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燕》南秦楚歌

7、春天走了…… 是她在哭的

　　【十三】
　　医院的消毒水味像条湿冷的毛巾，捂得人喘不过气。海燕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指尖攥着南鲸那件沾了灰尘的校服外套，布料上还留着点皂荚香——那是昨晚一起洗澡时，用同一块香皂洗的。
　　“抢救无效。”医生摘下口罩，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家属签一下字吧。”
　　南鲸的父母挤过来，母亲的哭声尖利，却听不出多少悲伤，更多的是怨怼：“我就说不让她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玩！现在好了，跟人闹脾气就跳楼，真是个不孝女！”父亲皱着眉抽烟，烟灰掉在锃亮的皮鞋上，“丢人现眼，还得让派出所来问话。”
　　海燕猛地站起来，校服上的拉链撞在椅背上，发出刺耳的响。“你说谁不三不四？”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眉骨的钉子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凶光，“是你们不管她！是你们看着她被欺负不管！她只是想要一句道歉！”
　　“你个小混混少在这里胡说！”南鲸母亲推了她一把，“要不是你带坏我女儿，她能走上绝路？我看你就是凶手！”
　　“我是凶手？”海燕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那你们是什么？是看着她沉进海里，还往水里扔石头的人！”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校长带着陈佳茵和胡丽丹走过来，两个女生低着头，校服裙洗得发白，手里攥着纸巾，肩膀却没怎么抖——更像在演戏。郑伊跟在后面，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会议。
　　“警察同志，人都到齐了。”校长搓着手，额头上全是汗，看向海燕的眼神带着恐惧。
　　三个黄毛男生被警察押着，手腕上铐着银晃晃的手铐，脸上还带着伤——那是海燕昨天冲到派出所时，没忍住揍的。“我们就是跟她闹着玩……”其中一个嘟囔着，被警察瞪了一眼，立刻闭了嘴。
　　“闹着玩？”海燕突然冲过去，被警察拦住，她挣开束缚，指着陈佳茵的脸，声音劈了叉，“你们用铅笔戳她后背的时候，是闹着玩？你们往她嘴里塞带胶水的抹布的时候，是闹着玩？你们踩烂她的画，骂她是疯子的时候，是闹着玩？”
　　陈佳茵吓得往郑伊身后躲，眼泪突然掉得汹涌：“不是的……是她先打我们的……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海燕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被逼到天台？只是看着她从十三楼掉下来？她自残的时候，你们在笑！她哭的时候，你们在拍照！现在她死了，你们还想抵赖？”
　　郑伊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一步：“警察同志，我有证据证明是南鲸先动手。而且我们都是未成年人，法律会……”
　　“法律？”海燕笑出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像玻璃破碎的声音，“法律就是让你们这群人渣躲在后面，看着她死？她才十六岁！她只是想要一句道歉啊！”
　　她突然扑过去想撕打郑伊，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是他们害死的！就是他们！”海燕的声音嘶哑，眼泪糊住了眼睛，“南鲸说过，要为对方活……是他们把她的活路堵死了！”
　　派出所的笔录做得很潦草。因为“未成年人”四个字，陈佳茵和胡丽丹被家长领走时，甚至还敢回头瞪海燕一眼；郑伊靠着父母的关系，只被批评教育；三个黄毛男生拘留了十天，出来时依旧吊儿郎当。校长和数学老师被撤职那天，学校的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有人拍照片，有人议论，却没人提起南鲸的名字。
　　海燕回到家时，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两桶没吃完的方便面。母亲留的纸条被风吹到地上，她捡起来时，发现桌子底下塞着团皱巴巴的纸。
　　展开来，是南鲸的字迹，带着点孩子气的圆润：
　　“亲爱的海燕啊！我记得现在应该是夏天吧！当你看见这个纸条时，你应该知道我去了南海，南海很冷很冰，可没有你说的这么暖和！但是我却感到很开心！因为这里有安宁也有自由。
　　海燕，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吧！对不起，我食言了……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为了他人而活？你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我！你还记得我那天塞给你的那根红色发绳吗？当南海出现了一只新的蓝鲸，也是一个春天的末尾！你可不可以化作一只燕子，不往北方飞，往南方飞，我在那等你，这次我不会食言了！但是你一定要想好哦！因为我可能早就变了样！我会变得很贪吃，很好玩！身边会有很多的好朋友！当然，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的那幅蓝鲸也画好了，但是那可是我的！你到时候一定要将那幅画一起带上哦，不然的话，我可能找不到你！
　　再见了！海燕，我爱你！
　　当我自由的那天
　　—— 南鲸”
　　海燕的手指抚过“我爱你”三个字，纸页被眼泪打湿，晕开一片墨迹。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幅五彩斑斓的蓝鲸画——南鲸昨晚补的那只眼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在望着南方。
　　阳台上的绿萝还在晃，风吹进来，带着点夏天的热。海燕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将那幅画卷起来，抱在怀里。
　　她想起南鲸说的红色发绳，伸手摸了摸手腕——那根红绳还在，被汗水浸得发亮。
　　“我会去的。”海燕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春天末尾，我就去找你。”
　　茶几上的方便面桶倒了，没吃完的面渣撒出来，像星星落在地上。海燕没去捡，只是抱着画，坐在南鲸昨晚坐过的沙发上，一坐就是很久。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万家灯火亮起来，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但她知道，南方的海里，有只蓝鲸在等她，带着那只画满了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