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活祖宗 ...

  •   现今早没了铁饭碗这一说。

      尽管退休年龄一再往后延,但无论哪个行业,总不乏五六十岁仍在风里来雨里去的老头老太;偏偏工厂招工的门槛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恨不得把招工的年龄上限从三十五岁压到二十五岁才算满意。

      到了老刘这把年纪,但凡失业,基本就和稳定工作无缘了。

      当老刘还被叫作小刘的时候,扛过沙袋、守过电梯,也卖过公交车票。他肩上背着上有老下有小的重担,步伐过于沉重;可滚滚向前的时代车轮从不为谁而停,既然跟不上趟,他也只得一次次回到要求越来越苛刻的人才市场,和更有力气、要价更低的愣头青们竞争上岗。

      资达电子厂焊工——这已经是老刘简历上的第七段工作经历。

      要不是年轻人嫌弃这行工资低又伤身体,再加上江采虹刀子嘴豆腐心,勉强原意收下他当学徒,老刘怕是连做长期工的门槛都摸不到。

      在甲方眼里,老刘这样的高龄员工和机器里的旧零件并无二致——替代性强、价值低廉,运作得越久,折旧反而越厉害。

      一旦这批人形螺丝钉稍稍露出老化的苗头,便将成为资本家们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比老刘还大几岁的江采虹,自然也难逃被视作低值易耗品的命运。

      出事的那天,江采虹刚下白班。晚饭还没扒几口,便接到了临时加派夜班的通知。

      作为去年裁员名单上的漏网之鱼,江采虹敢怒却不敢言。哪怕她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按命令,匆匆坐回工位继续赶货。

      工作时间越长,人的反应就越驽钝。江采虹浑浑噩噩地焊完了分到操作台上的几箩筐货,一直焊到嘴里发苦、焊枪都换了两把,才好不容易熬到下班。

      可铁打的焊枪尚且扛不住二十多个小时的高温,更何况凭肉体凡胎硬撑的江采虹。

      工厂下发的防静电鞋阻力太大,步子被拖得愈发沉重;江采虹吊着最后一口气离开流水线,还没来得及迈出公司大门,便捂着胸口直挺挺向前栽倒在地。

      以她为圆心,下班的人潮里迅速腾出一片小小的真空地带。

      有人想搭把手,可眼看四下里无人动作,又忙不迭把手缩了回来,唯恐多管闲事惹祸上身。

      江采虹孤零零地躺在这圈沉默的目光里,直至同班次的老刘闻讯赶来。

      凌晨的急诊科最是兵荒马乱。目光所及之处,焦急狂奔的、沉默淌血的、嚎哭撒泼的,比比皆是。

      江采虹便是被这锅乱粥给烫醒的。

      人将死时,多少会有些预感。

      江采虹的眼神越过满脸焦急的老刘的肩头,直直落在走廊另一侧包工头与患者家属的博弈之间。

      她没文化,听不懂工伤、工亡那些文绉绉的规矩条框;可只要话题与钱扯上关系,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仔细听了几耳朵,江采虹终于确信,自己这条命,死了反而比活着更值钱。

      “小刘……”

      江采虹鼻子以下的部位已经麻木了,她连做张嘴的动作都费劲:“小刘啊……你帮帮我。”

      江采虹含混地喘了两口气,那双在平日里总盛着疲惫与火气的眼睛,在求死之际竟回光返照般的闪烁起微弱的光辉。

      两人共事这么多年,就算老刘再迟钝,也读懂了江采虹的言外之意。

      活着才有机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道理老刘都明白。可倘若今天躺在这里的是自己,老刘也必定做出同样的选择。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毕竟哪怕只在急救室里躺几天,也足够把一家子拖得倾家荡产。

      老刘挣扎了很久,终于曲起手指,从江采虹肿胀的舌根底下,一点点抠出了还没得及化开的的硝酸甘油片。

      江采虹勉强抬起了嘴角。

      ……

      江澎比老刘的女儿还要小半岁。

      老刘下定决心,就算有朝一日被人按着往自己嘴里倒铁水,他也决不会泄露江采虹临终前与自戕无异的嘱托半分。

      “你妈说,让你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光宗耀祖。”

      “她还说要你多吃饭、多睡觉,趁早讨个老婆回来,生一儿一女,凑对龙凤胎。”

      老刘嘴笨,被江澎追着问,他绞尽脑汁,只能照着年节时亲戚朋友常说的吉利话,勉强拼凑出两段听上去还算像样的遗言。

      ……只可惜一句都对不上号。

      他们家户口本就两页,一个妈一个儿,全都姓江。

      别说显祖扬名,自打江澎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所谓的外公外婆、舅舅阿姨;要不是江采虹跟邻居当街对骂时,那口桂省味十足的脏话半小时都不带重样,江澎怕是连祖籍在哪儿都不知道。

      至于成家——

      江采虹常得意于儿子成绩拔尖、从小更是乖巧懂事;她唯一的心结,就是江澎越长大,眉眼越像他那位生了双桃花眼的、出轨成性的亲爹。

      为了避免儿子步他爸的后尘,江采虹的控制欲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别说早恋,哪怕江澎在早餐店跟老板女儿多说一句,她也要神经质地横插一脚,当场把话头掐断;这还不够,回家了还得再敲打一通,恨不得把江澎打造成六根清净、不近女色的新时代和尚,江采虹才算安心。

      这也是她总拿霍添当反面教材的原因。

      在江采虹眼里,霍添简直和她对儿子的期冀背道而驰:张狂的长发、桀骜不驯的耳钉、乱七八糟的项链、破破烂烂的牛仔裤……总之,这小流氓从头到脚都让她看不顺眼。

      江澎在母亲以貌取人的念叨里耳濡目,难免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然而,在由利益绑定的同一条船上待久了,他反而对霍添生出几分改观来。

      嗯,当然也有好奇。

      “江澎、江澎?”

      见男孩又走神,老刘索性伸手拉开江澎外套的口袋,把一卷捆得紧紧的粉色钞票塞了进去。

      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其中至少一半的篇幅,得腾给账本,老刘家里也不例外。

      屋里没有多余的拖鞋,老刘进门时是穿着布鞋直接踩进来的。他的鞋舌已经裂了条口子,江澎低头时,还能隐约看见敞开的橡胶鞋底。

      而口袋里的钱卷子——他捏了捏,少说也有一千。

      一千块钱,能买多少双这样的布鞋?

      “我刚进厂那会儿,多亏江姐帮衬……”

      老刘顿了顿。明明已经出了钱、又出了力,可他心里清楚,这点接济对江澎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为此神色里难免掺上了几分愧疚,“只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我实在是能力有限。”

      江澎怎么可能会怪他。

      比起远在天边、尚不知何时才能落袋为安的赔偿金,这沓钱于他而言,已经是能救近火的巨款了。

      若自己再假意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江澎低声道了谢,矢口未提霍添出门前凑到他耳边说的、撺掇他找刘叔签下证言的的叮嘱。

      .

      霍添上班第一天就想跑路了。

      要不是惦记着放长线钓大鱼,他才不肯在焊锡这种比绣花还细致的活上,每天浪费十二三个小时。

      “我真服了,这么好的机会你都能错过——”

      辛辛苦苦卸了一天货,好不容易换了两大袋肉蛋面回来的霍添,得知江澎的煽动计划创业未半而中道夭折,天都快塌了。

      他还指大功告成、明天辞职呢!

      “但凡你把缠着我的时候那要死要活的劲儿,拿一半去磨磨姓刘的老头呢?”霍添恨铁不成钢地骂。

      “证人证言要公开的,”江澎自知理亏,老实站着,任对方在自己的额头上泄愤式地狂弹脑瓜崩,“我怕影响刘叔的工作。”

      “敢情你丫把阴招全使我身上了?”霍添气得七窍冒火,但也没继续为难他的意思。

      等这头蛮牛消停下来,江澎这才掏出口袋里的余钱,一股脑全递了过去:“刘叔给了我一笔吊唁礼金,这是交完话费、电费后剩下的……先把你之前垫的抢救费结了吧。”

      霍添:“?”

      确认江澎竟真没有藏私的意思,霍添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老刘上门时他不在场,这笔钱的数目也不小,江澎把它昧下来完全说得过去。

      他自然知道欠钱的滋味不好受,可比起这,他更不相信江澎这种心眼比莲藕洞还多的家伙,会突然良心发现,主动上交家用。

      “还钱的事先不着急。”

      霍添想了想,语气难得严肃:“你当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好好念书,别一天到晚琢磨些有的没的——毛都还没长齐呢,家里不指望着你这个童工挣钱。”

      “可我昨晚听你打电话,不是急着往家里打钱吗……”

      “我家的事和你没关系。”霍添的神色冷淡下来,不悦道。

      “是没关系。”

      江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直截了当道:“现在我靠你养着,手头也没别的开销——领不领情是你的个人选择,这和我想讨好你的态度并不冲突;况且,我还有其他事想请你帮忙。”

      虽然这番理论听着有些奇怪,但以霍添的脑子,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

      见对方有求于己,他反倒松了口气:“你说。”

      江澎点点头,小大人似的计划:“我打算办一场葬礼,把我妈这些年送出去的份子钱收回来。”

      这是老刘给他的启发。

      红白喜事、满月寿宴,江采虹在钦市待了二十多年,送出去的礼金绝不算少。

      只可惜她还没等到借儿子高考、结婚的由头把人情债收回来,就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好在从小就对数字敏感的江澎,三年级就接手了家里的账本,近五六年的人情往来好歹还有据可依。

      于是,缴清话费欠款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通讯录给所有联系人群发了一条讣告短信。

      “刘叔说,有几个回了短信的,和我妈是同事,关系还行。”江澎抬起头,“霍哥,你明天上班后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想趁着办葬礼时当面求一求,兴许还能找着更合适写证言的人。”

      葬礼这玩意最讲究时效性。江采虹刚走,趁着情分还没凉透,多少还能以此为理由收回点礼金;再拖久了,怕是没人乐意认账。

      与其自己在厂里两眼一抹黑地碰运气,不如顺势守株待兔,等人主动上门。

      霍添比江澎多吃五年盐,却不得不承认,对方的主意确实更靠谱。

      这小子太精了,他甚至怀疑,江澎要是再长几岁,自己能被他算计得连条裤衩都不剩。

      “行,你把名单写给我。”霍添顿了顿,又问,“那葬礼你打算怎么办?”

      江澎没什么社会经验,想了半天,只能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吃席经历里抠出个大概流程:“就……在家里摆个灵堂,再请大家吃顿饭?”

      霍添盯着他看了两秒,气得笑了出来。亏他刚刚还对这小兔崽子寄予厚望。

      这摊烂活,多半又得落到自己头上。

      啧,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活祖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