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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绑鲸 我不对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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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放学的人流像被扎破的气球,呼啦一下散开,南鲸混在人群里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两条岔路口的地面上,一条通向被陈佳茵堵过三次的菜市场后巷,另一条绕着中学围墙,上周刚被胡丽丹带着两个女生推搡过。她盯着两条路尽头的昏黄路灯,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拐进了那条更窄的巷口——上次被堵时,至少巷尾有个卖炸串的大爷路过,或许这次还能撞见。
巷子里的风带着馊水味灌进领口,南鲸的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走到中段,后颈突然被人拽住,书包带勒得她肩膀生疼。“跑啊,怎么不跑了?”陈佳茵的声音裹着笑,像冰锥扎在耳边。
南鲸猛地回头,看见胡丽丹倚着斑驳的墙,手里把玩着根折断的拖把杆,身后还站着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更远处的巷口,郑伊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郑姐说了,今天得让你长长记性。”胡丽丹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戳,石子溅起来打在南鲸鞋面上,“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好运。”
南鲸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你们想干什么?”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陈佳茵——她今天扎了高马尾,发尾扫过肩头,眼里的得意比课堂上更露骨。
“干什么?”陈佳茵往前走两步,抬手戳着南鲸的额头,指甲快戳进皮肤里,“上周让你带的巧克力呢?吞了?还是给那个野丫头海燕了?”
“我没有。”南鲸偏头躲开她的手,书包带在掌心勒出红痕,“我没钱买。”
“没钱?”胡丽丹突然笑出声,拽住她的校服领口往墙上撞,“你爸妈不给你钱?我看你是把钱都藏起来给那个打架的疯婆子了吧?”
旁边的黄毛男生吹了声口哨,伸手去抢她的书包:“搜搜不就知道了?说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
南鲸猛地侧身躲开,书包带从他手里滑开,她抬手就往男生脸上扇去,“滚开!”清脆的巴掌声在巷子里炸开,男生捂着脸愣了两秒,随即红着眼扑上来:“妈的敢打我?”
南鲸弯腰躲开他的拳头,顺手抄起地上的碎砖块,狠狠砸在另一个男生的眼眶上。那男生嗷地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蹲下去。趁他们乱作一团,南鲸转身就往巷口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像块石头。
“抓住她!”陈佳茵的尖叫刺破耳膜,南鲸的头发突然被拽住,头皮像要被扯下来。她疼得回头,看见陈佳茵正死死攥着她的马尾,眼里闪着狠光。“想跑?没门!”
南鲸扬起手就要扇过去,手腕却被胡丽丹死死攥住,骨头都快被捏碎。“还敢动手?”胡丽丹狞笑着往她胳膊上拧,“今天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巷口的光亮就在三米外,卖炸串的推车还在,大爷正低头数钱。南鲸张开嘴想喊,刚发出半个音节,一个黄毛男生突然冲过来,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叫什么叫?”他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再叫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南鲸晃了晃,刚要再开口,一块带着馊味的抹布突然塞进她嘴里。粗麻布上沾着半干的胶水,黏在嘴唇上像被蜘蛛网缠住,舌头动一下都觉得发麻。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掉,混着嘴角的胶水,又烫又黏。
“妈的还敢动?”胡丽丹被她踩得尖叫,抬脚就往南鲸膝盖上踹,“给我按住她!”
南鲸被踹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余光瞥见巷口的郑伊还在冷笑,突然卯足力气往外冲。可三个男生已经堵住了巷口,像三堵移动的墙。她被拽着头发拖回巷尾,后背重重撞在垃圾堆上,馊水顺着校服渗进去,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要么给钱,要么去对面小卖部买两箱饮料。”郑伊终于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咔嗒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南鲸,眼镜片后的眼睛像结了冰,“我弟们今天没吃饭,你看着办。”
“她哪来的钱?”陈佳茵踹了南鲸一脚,“我看直接搜书包得了,说不定有她画画的破纸,能卖俩钱。”
“搜什么搜?”胡丽丹蹲下来,伸手去扯南鲸嘴里的抹布,胶水扯得嘴唇生疼,“说!你把钱藏哪了?不说就把你画的那些丑鲸鱼全烧了!”
南鲸咳了两声,嘴唇被胶水粘得发肿,说话漏风:“我真的没钱……你们让我走……”
“没钱?”黄毛男生笑得一脸痞气,抬脚碾在她的手背上,跟陈佳茵上次踩她的姿势一模一样,“没钱就挨打呗,郑姐说了,打到你有钱为止。”
“别打脸。”郑伊突然开口,整理着衬衫袖口,“明天还要上课,被老师看见麻烦。”
“知道了郑姐。”胡丽丹应着,突然拽住南鲸的胳膊往墙上撞,“让你嘴硬!让你跟海燕玩!她不是很能打吗?怎么不来救你啊?”
南鲸的胳膊撞在砖墙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她看着巷口的光亮,炸串大爷的推车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路口,风卷着落叶滚过去,像在嘲笑她的天真。
“哟,还挺硬气。”另一个男生抬脚往她腿上踢,“信不信我们把你拖到桥洞底下?那里晚上可没人。”
陈佳茵突然笑了:“要不把她画的鲸鱼拿出来,让哥几个开开眼?我听说她天天画那个,跟个神经病似的。”
“画那玩意儿干嘛?”黄毛男生啐了一口,“不如让她学狗叫,叫得好听就放她走。”
南鲸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混着怒火,烧得她眼眶发红:“你们不是人……”
“啪”的一声,胡丽丹又给了她一巴掌,这次用了十足的力气,南鲸的脸瞬间红起来。“骂谁呢?”胡丽丹的指甲戳着她的脸颊,“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郑姐可是全年级第一,她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郑伊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给你们十分钟,我还要回家做题。”
“听见没?”陈佳茵拽着南鲸的头发往起提,“快说!有钱还是去买东西?”
南鲸的头晕乎乎的,手背上的疼、胳膊上的疼、脸上的疼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在扎。她看见胡丽丹手里的拖把杆,突然想起海燕说过“打不过就往死里打,别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可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盯着巷口的光亮,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骚动,一个染着绿毛的男生冲进来,对着里面喊:“燕姐来了!快跑!”
郑伊的脸色瞬间变了,收起手机就往巷尾跑:“撤!”陈佳茵和胡丽丹也慌了,跟着男生们往垃圾堆后面的窄缝钻。南鲸瘫在地上,看着他们像老鼠一样消失,喉咙里的哽咽终于变成哭声。
海燕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眉骨的钉子在暮色里闪着光。她看到地上的南鲸,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冲过来,蹲下身把她扶起来:“南鲸?”
南鲸张了张嘴,嘴唇上的胶水还没干透,说话含糊不清:“她们……她们要抢钱……”
海燕的手指碰到她红肿的脸颊,突然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谁打的?”
“郑伊……还有陈佳茵……”南鲸的眼泪掉得更凶,混合着脸上的胶水,黏在海燕的袖口上,“她们说……说你是疯婆子……”
海燕没说话,只是把她往背上一扛,大步走出巷子。暮色沉沉,远处的路灯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条笨拙却坚定的鲸鱼,正往深海游去。
【六】
校长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把夏末的热气挡在门外,却驱不散屋里的滞闷。南鲸站在办公桌前,校服后背的馊水味还没散尽,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海燕就站在她旁边,校服外套被她扯得敞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眉骨的钉子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眼神像淬了冰。
“咚咚咚”的敲门声刚落,陈佳茵和胡丽丹就低着头走进来,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陈佳茵的高马尾散了几缕,垂在脸颊旁,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进门就往校长办公桌前一站,声音带着哭腔:“校长……我们真的没有……”
胡丽丹紧跟着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把脸,指缝里露出的皮肤上,还留着南鲸踩过的鞋印——那是她刚才特意在地上蹭出来的红痕。“南鲸同学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呢?”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睛瞟向南鲸时,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我们只是放学路上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就突然动手……”
“动手?”海燕突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你们堵在巷子里抢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她动手?”
陈佳茵被她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凶了:“海燕同学,你怎么能这么污蔑人?我们根本没去过什么巷子……”她转头看向校长,双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校长,您是知道的,我和丽丹平时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去堵人呢?倒是南鲸同学,最近总跟海燕同学混在一起,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你放屁!”海燕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眉骨的钉子因为动作晃了晃,“我亲眼看见你们……”
“海燕同学!”校长把手里的搪瓷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这里是校长办公室,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扫过海燕时带着明显的不耐,“上次你把初三的学生打进医院,还是你爸托了关系才没被开除,这次又想惹什么事?”
海燕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青白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郑伊背着双手走进来,白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股不紧不慢的笃定。她甚至没看校长,径直走到陈佳茵身边,才缓缓开口:“校长,我刚才在走廊听见吵闹,过来看看。”
陈佳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往郑伊身边靠了靠,抽噎着说:“郑伊姐,南鲸同学说我们堵她……”
“哦?”郑伊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南鲸身上,带着审视的冷意,“我倒是听说,是南鲸同学先动手的。”她侧身让出身后的路,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慢吞吞地走进来,一个捂着眼睛,一个摸着肚子,还有一个半边脸肿着,正是刚才在巷子里被南鲸打的那几个。
“校长您看!”郑伊抬手示意,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这位同学的眼睛被打肿了,那位的肚子被踹得现在还疼,还有这个,脸都被扇红了。一个女生能把三个男生打成这样,南鲸同学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啊。”
捂着眼睛的男生立刻接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就是她打的!放学的时候她堵在巷子里,二话不说就动手,我们根本没招惹她!”
“对!”摸肚子的男生跟着点头,故意弓着腰,“她还说……还说有海燕撑腰,让我们以后小心点!”
南鲸急得浑身发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的!是他们先堵我,抢我的钱,还打我……”
“南鲸同学。”陈佳茵突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语重心长”的温柔,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像是想拉她的手,“我知道你可能是一时糊涂,但是做错了事就要承认呀。我们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好好道歉,我们……”
“道歉?”南鲸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因为愤怒而发尖,“该道歉的是你们!你们抢我的书包,往我嘴里塞抹布,还说要烧我的画……”
“南鲸同学!”胡丽丹突然拔高声音,眼泪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能编出这种谎话?我们什么时候抢你书包了?你看看你把我们吓得……”她说着往郑伊身后躲了躲,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响。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目光在南鲸和郑伊之间来回逡巡。南鲸看着他,眼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她张了张嘴,想说口袋里还有没撕掉的胶水痕迹,想说后背的馊水味还没散,想说巷口的监控说不定能拍到……
可郑伊突然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校长,马上要上课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孩子打闹而已。只是南鲸同学可能需要好好引导一下,毕竟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下午还有竞赛辅导,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校长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郑伊,又看看旁边站着的三个“受伤”的男生,最后把目光落在南鲸身上,眉头皱了皱:“行了,都回去上课吧。”他拿起桌上的教案,翻开一页,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同学之间要和睦相处,下次别再闹矛盾了。”
“可是校长!”南鲸急得快哭了,“他们霸凌我!您不是说过……”
“我说了,回去上课!”校长猛地合上教案,声音提高了八度,“这点小事也要闹到办公室来,耽误大家的时间!校园霸凌是大事,但你们这顶多就是同学间的小摩擦,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
南鲸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校长,看着郑伊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笑,看着陈佳茵和胡丽丹偷偷交换的得意眼神,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馊水味好像更浓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海燕突然拽住她的胳膊,往门外走。她的手劲很大,捏得南鲸生疼,可南鲸没有挣扎。她任由海燕拉着,一步步走出校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亮得刺眼,却暖不了身上的冷。
身后传来郑伊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校长再见,我们会好好相处的。”
南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她想起校长在开学典礼上说过的话——“我们学校绝对零容忍校园霸凌,任何同学受到欺负,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原来有些话,说过就像风吹过,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上课铃响的时候,南鲸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上的“团结友爱”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陈佳茵和胡丽丹坐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南鲸觉得,自己好像又沉进了那片没有光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