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为真》温水Ventus

74、Chapter 74

　　这是艾柯尔从那个分别的拥抱中学会控制时间溜脱后，第一次尝试使用它。

　　起初，是一阵针刺般的疼痛从全身袭来。它们不甚明显，就像是她身上有一层无形的保护罩那般，将那些试图刺入她身体的痛感吞没掉。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攫住了她的意识，再睁眼时，便是一副让她无比怀念的光景——她此刻正紧紧地抱着洛基，为那份少女时期的暧昧和即将分别的不舍找到一个能全盘接下的对象。

　　接管了这具身体的艾柯尔一瞬间被勾起了尘封在心底的回忆，那些情绪与回忆与此刻身体里的一系列生理反应交织在一起，纷纷扰扰，如浪潮一般冲刷过她的全身，编织出一缕缕崭新而复杂的悸动。

　　艾柯尔忍不住沉湎于这场难能可贵的、单方面的久别重逢之中，不由得把手勒得更紧了一些，即使铜骨钢筋如霜巨人洛基，也被这个怀抱突然猛增的情绪束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了？”洛基察觉到异样，声音里带着迟疑与警觉。他下意识尝试去读她的心绪，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自如地窥探她的思维。

　　他不禁怀疑起眼前人的身份。可除了这个人类，又会有谁对他袒露出刚才那般汹涌又纯粹的思恋——除非说，她并不是现在的艾柯尔。

　　洛基挣开艾柯尔的拥抱，柔软下来的绿眼睛淡淡一抬，闪过一丝凌厉的审视：“说说看，你是从哪个未来来的。”

　　“你要是对着灭霸也能这么聪明就好了。”艾柯尔没有否认，眼里却泛起一层不忍的水光，“但你可以相信我。”

　　艾柯尔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久到她快要忘记那双翠绿的眼珠是如何在转动之间闪烁着灵光，久到她几乎认不清他微笑时牵动的是脸颊上的哪条纹路。

　　但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洛基，而他此刻尚未走向死亡。她太了解他，知道他不会刻意藏起眸光，也知道他虚伪奉承的笑容从来用不上眼周的肌肉，她知道她无数次在夜半梦回的痛楚中，魇着的都是此刻的一幕。

　　“因为我不只是喜欢你，洛基——”

　　而现在，艾柯尔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亲口将这句话说给他听。

　　“我爱你。”

　　洛基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他震惊地看着艾柯尔，如同被溺在海水中一样，听不清也看不见。

　　爱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温暖而柔软的东西，爱意味着被衡量，被忽视，被辜负，意味着再怎么渴望也无法真正拥有。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意识想挣扎、逃跑，却被箍住了手腕。

　　「别走。」她像是轻声说，也像是用整个身体在倾诉。

　　然后，洛基能感受到一份柔软的暖意落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触感，温热，轻盈，透明得近乎于无，可他却像被禁锢了一般，难以动弹。

　　洛基有些搞不懂自己，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甚至不需要太多力气，只要微微抬起头，或是往后撤半步，他就能摆脱这个来势汹汹的吻——可他却鬼使神差地低下了头，几乎是本能地迎向那双溢出水光的琥珀色双瞳。

　　潮水涌入洛基的大脑，他却有了新奇的感受。

　　它不像严苛的父爱，挤压他的肺部，让他无法呼吸；也不像粗糙的兄弟之情，裹挟着细小却锋利的沙粒，划得他遍体鳞伤；它更像包容而绵延的母爱，从四面八方涌怀着他，却又有些不同。弗丽嘉的爱是平和的、宽容的，如同江河湖水、雨露雾霭，润物无声；而艾柯尔的情感却热烈、有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来，如潮汐翻卷，却只为他一人。

　　那份爱如此真切，如此专注，而那让洛基没办法去怀疑它。他就这么由着本能，闭上双眼细细地品味着，沉溺在热烈的爱意之中，甚至忘记去抗拒这过分亲密的举动。

　　索尔显然也被惊呆了，握住雨伞的手下意识松开，那把黑色的伞直直地滑脱落地，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跟他并身直立在了地面上。

　　这份尴尬与震惊自然而然地流向艾柯尔，却被此刻她脑海中一段久远的记忆冲出脑外。那些零碎而细腻的片段如潮汐涨落，在唇齿相依的呼吸间浮浮沉沉，将那份泛黄的浪漫冲洗得焕然一新。

　　在那场瑰色的编排里，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她也曾像如今这般主动吻向洛基的嘴唇，可那时他没有低头，她也没有坚定地握住他的手腕。

　　但现在，艾柯尔惊讶地发现，那张锋利的嘴唇竟然如此柔软。她缓缓远离，直到视野里能清晰地看见他泛红的唇瓣。

　　“洛基……你低头了。”

　　艾柯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梦里一般，眼底氤氲着不真实的光彩。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与洛基拉开了一步距离，而他只是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还在呆滞地回味那份新奇的感觉。

　　“听着——”她一个箭步冲向索尔，把他拽到自己身边，给了两兄弟一人一个脑瓜崩，“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很奇怪，但是请务必要相信我，一定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她迅速地阐明了将阿斯加德人转移到地球的部分计划，让不知事件始末的索尔和洛基满脸困惑。

　　索尔更是当场炸毛，眉头紧皱，满脸怒意：“就算牺牲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放弃阿斯加德！”

　　艾柯尔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当然没办法直接告诉他们未来的结局，但她的眼神无比诚恳，话语间透出的情绪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洛基和索尔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颔首，勉强答应了下来。

　　“奇异博士——你能听得到吗？我们需要你帮忙！”得到肯定答复的艾柯尔抬起头对着天空大喊。

　　话音刚落，三人的脚底就出现了一个金红的火环，切割着脚下的地板。

　　艾柯尔提前保持住重心，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没反应过来的索尔则摔了个四仰八叉，洛基比他兄长稍好一些，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板，有些恼怒地甩开凌乱的发丝，抬头寻找罪魁祸首。

　　就在不远处，那个被称为奇异博士的法师正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们，而他身后那件红色披风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竟悠闲地晃了晃，像是在挑衅地向三人打招呼。

　　“你好，斯特兰奇博士，”艾柯尔伸手拦住了要冲上去报复史蒂芬的洛基，上前一步，“我们是来找奥丁的，找到他以后我们就会离开地球，他现在应该在挪威，请你送我们过去。”

　　“我欣赏聪明直爽的人。”斯特兰奇挑了挑眉，眉宇间流露出的神情让洛基越看越不爽——那种带着一丝嘲弄的从容，与他自己惯常的神态有几分相似。

　　“洛基——”艾柯尔回头盯着他，告诫的眼神盯得他有些发毛。

　　洛基的脾气一下子就蹿到嘴边，刚准备把积攒的怨怒通通迁移到她身上时，她的双眼却又软绵下来，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他的心口，还带着几分讨好似的请求：“拜托了。”

　　洛基愣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以往的许多次，艾柯尔都是这样，惹得他即将发怒时，又恰到好处地服软，给足他台阶，让他不必放下挂得高高的尊严，也能优雅地收起被触怒腾起的气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坏心眼的姑娘怕不是在藉此逗弄自己。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洛基本该更恼怒地用尖锐的言语刺伤她，可他却只是配合地冷哼一声，就收回了炸起的毛。一定不是因为她的套路对自己太过受用，是他善解人意、脾气太好，洛基想。

　　“你真是善解人意。”艾柯尔笑眯眯地说道。

　　“调情时间到——”

　　斯特兰奇的悬戒划开空间。三人迈过金红的火圈，踏入一片辽阔的草地。天幕之下，远方的大海波光粼粼，而在悬崖尽头，奥丁静静地坐在一块巨石上，目光投向无垠的天际。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艾柯尔第一次从他的身上看到除了严厉和权威以外的气质，她自觉退到一边，把这个难得的父子温情时刻让给洛基和索尔。

　　洛基却有些怯懦，犹豫着顿在原地。奥丁鲜少这般温和地呼唤他。他一向将这位父亲视作高不可攀的神祇，何尝见过他如凡人的一面。

　　面对难得温柔的父亲，洛基不免想起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心中竟浮现出隐约的羞愧，也有几分担心奥丁突然变脸的畏惧。

　　艾柯尔察觉到他的踌躇，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掌。霜巨人本该终日冰寒的手心，此刻竟微微渗了汗。她微微用力，紧了紧指间的温度，无声地宽慰着他。

　　洛基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迈开步伐，缓缓走向奥丁，在他身旁轻轻坐下，就像是个犯错的孩子，等待着被父亲责备。

　　可奥丁没有如他畏惧的那般，用以往那些极尽苛责的言语训斥洛基的可憎，他没有数落他的欺瞒，没有再次宣判他的邪恶天性，也没有对他下决无可救药的判词。

　　奥丁只是安静地看向他，那颗沧桑的眼珠里不再是无数次刺痛洛基的失望，有的只是身为一个父亲的、内敛而深沉的爱。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奥丁的声音低沉，像一声绵长不尽的叹息。

　　“我时刻提醒自己，在恰当的时候管教、引导你，为你的错误负责是我的义务，但是我却忘记了给予你足够的关心和鼓励同样是我的责任。”

　　洛基微微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对于你因此而感受到的轻视和偏见，我感到很抱歉，我的儿子。”

　　奥丁在他生命的终点，学着弗丽嘉的模样，公正地把父爱分给了两个儿子。

　　当奥丁化作金色微光消散在天地之间，洛基依旧难以置信地坐在原地。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得到了那个迟来却珍贵的道歉，得到了他穷尽一生去追寻的公正与爱。可就在他终于触碰到时，它却随风逝去，像一场不可挽留的梦。

　　洛基望着奥丁消失的方向，胸腔里浮起一阵迟缓的钝痛。

　　然而，命运没有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缅怀父亲的离世。空气骤然扭曲，一道深绿色的裂痕撕开天际，一个身形修长瘦削、浑身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女人缓步从中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