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安静》金小盐

9、绘本与被遮住的字 姜听雪：妈

　　“叔叔你好，我是姜听雪的好朋友。”林越冬一手拎着一袋苹果，另一手提着姜听雪最爱的巧克力牛奶，站在姜听雪家的门口。

　　他最终还是来姜听雪家了，因为姜听雪说她的家里有一套绝版小说。

　　只是姜听雪的爸爸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自帮忙打开门后就板着张脸，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叔叔。”林越冬有些尴尬地放下苹果和牛奶，准备和姜听雪爸爸说再见。

　　“他听不见，你和他挥挥手就行了。”刚刚换好鞋的姜听雪终于注意到他的窘境。

　　“叔叔。”林越冬朝姜虎挥挥手。

　　姜虎也终于有了反应，笑着朝他点点头。

　　林越冬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

　　这时姜虎又用手语和姜听雪比划着什么，林越冬看不懂，但姜虎一边比划着嘴里突然发出浑厚有力的“友”字，把他吓一跳。

　　姜听雪也用手语回复着姜虎，最后不知怎的，丢下句含糊不清的“是普通朋友”后就拉着林越冬往屋子里走。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直觉告诉林越冬与他有关。

　　“没什么。”姜听雪敷衍道。

　　这个姜小雪，眼神飘忽，左顾右望，一看就是在撒谎，林越冬心里有了计较。

　　“快点找书了，我们家书很多，得找好一会儿。”姜听雪推着他进房间，不给一丝他询问刚才事情的机会。

　　姜听雪说得一点也没错，她家的书确实有很多，有整整三面墙的书架，每个书架上都放得满满当当，书架上只有书本，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书本也按大小顺序排列地整整齐齐。

　　只有最边上的一个小书架看起来与众不同，白色的木质书架上被贴满了贴画，侧面还粘了许多幅画作，画作的笔画也从稚嫩逐渐走向成熟。

　　“那是你的书架吗？我可以看看你有什么书吗？”林越冬指着那个小书架问。

　　正坐在地上找书的姜听雪闻言抬头：“可以。”

　　林越冬走进那个白色的小书架，小书架的最上面是文件盒，上面贴着标签，由“姜听雪 2003年”一直排列到“姜听雪 2007”，书架的中层放着一些封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课本以及一些五颜六色的绘本，最下面放的则是两个透明的收纳箱，依稀可见箱子里放的是卡片类的的物品。

　　“我可以打开看一下吗？”想要进一步了解姜听雪的心驱使着林越冬拿下一个文件盒，抱着文件盒来到姜听雪的面前问她。

　　此时姜听雪已经找完最下层书架，没找到，于是她又站了起来：“看吧，我这里没有秘密，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被姜听雪如此认可，林越冬不由得暗爽。他打开文件盒，里面装的是许多本装订成册的A4纸。

　　每张纸上的大标题上写的都是家庭康复训练，标题下有日期，从2003年4月1日起，每日都有，从无中断。每张纸的中间写的都是一些项目，每项后面都有勾叉，越往后勾越来越多，叉越来越少。

　　“林氏六音是什么？”林越冬指着最前面的项目问道。

　　姜听雪找不到书，累得瘫坐在地上，随口道：“就是六个林越冬说的字。”

　　“哼。”林越冬知道她在敷衍自己，聪明如他已经从纸上分析出来了，不就是六个不同的发音嘛，不需要再问她了。

　　林越冬将文件盒又放回书架，继续看起了书架上其他的书籍，除了一些课本就只剩绘本了。

　　“姜小雪，你是一点都不喜欢看书啊。”林越冬不禁感叹。

　　“长句子我都看不明白，看大段大段全是字的书不是为难我嘛。”

　　林越冬随手拿起一本绘本翻看起来，却惊奇地发现绘本上所有的字都被用小纸条遮住了，他又翻看起其他的绘本，无一例外也都如此。

　　“为什么要把字全部遮起来？”

　　姜听雪朝他招招手，让他把绘本拿过来，林越冬乖乖照做。

　　“因为我是个天才。”姜听雪翻看着绘本，面露怀念道。

　　“什么意思？”

　　“四岁左右我就已经认识字典上几乎全部的字了……”姜听雪缓缓向他讲起了原由。

　　姜听雪在会说句子之前就已经会认字了，认得又快又准，并很快对此露出异常的兴趣，不仅喜欢读绘本，而且连说明书也喜欢读，她热爱读一切字。每个看到她的家长都会夸一句“这孩子真不错，这么小就认识这么多字了。”

　　陈曼声和姜虎也为此骄傲着，他们的女儿虽然听不见，说不好，但看起来似乎拥有强大的文字天赋，这对他们那颗因女儿听不见而破碎的心而言也是个极大的安慰。

　　但很快，事情变得糟糕起来。

　　姜听雪只会机械地读书上的每一个字，她不会把字连成句，更不理解每句话的含义。这也影响了她在生活中的表达，她很少自主表达，很难主动说一句完整的话，不会根据不同的情境说不同的话，她只会不停地找一切有字的物品，向周围人展示并向上面的字读出来。

　　陈曼声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在康复治疗师的建议下将家中一切字都遮住，强迫姜听雪去理解，去自主组织语言。

　　失去文字的姜听雪变得恐慌，没有安全感，她变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家里乱转，只为寻找文字。

　　陈曼声会强迫她坐在那，把她最爱的绘本拿出来，却遮住文字，要求她看图说话。

　　她不停地哭，不停地闹，不停地撕扯遮住字的纸条，但都毫无用处，陈曼声不仅没有因此退步反而变得更加强硬。

　　“妈妈，妈妈，坏妈妈。”姜听雪尖叫着，扭动着。

　　陈曼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她抱得更紧，拿着她的手指向图片。“看看图上有什么？”

　　“兔子。”被镇压的姜听雪哭哭啼啼道。

　　“对兔子，兔子在哪里？”

　　“兔子在草地上。”

　　“兔子在草地上干什么？”

　　“吹泡泡。兔子，在草地上，吹泡泡。”

　　陈曼声这才露出笑容，像之前她学会认字一样将她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她，夸奖她。

　　当时的姜听雪不理解，直到多年后她才明白妈妈不是不让她看字，是怕她一辈子只会读字。在让她学会说话的道路上，陈曼声付出了太多太多。

　　“真不容易啊。”林越冬见那绘本已经被扣得坑坑洼洼。

　　“是啊，真不容易。”姜听雪点点头，“为了学说话我也付出太多了。”

　　“我是说你的妈妈。”林越冬给了姜听雪一个爆栗，然后坐在了她的身边，“你妈妈竟然能让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朋友变成话唠，也太不容易了。”

　　“嘿嘿。”姜听雪摸了摸自己并不疼的头，“那是因为我妈妈她经常夸我，只要张口说话，我妈妈她都会说‘呀，宝宝，说得太棒了’、’宝宝，你的发音好准‘……”说着姜听雪夹着嗓子模仿起了陈曼声的样子。

　　自从发现姜听雪过分依赖文字而不擅长自己组织语言表达后，陈曼声变得更加爱夸奖姜听雪了。

　　只要姜听雪说话，无论她说得准不准确、清晰不清晰，陈曼声都会以各种方式夸她，就好像她不是开口说了一句话，而是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发明似的，当然，对于陈曼声来说姜听雪能够开口说话是比做出发明还要重要的事。

　　姜听雪沉浸在这种极致的夸奖中无法自拔，并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自信，为了获取陈曼声更多的夸奖、获取周围人更多的关注，姜听雪的话也越来越多，从此说话就变成了她的爱好。

　　“所以说夸奖是很重要的，你平时也要多夸夸我。”姜听雪叮嘱道。

　　“好啊。”林越冬举起姜听雪手上的绘本，“那姜小雪小朋友来说说看这幅图上描写了什么？”

　　姜听雪歪歪头，装做一副不懂的样子。

　　“有谁啊？他们在干什么？”林越冬指指图片引导他。

　　“有兔子，在吹泡泡。”

　　“真棒。”

　　姜听雪摇摇头：“这种表扬太敷衍了，根本没法激发我的积极性，要具体，要富有情感。”

　　“好吧，那我们再来一次。”林越冬若有所思地又指向图片，“姜小雪小朋友，请描述一下图片。”

　　“两只小兔子在翠绿的草地上吹泡泡，它们非常开心。”

　　“没错，太棒了。”林越冬瞪大眼睛笑得夸张，又夹着嗓子道，“描述得非常准确，还加上了心情，小朋友你真棒。”

　　姜听雪被他浮夸的表演逗乐，“呵呵呵”地笑起来。

　　林越冬见她眉眼弯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本安静搭在肩上的两根辫子也跟着舞动了起来。她盘着腿前后摇晃着，如同精致的洋娃娃不倒翁。

　　林越冬不自觉伸出手，想要揉揉她的头顶，但手才刚刚触碰到她的头发，便又触电般地收了回来。

　　好像没有什么理由去触碰她，他这么做简直是莫名其妙。

　　姜听雪却没有放过她，主动前倾身体，将自己的头顶置于林越冬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收下，并轻轻蹭了起来。

　　她微微眯着脸，脸颊泛红，如同一直柔软的小猫咪。

　　太可爱了！

　　林越冬的肩膀卸力，彻底将自己的手搭在姜听雪的头上。

　　或许这就是理由，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

　　“砰。”耳边忽然传来剧烈的声响。

　　林越冬反射性地回头，就见姜虎站在门口，刚刚地声响就是他大力打开书房门所致。

　　林越冬连忙将手收起，有些尴尬地看看着姜虎。

　　姜虎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们，把手上的碗放在书桌上，再次发出“砰”的声音，林越冬的心脏也跟着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