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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橘子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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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早自习的铃声像把钝刀,割开了南鲸强撑的平静。她坐在座位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背上,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抵不过后颈传来的痒意——有人用铅笔尖在她衣领里戳来戳去,力道不重,却像条毛毛虫在爬,让人浑身发毛。
南鲸没回头。她知道是胡丽丹,那支带着橡皮味的铅笔昨天还在她的画簿上乱涂过。她盯着语文课本上“海内存知己”那行字,指尖反复摩挲着夹在里面的橘子糖纸,糖纸边缘被捏得发皱,像她此刻的心跳。
“喂,”陈佳茵的声音从斜前方飘过来,带着故作亲昵的甜腻,“南鲸,这道题我不会做,你给我讲讲呗?”
南鲸刚要开口,课本突然被人从后面抽走。胡丽丹举着课本,翻到夹着糖纸的那页,笑得露出虎牙:“哟,还藏着糖纸呢?是哪个野男人送的啊?”
哄笑声像潮水般涌起来。南鲸的手指抠着课桌边缘,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看见陈佳茵转过身,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用口型对她说:“贱货。”
上课铃响时,课本被揉成一团扔回来,砸在她的额头上。南鲸默默展开课本,糖纸掉在地上,被前排同学的鞋跟碾过。她没去捡,只是盯着黑板上的板书,老师的声音像隔着层玻璃,模糊不清。
数学课上,有人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的椅子底下。她起身回答问题时,椅子被扯得发出刺耳的声响,口香糖带着长长的丝粘在她的校服裙摆上,像条恶心的虫子。全班笑得前仰后合,数学老师皱着眉说:“南鲸,注意课堂纪律。”
她站在讲台前,背对着全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裙摆上的口香糖黏糊糊的,像她此刻的呼吸,堵得喉咙发紧。
只有在课间操,她才能稍微喘口气。因为海燕会站在操场另一边的篮球架下,靠着栏杆看她。每次南鲸的目光扫过去,海燕都会扯扯嘴角,眉骨钉在阳光下闪一下,像在说“别怕”。
那时候南鲸会突然笑起来,像被阳光晒化的冰,连眼角的红血丝都显得柔和。她会对着海燕挥挥手,动作轻快得像只鸟,仿佛刚才课堂上的屈辱从未发生。
但这笑容撑不了多久。回到教室,胡丽丹会把她的水杯藏起来,让她整节课渴得喉咙冒烟;陈佳茵会故意把墨水打翻在她的练习册上,看着她辛辛苦苦写的作业变成一团黑渍,然后假惺惺地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最难受的是下午的自习课。教室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时总会有纸条飞到她桌上,上面用红笔写着“小偷”“滚出去”,甚至画着歪歪扭扭的鲸鱼,被箭射穿了肚子。
南鲸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肚最深处。她不敢撕,怕动静太大引来更多目光;也不敢扔,怕被人捡起来传阅。那些纸条像毒蘑菇,在阴暗的桌肚里悄悄发潮、腐烂,散发着让人窒息的霉味。
有一次,她正低头捡掉在地上的橡皮,陈佳茵的脚突然踩在她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南鲸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出声。她看见陈佳茵的白球鞋在眼前晃动,听见她对着同桌轻笑:“呀,不小心踩到了呢。”
手背很快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南鲸把手缩回来,藏在桌肚里,指尖抖得握不住笔。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在她的练习册上,亮得刺眼,可她觉得自己像在深水里,连光都透不进来。
放学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怕陈佳茵她们堵她,而是想快点回家——回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房间。
推开家门,母亲通常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他们很少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最多说一句“作业写完了吗”。
南鲸总是点点头,绕过他们径直回房。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校服上的口香糖还没洗掉,练习册上的墨渍像块疤,桌肚里的纸条硌得书包硬硬的。
她不想吃饭,不想写作业,甚至不想动。就想这样躺着,像条搁浅的鱼,连呼吸都觉得累。枕头套很快被眼泪浸湿,带着股淡淡的霉味,和教室桌肚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有时母亲会敲门:“南鲸,出来吃饭了。”
她会闷声说:“不饿。”
“又在房间里捣鼓什么?是不是又在画画?跟你说过多少遍,学习要紧……”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熟悉的不耐烦。
南鲸把被子蒙在头上,堵住耳朵。她不想解释,也懒得解释。就像她懒得告诉父母,她的手背被踩红了,她的练习册被泼了墨水,她的桌肚里塞满了骂她的纸条。
反正说了也没用。他们只会说“你怎么总惹事”“忍忍就过去了”。
黑暗里,她会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红绳——那是和海燕同款的那根。指尖缠着红绳,一圈又一圈,直到勒得指尖发疼,才稍微觉得好受点。
她想起海燕手腕上的红圈,想起她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想起她说“南海很远的”。
“不远的。”南鲸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会游过去的。”
红绳在指尖硌出浅浅的印子,像个秘密的记号。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条通往深海的路。
【四】
霸凌像场下不完的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陈佳茵她们开始变着法地折腾她。她们会在她的画簿上泼水彩,把她画的鲸鱼涂成五颜六色的怪物;会在她的储物柜里塞死老鼠,让她打开时吓得尖叫,然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次,南鲸在美术课上画南海的蓝鲸,刚画完尾巴,胡丽丹突然撞了她的胳膊肘,画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哎呀,对不起呀,”胡丽丹笑得一脸无辜,“谁让你画这么丑的鲸鱼,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南鲸看着那道黑痕,像在蓝鲸身上划了一刀,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画布上,晕开一小片蓝。
美术老师走过来,皱着眉说:“南鲸,怎么回事?”
没等南鲸说话,陈佳茵就抢先说:“老师,她自己不小心画错了,就哭了。”
老师叹了口气:“画错了可以改,哭什么?这么不坚强。”
南鲸把脸埋在画布后面,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听见陈佳茵和胡丽丹在后面偷笑,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但只要看到海燕,她就像被按了重启键。
中午去食堂吃饭,海燕会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都夹给她。“多吃点,”海燕嚼着米饭说,“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南鲸会笑着把排骨又夹回去一半:“你也吃,打架需要力气。”
海燕会瞪她一眼,却把排骨都吃了。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在她们身上,带着饭菜的香味,南鲸觉得这是一天里最暖的时候。
有一次,海燕看到她手背上的红印,皱着眉问:“谁弄的?”
南鲸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笑着说:“自己不小心撞到的,没事。”
海燕盯着她看了半天,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的橘子冰棒塞给她:“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冰棒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南鲸突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假装舔冰棒,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不想让海燕担心,更不想让海燕为了她再打架。海燕手腕上的纱布刚拆没多久,新的疤痕红得刺眼,像条永远消不掉的红绳。
所以她总是在海燕面前笑得很灿烂,像个小太阳。她会跟海燕说今天美术课画了什么,说窗外的树又长高了,说小卖部进了新口味的糖,唯独不提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纸条,那些粘在裙摆上的口香糖,那些踩在她手背上的脚印。
海燕大概也知道。有时她会突然说:“要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南鲸会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没人欺负我,大家都挺好的。”
海燕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红绳又往紧了系了系,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带着点粗糙的暖意。
晚上回到家,南鲸把自己摔在床上。白天强撑的笑容像张面具,终于可以摘下来,露出底下疲惫不堪的脸。
她不敢开灯,就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教室里的哄笑声,陈佳茵的假笑,胡丽丹的嘲讽,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书包扔在地上,没写完的练习册露在外面,上面还有没干的墨渍。她不想碰,甚至不想看。
母亲敲门进来,把一杯牛奶放在桌上:“作业写完了吗?明天要考试了。”
南鲸闭着眼,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整天死气沉沉的,像个闷葫芦。我跟你说,这次考试再考不好,你就别想……”
“我累了。”南鲸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母亲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顶嘴。“累什么累?学生有什么可累的?”她把牛奶往桌上一墩,“我看你就是不想好好学习!赶紧起来写作业!”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留下满室的寂静。
南鲸睁开眼,天花板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她摸出枕头下的红绳,缠在指尖。红绳很细,却像有千斤重,坠得她心口发沉。
她想起南海,想起那条很胖很能吃的蓝鲸。那时候它应该在海里游吧,没有纸条,没有口香糖,没有踩在手背上的脚,只有无边无际的蓝,和永远温暖的阳光。
“快了。”她对着黑暗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红绳在指尖慢慢松开,又慢慢缠紧,留下一圈圈浅浅的白痕。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照亮了地上的书包,照亮了桌上的牛奶,也照亮了她眼角悄悄滑落的泪。
深海再黑,总有游到尽头的那天。南鲸想,只要手里握着这根红绳,只要心里记着那个约定,她就能游到南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