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燕》南秦楚歌

5、游鲸 南海？

　　【七】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扭曲成一团乱麻，南鲸盯着笔记本上的墨迹，后背突然被人用笔尖戳了戳。她没回头，指尖却猛地攥紧了笔——那支笔的笔杆上还留着胡丽丹用指甲划的刻痕，上周就是这支笔，被她蘸着墨水在自己画簿上涂了个黑团。
　　“喂，”胡丽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蛇吐信子，“刚才在校长办公室，你那眼泪掉的，真像装的。”笔尖又往她脊椎缝里戳了戳，力道不重，却带着黏腻的恶意，“是不是跟海燕学的？她打架厉害，哭戏也教你了？”
　　南鲸的笔在纸上洇出个墨点。她听见陈佳茵在旁边嗤笑，椅子腿故意往她凳子底下蹭，木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像在刮她的耳膜。“丽丹，别这么说。”陈佳茵的声音裹着假惺惺的温柔，尾音却带着钩子，“南鲸同学可能是真委屈呢——毕竟打了人还不承认，换谁心里都虚。”
　　后排传来男生的低笑，是早上堵巷子的那几个黄毛，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到了斜后方。其中一个捂着还没消肿的脸，故意咳嗽两声：“有些人啊，手劲比男生还大，将来谁敢要？”
　　南鲸的指甲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墨水味钻进鼻子。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公式，声音像隔着层玻璃，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咚、咚、咚，像要把肋骨撞碎。
　　突然有团纸砸在她后颈上，顺着衣领滑进后背。南鲸僵着身子不敢动，那团纸像块冰，贴着皮肤往下滑，带着胡丽丹指甲缝里的橡皮屑味。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上次就有过一模一样的纸团，画着被箭射穿的鲸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活该”。
　　“老师！”陈佳茵突然举手，声音清亮得像敲玻璃，“南鲸同学好像不舒服，一直扭来扭去的。”
　　全班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背上。南鲸猛地低下头，看见笔记本上的函数图像被眼泪砸出个晕圈。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南鲸，不舒服就出去站会儿。”
　　她刚要起身，后领突然被人拽住，胡丽丹贴着她耳朵笑：“别急着走啊，你的‘宝贝’还没拿出来呢。”冰凉的指尖探进她衣领，把那团纸捏出来，故意扬手让后排男生看见，“哟，还藏着小秘密呢？是不是写给海燕的情书啊？”
　　哄笑声像潮水漫过课桌。南鲸的脸烧得滚烫，伸手去抢，却被陈佳茵伸腿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哎呀，对不起呀。”陈佳茵捂着嘴笑，脚却还在她脚踝上碾了碾，“谁让你动作这么急？”
　　后排的黄毛男生吹着口哨：“展开看看啊！说不定写着下次要打谁呢！”
　　胡丽丹真的把纸团展开了，举得高高的。南鲸看见那只被箭射穿的鲸鱼，眼睛突然红了——那是她昨晚熬夜画的，想送给海燕当生日礼物。
　　“画的什么呀？丑死了。”胡丽丹故意晃着纸，“是癞蛤蟆吗？”
　　“是鲸鱼。”南鲸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突然抬头瞪着她，“是南海的蓝鲸。”
　　“南海？”陈佳茵笑得更欢了，伸手抢过纸，往地上一扔，用鞋跟碾过去，“还南海呢，我看你是想游去海里淹死吧？”
　　纸被碾成烂泥，墨迹沾在陈佳茵的白鞋上，像块洗不掉的疤。南鲸看着那团烂纸，突然想起巷子里馊水的味道，想起被胶水粘住的嘴唇，想起校长说“小摩擦”时的冷漠脸。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全班都安静了，连数学老师都停了讲课。南鲸盯着陈佳茵沾着墨迹的白鞋，又看看胡丽丹手里那支戳过她后背的笔，突然抓起桌上的墨水瓶，朝着她们泼了过去。
　　墨水像条黑蛇，溅在陈佳茵的校服上，染黑了她的高马尾，也溅在胡丽丹举着纸的手上。尖叫声刺破课堂，南鲸站在一片狼藉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墨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黑。
　　“你疯了！”陈佳茵捂着被染黑的头发尖叫，“南鲸你这个疯子！”
　　胡丽丹也跳起来，手上的墨水蹭在脸上，像只花脸猫：“老师！她又打人又泼墨水！快把她赶走！”
　　后排的男生们拍着桌子笑：“果然是疯婆子！跟海燕一路货色！”
　　南鲸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们。墨水瓶还攥在手里，玻璃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却比不过心里那片火烧火燎的疼。她看见陈佳茵眼里的惊慌，看见胡丽丹脸上的墨水，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原来她们也会怕。
　　数学老师气得发抖：“南鲸！你给我出去！”
　　她转身往外走，后背还在隐隐作痛，那团纸滑过的地方像长了疹子。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地上，亮得晃眼。南鲸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墨水瓶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黑色的墨水顺着瓷砖缝往远处流，像条通往深海的路。
　　她想起海燕说过，南海的水是暖的，蓝鲸在里面游的时候，从来不会觉得疼。
　　什么时候才能游到那里去呢？南鲸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眼泪却流不出来了。教室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像永远不会停的雨，敲打着走廊的窗户，也敲打着她快要碎掉的心脏。
　　【八】
　　下课铃刚扯着嗓子响起来，海燕已经踹开了高一（2）班的后门。走廊里的喧闹像被她劈开的浪，几个刚要起哄的男生看见她眉骨上闪着光的钉子，瞬间把话咽了回去，往旁边缩了缩。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后排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桌上的墨水瓶碎成了碴，黑色的墨水浸着半张被踩烂的画纸，能看出是条鲸鱼的尾巴。
　　“人呢？”海燕抓住旁边一个女生的胳膊，指节捏得她龇牙咧嘴。
　　女生抖着嗓子往窗外指：“刚、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了吧……”
　　海燕松开手，正要转身，走廊尽头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扯着嗓子喊：“我操！看天台！”
　　“锁着的门怎么开了？那不是……那不是2班的南鲸吗？”
　　她猛地抬头，教学楼的天台边缘，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人群站着。校服裙被风掀起一角，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让开！”海燕推开围观的人，顺着楼梯往上冲。三楼到天台的门果然开着，锁头挂在旁边晃悠，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的。她两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风瞬间灌进领口，带着天台上的灰尘糊了满脸。
　　南鲸就站在天台边缘，离栏杆只有半步远。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碎末顺着指尖往下掉。
　　“南鲸！”海燕的声音劈了叉，她不敢往前走，怕惊着对方，“你下来！”
　　南鲸没回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风刮进海燕耳朵里：“我画的蓝鲸……还没画完眼睛……”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是那几个黄毛男生的声音：“跳啊！不敢了？”“装什么呢，赶紧的！”
　　海燕猛地回头，对着楼下吼：“闭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炸开，楼下的哄笑声顿了顿，随即响起更刺耳的口哨。
　　南鲸慢慢抬起头，望着远处被楼挡住的天际线，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们说我是疯子……说我画的是癞蛤蟆……”她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校长说这是小摩擦……我爸妈说我惹事……”
　　“他们都是放屁！”海燕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颤，“我们去南海，现在就去，我带你去看真的蓝鲸……”
　　“去不了了。”南鲸摇摇头，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栏杆上，“这里的风好冷啊……南海的风是不是暖的？”她低头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你看，没人让我下去……他们都在等我跳……”
　　“我让你下去！”海燕的眼泪也下来了，她突然扑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南鲸的腰，把她往回拽，“我让你下去！听见没有！”
　　南鲸的身体很轻，像片羽毛，却在她怀里剧烈地抖着。“我讨厌他们的笔……讨厌他们的鞋跟……讨厌胶水的味道……”她的声音混着哭声，断断续续，“我讨厌他们看着我笑……讨厌他们说我活该……”
　　“我知道！我都知道！”海燕把她往天台中间拖，膝盖磕在地上也没松手，“但我们不能输！输了就真成他们说的那样了！”
　　楼下的声音还在继续，有尖叫，有起哄，还有老师徒劳的喊话。但天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喘息声，还有南鲸埋在海燕肩膀上的哭声，像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幼鲸。
　　风还在吹，带着夏末的余热，却好像真的比刚才暖了一点。海燕抱着怀里的人，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太阳，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南海不远，真的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