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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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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南鲸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挤空,疼得她半天喘不上气。
“跑啊?再跑啊?”陈佳茵揪着她的头发,用力把她的脸往粗糙的砖墙上按,棱角分明的砖块擦过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疼。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南鲸的头皮,每扯一下,都像有根针往天灵盖里钻。
胡丽丹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枚生锈的硬币,边缘都磨得卷了边,在晨光里泛着污浊的光。她笑得狰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虎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真当换条路就能上天了?”
另外三个女生南鲸不认识,是别班的,校服上沾着不明污渍,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像围在猎物周围的秃鹫。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还掏出手机,对着她们的方向偷偷录像,屏幕的光在她眼里闪了闪。
“听说你去找海燕告状了?”陈佳茵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南鲸的脸,唾沫星子喷在她额头上,带着一股劣质香水和早餐包子混合的怪味,“你以为那个混子能护着你?告诉你,她现在自身难保,何宇他们都不服她了,昨天在操场差点打起来,你不知道吧?”
南鲸的下巴被胡丽丹狠狠捏住,嘴被迫张开。那枚生锈的硬币带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腥气,“啪”地被塞进她嘴里,边缘刮得牙龈生疼,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和着铁锈味刺得喉咙发紧。
“唔……”南鲸想挣扎,手腕却被两个女生死死按住,按在冰冷的砖墙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能感觉到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砖石硌着后背,疼得发麻。
胡丽丹蹲下来,一把扯过她的书包,拉链被粗暴地扯开,里面的作业本、课本、画簿一股脑地滚出来。她捡起一本数学练习册,“哗啦”一声撕成两半,又捡起一本英语笔记本,从中间撕开,纸屑飞得满地都是。“让你考第一,让你装清高!”她一边撕一边骂,眼睛里闪着恶毒的光,“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写作业!我看你下次还怎么拿第一!”
南鲸眼睁睁看着自己熬夜整理的笔记被撕成碎片,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眼泪混合着嘴里的血水流下来,滴在胸前的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其中一本笔记本里掉出片橘子糖纸,是她昨天从旧书包夹层里翻出来的。那是上个月海燕塞给她的,说“橘子味的,甜得能齁死人”,她一直没舍得扔,夹在笔记本里当书签。胡丽丹捡起糖纸,对着光看了看,嗤笑一声:“都多大了还吃糖?真是个没长大的蠢货,难怪总被人欺负。”
她们没打她耳光,没踹她肚子,却比打她更疼。她们踩着她的画簿,画着鲸鱼的纸页被踩出一个个黑脚印,蓝色的颜料沾在她们的鞋底;她们唱着跑调的《小星星》,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庆祝什么胜利;她们轮流对着她做鬼脸,看着她嘴里塞着硬币流泪,眼神里的嘲弄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直到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八下,早自习的铃声快要响起,陈佳茵才住了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南鲸,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下次再敢告状,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胡丽丹临走前,拧开一瓶冷水,“哗啦”一声泼在南鲸身上。冰冷的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浸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冰针在刺。她们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口传来她们渐行渐远的笑声,像玻璃摩擦一样刺耳。
南鲸瘫在地上,嘴里的硬币硌得牙龈越来越疼,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满地的纸屑和糖纸上。巷子里很暗,只有墙缝里透进点微光,照亮了那些撕碎的纸页——有她写满公式的笔记,有她画了一半的鲸鱼,还有那片被踩脏的橘子糖纸。
她想起小学时,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指着画册上的蓝鲸说:“鲸鱼能潜到深海里,那里再黑也不怕,因为它们自己就带着光。”可她现在觉得,深海里全是刀子,一刀刀割得她喘不过气,连带着那点仅存的光,都被割得粉碎。
【二】
进教室时,南鲸的校服还在滴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在地上踩出一串湿脚印。陈佳茵她们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进来,立刻低下头,肩膀却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压抑的窃笑声从四面八方钻过来,钻进她的耳朵。
她走到座位前,刚放下空荡荡的书包——里面的东西几乎全被撕碎在巷子里了,就听见后排有人阴阳怪气地喊:“看她嘴角的血!肯定是被人打了!啧啧,尖子班的‘第一’怎么混成这样啊?”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昨天的更响亮。南鲸低着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仅剩的一本语文课本——昨天没来得及放进书包,被她揣在怀里才逃过一劫。指尖摸到片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没被撕碎的那片,大概是从地上捡起来时不小心带进来的。她慢慢把糖纸展平,夹进语文书里,正好夹在“海内存知己”那一页,墨迹被水洇得发蓝,像深海的颜色。
下课铃响时,南鲸想去厕所洗把脸。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女厕所隔间里传来打火机“咔嚓”的轻响,接着是烟草燃烧的味道。推开门,看见海燕和几个女生靠在瓷砖墙上抽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眉骨钉泛着冷光,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锋利。
南鲸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海燕一把拽住。她的手很烫,掌心全是汗,像刚握过滚烫的铁块。南鲸低头,看见她手腕上缠着圈白色纱布,边缘渗出暗红的血迹,像条没系紧的红绳,把苍白的皮肤衬得格外刺眼。
“你的手……”南鲸的声音发颤,指尖差点碰到那片血迹。
海燕猛地抽回手,把烟摁在水池里,发出“滋啦”一声响,白色的烟雾瞬间散开。“自己弄的。”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带着股刻意的冷淡。
“骗谁?”南鲸突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却带着释然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混子头的疤,哪有这么浅的?何宇他们弄的吧?”
海燕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抬起头,看着南鲸带血的嘴角,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眼里那点明明灭灭的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不像之前的怯懦,也不像假装的坚硬,像暴雨过后挂在天边的彩虹,脆弱却明亮。
“好吧,”海燕靠在墙上,望着气窗里的天空,太阳正悬在教学楼顶,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何宇不服我,说我护着你这个‘叛徒’,打了一架。”
“打赢了?”南鲸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废话。”海燕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没了平时的戾气,“就是不小心被他口袋里的刀片划了下,没事。”
南鲸突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缠着纱布的手腕。她的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指尖慢慢抚过渗血的边缘,那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摸起来黏糊糊的。“答应我,别再这样了。”
海燕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南鲸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气窗里的太阳,像盛着两团小小的火焰:“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着。为自己活,不好吗?”
海燕看着她的笑,突然觉得嘴里发苦。她混了这么多年,打了无数架,手臂上、背上全是疤,从来没人问过她疼不疼,更没人对她说过“别这样了”。他们要么怕她,要么敬她,要么等着看她摔下来,只有南鲸,这个总被人欺负的、画鲸鱼的女生,会握住她的伤口,说这样的话。
“那多没意思。”她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她的别扭。
“是挺没意思的。”南鲸笑得更灿烂了,从口袋里掏出根红色发圈,上面还缠着根线头——那是她昨天从被撕碎的画簿里捡出来的,本来想用来绑画纸的。她把发圈塞进海燕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塑料传过去,带着点潮湿的水汽,“那我们就为了对方活,怎么样?”
发圈被塞进海燕手里时,还带着南鲸手心的温度。海燕捏着那根红圈,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趴在二班教室的桌子上画画,阳光照在她唇钉上,闪着细碎的光,像条怕人的小鲸鱼,浑身带刺,却藏着柔软的肚皮。
“我以后……”海燕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到哪找你?”
南鲸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她带血的嘴角,却显得格外干净。她笑着,像在说个秘密,声音轻轻的,却能清晰地传到海燕耳朵里:“去南海找我。”
“南海?”海燕皱了皱眉,她只在地理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嗯,”南鲸点头,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探照灯,“那里有一条蓝鲸,很胖,很能吃,还爱画鲸鱼。那就是我。”
海燕捏着那根红圈,突然觉得手腕的伤口不疼了。她靠在墙上,望着气窗里的太阳,觉得这阳光比任何时候都暖,像橘子冰棒融化时的甜,像南鲸笑起来的亮,像深海里终于等来的潮。
“行,”她把红圈戴在手腕上,正好盖住渗血的纱布,红色的塑料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南海是吧?我记住了。”
南鲸笑得更灿烂了,转身往教室走。走廊里的风卷起她的衣角,像条扬起的鲸鱼尾巴,湿漉漉的头发在身后飘动,水珠甩落在地上,像串透明的珠子。
海燕望着她的背影,突然对着空气说:“喂,蓝鲸。”
南鲸回头,眼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歪了歪头,等着她说下去。
“南海很远的。”海燕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怕被风卷走。
“那又怎样?”南鲸挥挥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根同款的红绳——大概是从画簿里找到的另一根,红绳在阳光下晃出点光,“鲸鱼本来就会游很远啊。”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风卷着远处小卖部飘来的橘子冰棒的甜气涌进来,带着点夏天的味道。海燕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圈,看着那片被遮住的伤口,突然觉得,深海再远,只要有光,总有鲸鱼能游到的。就像现在,南鲸就是她的光,而她,愿意做那条追光的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