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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没忘! ...

  •   【九】
      “我们可是说好了的,我们要为对方而活!你可不能就这样跳下去食言了呀!”
      海燕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根钉子扎进南鲸耳朵里。她埋在海燕肩膀上的脸猛地一抬,眼泪糊住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点光,像深海里透进的一线阳光。
      “为……为对方活……”南鲸的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海燕的校服后领,“你说过的……”
      “我说过!”海燕把她抱得更紧,膝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出红痕也顾不上,“我说等你画完那幅蓝鲸,我们就去南海!你忘了?你说要给我当导游,那里的鲸鱼会喷水柱,比教学楼还高!”
      南鲸的肩膀抖了抖,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刚才那种绝望的哭法了。她想起那天在操场,海燕靠在篮球架上抽烟,烟雾模糊了眉骨的钉子,却把“为对方活”四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像在心里刻了道印子。
      “我没忘……”她吸着鼻子,手指慢慢松开栏杆,“我还画了我们……画了两个小人坐在鲸鱼背上……”
      “那就下来画完它!”海燕趁机把她往天台中间拖了半米,风掀起她们的校服衣角,像两只互相取暖的鸟,“你要是敢跳,我就把你所有的画都烧了,让你到了下面都看不着蓝鲸!”
      这话带着蛮不讲理的狠劲,南鲸却突然笑了,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脸上,难看死了,却比刚才天台上所有的光都亮。“你才不敢……”她的声音还有点抖,却主动往海燕怀里靠了靠,“你说过要帮我裱起来的……”
      楼下的起哄声还没停,陈佳茵和胡丽丹挤在人群最前面,脸色白得像纸。郑伊站在稍远的地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那几个黄毛男生还在吹口哨,却被海燕回头瞪了一眼,吓得立刻闭了嘴——谁都知道,这个混子头是真敢从三楼跳下去跟他们拼命的。
      “走了。”海燕半扶半抱地拖着南鲸往楼梯口走,南鲸的腿还在发软,却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下去找你的画纸,碎了也能拼起来。”
      “嗯。”南鲸点点头,手指攥紧了海燕的袖口,那上面还有早上巷子里蹭到的馊水味,此刻却比任何香水都让人安心。
      走到天台门口时,南鲸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栏杆。风还在吹,天台上的灰尘打着旋,像在嘲笑刚才那个差点跳下去的自己。她突然对着楼下喊,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我不会跳的!”
      陈佳茵的脸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
      南鲸转回头,跟着海燕往下走,脚步越来越稳。“我要画完蓝鲸。”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保证,“还要画南海的太阳,画我们……”
      “嗯。”海燕应着,握紧了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为对方活,谁都不能食言。”
      楼梯间里的光线很暗,却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泪痕。楼下的喧闹还在继续,世界该恶劣的地方一点没少,但此刻她们握着的手,却比天台上的风还要暖,比南海的阳光还要烫。
      南鲸想,原来为对方活,不是一句空话。是有人在你想跳进深海时,把你拽回来,告诉你,深海里还有等着你的蓝鲸。
      【十】
      海燕家的防盗门推开时,带着股淡淡的油烟味。南鲸站在门口,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点咖啡渍;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奖状,是海燕小学得的“三好学生”,边角卷了起来,用透明胶带粘着;阳台的绳子上晾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风一吹,下摆扫过旁边的绿萝叶子,簌簌地响。
      “进来啊,杵着干嘛?”海燕踢掉运动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指腹蹭过鞋柜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女人笑着搂海燕的肩膀,男人举着相机,镜头歪歪扭扭的。
      南鲸低头换鞋,看见鞋架最底层摆着双粉色的小皮鞋,鞋跟掉了一只,鞋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熊。“这是……”
      “我小时候的。”海燕抓了抓头发,耳根有点红,“我妈舍不得扔,说留着给我当嫁妆。”
      南鲸“噗嗤”笑出声,这才敢抬头打量。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块钩针编织的坐垫,上面绣着向日葵;电视柜上摆着个玻璃罐,装满了彩色的糖纸,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去,闪得像星星。这地方和她想象中“混子头”的家完全不一样,没有烟味,没有碎酒瓶,只有种踏踏实实的暖。
      “喏,我妈留的。”海燕把茶几上的纸条推给她,又从饼干盒底下摸出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方便面吃不吃?不吃我们出去撸串。”
      南鲸盯着纸条上“南鲸要来”四个字,指尖有点发颤。她爸妈出差前只会给她留钱,附张纸条写着“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煮”,从不会提“和同学买夜宵”。海燕见她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了?你要是不想吃外面的,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吃……吃方便面就行。”南鲸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看见海燕转身进厨房时,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那根和她同款的红绳——原来她也戴着。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海燕边烧水边喊:“我家就这条件,别嫌弃啊。”
      “不嫌弃。”南鲸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踮着脚够橱柜最上层的碗,校服后背的衣料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心里那点疑惑又冒出来:这样的家,怎么会养出个天天打架的混子?
      泡面的香味漫出来时,海燕已经把两张纸条叠成了小方块,塞进茶几的抽屉里。“快吃,凉了不好吃。”她把叉子递给南鲸,自己捧着面桶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吃得满脸冒汗,“等会儿洗完澡,我们去我房间画你的鲸鱼。”
      南鲸小口啜着汤,看着她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脸上,眉骨的钉子在灯光下闪着光,突然觉得这样的海燕很陌生——没有了在学校里的戾气,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洗完澡,两人挤在海燕的小床上。被子果然带着皂荚香,南鲸摸了摸布料,是洗得发软的棉布,边角缝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海燕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里面全是南鲸的画,有的被折了角,有的沾着墨水,却都被整平了,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你……”南鲸刚要开口,海燕已经抢过她手里的画笔:“别废话,快画!我帮你填颜色,你画鲸鱼眼睛,咱们比赛谁快。”
      她的手指粗粝,捏着纤细的画笔却很稳,在鲸鱼的背鳍上涂了道鲜亮的黄。“这样才好看,”海燕抬眼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夕阳照在海面上。”
      南鲸的心突然软了。她低下头,笔尖在鲸鱼的肚皮上添了片粉,像晚霞的倒影。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南鲸想,也许当混子,是海燕保护这个家的方式吧——就像她画鲸鱼,是为了保护自己心里那片海。
      后半夜,南鲸悄悄起身。海燕睡得很沉,嘴角确实挂着点口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影,像只安静的小兽。南鲸忍不住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画笔。月光透过窗帘缝照在画纸上,五彩斑斓的鲸鱼还差最后一只眼睛。她蘸了点黑颜料,轻轻点下去——那眼睛圆圆的,像含着光,正望着远方。
      第二天早上,海燕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摸了摸身边,空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南鲸?”
      没人应。
      她光着脚冲进厕所,敲了半天门,里面只有水管滴水的声音。厨房的锅里还留着昨晚的泡面汤,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南鲸的校服外套,就是没人。
      “南鲸!”海燕的声音发颤,跑到阳台时,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十三楼的高度让视线有点模糊,只看见楼底下围了圈人,像群黑压压的蚂蚁。
      “让让!让让!”有人在吼,“这姑娘怎么回事啊?”
      “看着像从楼上掉下来的……”
      “动都不动了,还有气吗?”
      海燕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她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就往楼梯间跑,下楼的脚步声震得楼道嗡嗡响。十三楼的台阶好像永远走不完,她的脚心被磨得生疼,却感觉不到。
      冲到楼下,她一把推开围观的人。南鲸就躺在地上,校服裙沾着点灰尘,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海燕扑过去,手指抖得碰不到她的脸:“南鲸?南鲸你醒醒!”
      旁边有人议论:“这不是十三楼掉下来的吗?怎么没血啊?”
      “看着像个学生……要不要报警?”
      “刚有人打120了,救护车应该快到了。”
      海燕猛地抬头,声音劈了叉:“谁有手机?借我用用!我的在楼上!”她抓住一个大妈的胳膊,指甲掐得对方哎哟叫,“快!再打一遍120!说她从十三楼掉下来了!快!”
      大妈被她吓住,赶紧又拨了遍电话。海燕跪坐在地上,把南鲸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腿上,发现她的睫毛在颤。“南鲸……”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我们说好要去南海的……”
      南鲸的眼皮动了动,突然睁开眼,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个笑:“我没跳……”她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我就是想看看……从十三楼能不能看见南海……”
      那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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