶赴皇宫，承继大统。

　　消息是由季相予带来的，事发非常突然，但一切又有迹可循。

　　今上自幼患有足疾，被先帝不喜，在兄弟中也饱受欺凌。贵妃赵妍华宫女出身，对他多有照顾，他便一直记得这份恩情，长大后就求娶了她。虽然没有给她正妃尊位，但几乎把所有爱都给了她。

　　可惜，她没能等来蜀王登基，就先一步离世了，死在了蜀王最爱她的时候。这就导致今上对有关赵贵妃的一切，都带有一股接近病态的执念。

　　他还记得那年，时和公主差点淹死，赵妍华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后怕地整整哭了一夜。她趴在蜀王肩头红着眼睛请求，一定要找到那位救了她女儿性命的人，她要当面好好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今上答应了，可不知为什么，那枚恩人留下来的双飞燕佩一直都没有人来认领。

　　后来赵贵妃死得痛苦又突然，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遗言。这件未完成的心愿，便成了皇帝心头萦绕不去的执念。所以那天，贤王来认领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他觉得这是冥冥之中赵妍华在天上保佑，他终于有机会帮她完成心愿了。

　　那种迟到多年的激动，是外人所不能体会的。他把贤王视作他与赵妃之间的精神纽带，视作了赵妍华时隔多年送给他的礼物。他甚至想到了那个无缘降生的孩子，他渐渐长成了如今贤王的模样。他欣喜到像回到第一次当父亲，甚至愿意把江山托付给他。

　　为了给贤王铺路，他打压辰王，打压皇后，纵容奸臣将有威胁的皇子全部逐出京师。他甚至没有公开宣扬贤王救时和公主这件事，生怕给他带来一丝攀附赵贵妃的名声。他是多么希望这个儿子能够成器，带着他和赵妃的共同期许，承继大统。

　　可现在，有人用另外一枚几乎一模一样却刻着“坚韧”二字的双飞燕玉佩，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贤王那对甥舅精心设计的一场骗局。皇帝陛下心里不亚于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

　　忠贞、坚韧，分明是一对。它们的主人原本就是一对恩爱夫妻，当年刻此玉佩，是为了定情。根本和贤王的母妃许氏毫无关系。

　　密信中更揭露，“忠贞”玉佩本为男子身上佩戴，之所以迟迟没认领，是因男主人救人后不久就发生了意外，不幸殒命，女主人伤心欲绝，自此带着另一块“坚韧”玉佩隐居山林。

　　对方还附上了老工匠当年打造玉佩时留下的双佩底稿，以及全家被许演昇灭门的证据。事实清楚，脉络明晰，无可抵赖。一切都是许演昇这个狗贼，为了扶持自己的亲外甥上位，故意让贤王冒领的功劳！

　　皇帝简直怒不可遏。一种被欺骗多年的恼羞成怒，在他本就脆弱的心头狠狠剜了一刀，何况，欺骗的对象还是他心中最不容亵渎的赵贵妃。该死！真该死！非千刀万剐不足以泄其愤！

　　皇帝就这样被气吐了血，晕厥在了龙榻上。醒来时连话也不会说了，但一改往日对辰王弄权的态度，用手指在彭阁老掌心哆哆嗦嗦写下“召辰王进宫”几个字。又指了指国玺所在的位置，这是暗示要传位的意思？

　　紧接着，原本令他震怒的许家灭门案，突然就变成了辰王替天行道的“功绩”。皇帝亲手批复，杀得好！

　　杀了这帮贪心不足的狗杂碎！送他们进无间地狱，叫他们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