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安静》金小盐

10、手语与录像 姜听雪：泡

　　　　姜虎是不是对他有意见？他果然不喜欢他吧。

　　林越冬僵硬地起身，努力让自己对着姜虎笑出来。

　　但姜虎依旧面无表情。

　　姜听雪则是感觉身边的林越冬有些奇怪，和平时用鼻孔看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姜听雪也只当他又是抽风了。

　　【爸爸，来找我们有事吗？】姜听雪走向姜虎，用手语向他比划道。

　　【洗了水果给你们。】

　　【上次发短信问你的那本书放在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

　　【在左边书架的最上层。】

　　姜听雪点点头，和姜虎告了别。

　　姜虎一走，林越冬就立刻跑了过去：“你爸爸来是干什么的？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林越冬现在最关心的事就是他第一次来姜听雪家里有没有给她的家人留下好印象。

　　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怕万一姜虎觉得他是个不良少年，不让姜听雪和他来往怎么办。

　　“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呢，我爸他是来给我们送水果的。”姜听雪指了指桌上用碗装好的、洗干净的蓝莓。

　　林越冬才松了半口气，门再次被姜虎打开，发出熟悉的“砰”的声响。

　　姜虎直勾勾地盯着林越冬，将手上捧的碗用力丢在林越冬面前的桌上后，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离开。

　　这肯定是对他有意见吧！

　　“我是哪里做得不太好吗？是我的穿着不太得体，还是我平时对你说话太不客气了？肯定是我不应该来你家，我一个男孩子突然跑你家来也太奇怪了，你爸爸他不喜欢我也正常。”林越冬一时陷入恐慌之中。

　　为了挽救自己的形象，他决定现在就走，他要向姜虎证明他是个有边界识分寸的好男孩。

　　姜听雪拦住了他的去路：“你放心，我爸爸他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呢，我有好朋友来家里做客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他为什么总是对我板着张脸？”林越冬只当她在说客套话。

　　姜听雪闻言笑了起来：“我爸爸他是社恐，看见不熟悉的人总是控制不好面部表情。”

　　“那他为什么总把物品摔来扔去，发出很大声响？”这不就是在发泄不满嘛。

　　“那是因为他听不到，他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劲，也不知道自己制造出很大的声音。”姜听雪耐心解释。

　　林越冬愣住了，原来是这个原因，他竟然误解了一个听不见的大好人，他真该死啊。

　　“我爸爸可喜欢你了，你看他还为你准备了你爱吃的草莓。”姜听雪端起林越冬面前的碗给他看。

　　碗里的草莓个头一个比一个大，而且还都是标准的草莓型，一看就是认真挑选过的。草莓的颜色是熟透了的深红色，还散发着扑鼻的草莓的香气。

　　林越冬见此愧疚极了，更想扇自己一巴掌。

　　“走吧，我们去吃水果，吃完再找书好吗？”姜听雪端起两个小碗往旁边走，林越冬点头跟上。

　　二人将水果碗放在地上，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他们坐下的位置正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撒进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你刚刚和你爸爸对话用的是手语吗？好酷。”林越冬好奇道。

　　姜听雪抓了一把蓝莓放在嘴里，将两颊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是的。”

　　林越冬有被她可爱到，见她唇边流下蓝莓汁，便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下意识地弯腰准备帮她擦去。

　　“你在干什么？”姜听雪瞪圆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忽然身体前倾的林越冬。

　　“给你纸，蓝莓汁流出来了，擦擦吧。”林越冬这才如梦初醒，将纸巾扔在姜听雪的腿上。

　　他刚刚差点做了没有边界感的事。

　　“谢谢。”姜听雪见他一副尴尬得不行的样子不明所以。

　　“你可以教我手语吗？”百般思考之下，林越冬终于想出一件适合他们这种高中生、纯朋友做的事。

　　“好啊。”听见他想要学手语，姜听雪很是开心。用纸巾擦完嘴后便朝林越冬竖起了手，“我们先来学字母怎么打。”

　　“字母，字母。”林越冬也跟着伸出手。

　　“A。”姜听雪竖起大拇指。

　　“A。”林越冬跟着照做，这太简单了。

　　“B。"姜听雪竖起四根手指。

　　“B。”还是能跟得上。

　　......

　　姜听雪对他的学习能力很有信心，速度也越来越快。

　　林越冬则是觉得脑子越来越乱，二十六个字母跟着比划下来，他什么也没记住。

　　“好了，现在轮到你了，你自己试着打一遍吧。”姜听雪眼睛亮亮地看着林越冬。

　　无法拒绝她期待的眼神，也不想向姜听雪低头认输，林越冬只好硬着头皮比划。

　　林越冬拇指中指和无名指相对，只竖起食指和小指。

　　“这是......？”姜听雪鼓励他说出这个手势的含义。

　　“这是......"林越冬将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看，翻过去看看，“兔子。”

　　姜听雪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她捏了捏林越冬竖起的食指和小指，“确实是两个长长的兔耳朵。”

　　“嗯。”林越冬将手背在身后，说话就说话，干什么要摸他的手。

　　“二十六个字母确实很多，你只需要记住其中几个重要的就可以了。”姜听雪好心道。

　　“哪几个？”林越冬心不在焉道。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两根被姜听雪捏过的手指，都怪他的手指太脆弱了，就被姜听雪这么轻轻一捏，那种麻麻的触感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J，食指弯曲。”

　　“J。”

　　“不对，你的拇指要放在上面，虎口要朝内。”姜听雪手臂伸直，将自己的手靠近他的脸。

　　白皙纤细的手指一下子就吸引了林越冬的目光，这让他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混乱。

　　“要这样。”林越冬不敢看她，低头摆弄起他自己的手指，但始终不得要领。

　　姜听雪看不下去了，往前挪了挪，直接上手帮他纠正：“手指要这样，虎口是这个朝向才对。”

　　少女柔软温热的手触摸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立刻就燃烧了了起来，那火一直向下蔓延，林越冬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他从姜听雪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抽走，藏于身后。

　　姜听雪的手就这么空空地悬在半空，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眼里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道：“你是嫌弃我碰你吗？”

　　林越冬的手撑着地，身体后仰，看见她嘟起的嘴后，疯狂摇摇头。

　　“那你是不想学手语了吗？”

　　林越冬继续摇头。

　　“那还不快伸出手。”姜听雪朝他伸出双手。

　　林越冬悄悄往后挪了挪，才敢伸出手继续和她学习。

　　“T，竖起兔子耳朵。”姜听雪竖起手示范道。

　　“竖起耳朵。”

　　“X，两指交叉。”

　　“X。”

　　姜听雪满意点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学第一个词了‘JTX’”

　　林越冬跟着她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比划。

　　“你试着把他们连起来，自己做一遍。”姜听雪道。

　　“JTX。”林越冬一边念叨着一边比划了出来，完成后满脸求夸奖地看向姜听雪，见她没反应又比划了一遍，“怎么样？”

　　“真是太棒了，非常准确，每一根手指都放对了地方。”姜听雪笑着夸奖他。

　　林越冬看看自己的手，也觉得自己很不错，一学就会。

　　忽然他的嘴巴里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林越冬抬头就见姜听雪笑盈盈地坐在阳光下，朝他道：“奖励你。”

　　林越冬呆呆地嚼着口中的物品，甜腻的草莓味瞬间将他的口腔填满，独属于草莓的香甜气息在他的鼻尖萦绕，其中还混杂着从姜听雪身上传递过来的阳光的味道。

　　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林越冬捂着嘴向后移了移。

　　“咦？你的脸怎么红了？”姜听雪双手在前撑着地面，身体朝林越冬的方向前倾，歪着头问道。

　　“是草莓汁水染的。”林越冬咽下最后一口草莓，草莓甜蜜的口感依旧停留在他的口中。他从未吃过这么甜的草莓，甜到他的心也颤动起来。他把一切都归因于姜虎买到了打了甜蜜剂的水果。

　　“那因该是嘴唇红而不是脸颊红才对。”姜听雪依旧不依不饶。

　　真讨厌，怎么这时候变得精明起来了。

　　“都怪窗外的太阳，太明亮，太温暖了，让我无法忍受，连脸也被它灼红了。”林越冬又往后退了退，不敢对上姜听雪那仿佛知晓一切的双眼，只垂眸看着地下。

　　木质的地板上铺撒着太阳的光斑，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金色的河，将他和姜听雪隔开。

　　“刚刚的词语是什么意思？”林越冬忽然问道。

　　用重要字母组成的词汇，肯定是非常重要。

　　“这个吗？‘JTX’。”姜听雪笑着又比划了一遍，像一只狡黠的猫，“是我的名字！‘姜听雪’！”

　　“为什么我学的第一个手语词汇是你的名字！”林越冬连忙放下自己正在打他新学会的也是唯一学会的手语的手，结结巴巴道，“不应该是我自己的吗。”

　　“我第一个会说的词是你的名字，你第一个会打的手语是我的名字，有来有回很公平。”姜听雪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是吗？”林越冬对她的话表示怀疑。

　　“当然，你还学不学手语了？”

　　“不了，不了。”林越冬反射性地看着姜听雪的手连连摇头。

　　“好吧。”姜听雪有些失望，这还是她第一次碰到主动愿意主动和她学习手语的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弃了。

　　“我不用学手语，反正你会说话，还会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越冬不以为意道。

　　那时的林越冬只觉得姜听雪能听会说，根本不需要他去学另外的和她交流的方式，却不知道，这将会成为他往后十年里最后悔的事。

　　“你说的，第一句会说的话是我的名字，这件事是真的吗？”林越冬将一大碗草莓吃完，仍然对这件事念念不忘。

　　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对第一个学的手语词汇竟然是姜听雪名字这件事不服气。

　　“当然是真的，我家有录像。”姜听雪站起来，从小书架上拿出那个贴了“姜听雪 2003“标签的文件盒。

　　这个小盒的最底下有张光盘，林越冬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姜听雪拿着这张光盘，带着林越冬来到客厅。一阵操作之后，电视上播放起了视频。

　　视频的右下角写着“2003.06.15”，画面偏黄而又模糊，只隐约看出来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不一会儿，从画面底下升起几个泡泡，以及一个生动有感情而又富有力量的女声“泡泡”。

　　泡泡很快破裂，画面也抖动起来。镜头缓缓下移，视频中出现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娃娃领小裙子，本就不多的头发被编成两个小辫紧贴头皮。她的领子边别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一根细细的线从盒子出发，绕过耳后，直到与头上的圆形物品相连。

　　小女孩抬头看着空中的泡泡，泡泡消失后，她又看向前方。

　　画面又抖动一下，女孩的前方出现一个半蹲着的女人。

　　女人拿着吹泡泡的棒子蘸了一下泡泡水，然后将棒棒放在嘴边道：“泡、泡。”

　　说完女人一口气吹出，泡泡瞬时间再次占领整间教室。

　　小女孩抬起头、踮起脚去抓，一无所获，泡泡还是全部消失了。

　　女人又用棒棒蘸了些泡泡水，只是这次女人仅仅是棒棒放在自己的嘴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女孩推了推女人的手，女人还是没有动，女孩又用手扣了扣泡泡圈，女人也没恼，只是又用棒棒蘸了些泡泡水，放在唇边。

　　女人的双唇用力抿紧又快速打开张到最大，但一丝声音都没有。

　　女孩似乎若有所思。

　　紧接着，一声轻微稚嫩但足以被摄像机记录的声音出现了。

　　“泡泡。”

　　“泡泡。”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更加坚定有力。

　　刹那间，她的整个世界充满了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