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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掌宽 ...

  •   今天是周六,江澎醒得和平日里上学一样早。

      太阳拿乌云当盖头捂着,死活不肯露面,叫整座城市也不得不灰蒙蒙地跟着它沉默。

      江澎从被子底下伸出细瘦的四肢,怔怔感受了会儿胃里暖洋洋的充实感,这才从床上爬起来。

      停电后,书桌上的台灯彻底成了摆设。就算江澎再上进,也不敢在这么昏暗的环境里看书。

      可人一闲下来,就容易钻牛角尖。江澎洗漱完,索性抄起拖把和抹布出了门。

      自从江采虹去世,家里就再没人打扫过。

      江澎先前没空,也没那份心思;这会儿缓过神来,才注意到屋里已经脏得几乎无处落脚。

      雨后踩进玄关的泥脚印、缠在浴室地漏里的头发、前任租客没吐进垃圾桶的槟榔渣、墙角桌面的烟灰碎尘……要是江采虹还在,恐怕早就扯着嗓子骂起来了。

      这价格,这地段,招来的租户多半是在附近打工讨生活的破落户。像霍添这种下班回来以后还肯换鞋洗脚的,都算爱干净的了;再邋遢点的,连床底下攒的空矿泉水瓶都能拿来当夜壶。

      租客早摸透了她的心思,料定房东不会因为穷讲究,就把这几笔能顶大半房贷的租金拒之门外,更别想指望他们把出租房当自己家捯饬。

      江采虹再看不顺眼,也只能咬着牙,凭一己之力把公共区域拾掇得像样些,免得这套耗尽积蓄买来的房子真成了垃圾中转站。

      而今,维系这套房子的重担,全落在了江澎这个小孩儿的肩上。

      洒扫维修倒还好说,真正要命的,是连大人都吃不消的房贷。

      江澎当然想把这套房子留下。可连几十块钱的电费他都付不起,剩下那十几万的贷款,于他而言,更是与天方夜谭无异。

      江澎拄着拖把,只觉得贫穷像绳索一样勒着他的喉咙,几乎要把他吊死在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里。

      原本算家徒三壁——

      客厅那面墙上,曾经挂着台前几年时兴的彩电;趁着江澎在和资达电子厂的说客周旋时,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杂种租客悄摸把它拆了带走,甚至连配套的闭路电视线也一并偷了。

      最后一件勉强称得上大件的电器,是厨房那台用了七八年的旧冰箱。家里没什么存粮用得着保鲜,江澎早有心思变卖它;但楼下的废品站老板嫌这台冰箱是杂牌,说什么也不肯收,江澎只能拔了插座省电,拿它当橱柜使。

      其实各间卧室里的衣柜和床垫倒是能卖上价,可现在的租客一个赛一个的挑剔,入住前全指着房东把家具配备齐全。真要为解燃眉之急把它们换成现金,这几间屋子怕是从此别想再往外租了。

      江澎的成绩一向拔尖,尤其是数学,拿满分的概率比出错还大。

      但这道注定入不敷出的、又实在迫在眉睫的应用题,他解不开。

      困惑与苦难常常相伴而来——它们越密集,越容易滋生信仰。老旧居民小区里,传教的人并不少。为领赠品,江采虹常拉着江澎去集会凑人头,用娘俩虚无缥缈的“虔诚”,换几袋看得见、摸得着的柴米油盐。

      不得不说,宗教确实能让人体会到踏实的公允感。

      吉凶皆由心造、祸福惟人自召——仿佛天地间真有一杆客观的秤,任由苦命的信徒凭倾诉层层加码。

      可在江澎看来,这不过是专攻穷人的止痛药。似乎只要闭着眼睛把“业果”往下吞,就能理直气壮地放弃对抗,心安理得地等待着善恶有报的清算兑现。

      可亲眼看着一生老实本分的母亲死无葬身之地,始作俑者却家庭美满、事业高升,江澎实在做不到自欺欺人。

      “你一小屁孩,别学大人叹气。”

      江澎被怒火烧得发昏,闻声他回过头,才发现霍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对方难得见他脸上戾气这么重,反倒来了点兴致。他懒懒靠在门边,冲江澎打了个声势浩大的哈欠,调侃道:“气性太大,容易长不高。”

      江澎确实比霍添要矮上不少,但为了混口饭吃,他把对方的冷嘲热讽全当作耳边风,反而推着拖把迎了上去,声音更比平时还乖顺几分:“霍哥早。”

      他探头往霍添的卧室里挤,刻意表现出热络:“我给你房间也——”

      “……搞搞卫生吧。”

      江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没来得及拦住人的霍添:“……”

      霍添打起工来总是连轴转,吃饭洗澡都恨不得掐着秒表,哪还有工夫收拾内务。几个月住下来,屋子乱得像被龙卷风犁过两轮。

      他还在长个子的年纪,睡沉了脚就容易抽筋。本就不厚的被子隔三差五挨他两脚,棉花全跑到被角里团成疙瘩。再加上霍添每天早上醒来,总要坐在床尾抽根烟醒神——床单被烟头烫出好几个洞,皱巴巴地卷着那只从没套过枕巾的枕头,搭在泡浮囊似的大油条烂被子上,活像一团腌过头了的邋遢咸菜。

      可即便如此,这张床也已经算是他房里最干净的地儿了。

      房间里没有绿植,只在书桌上摆着棵用烟头插出来的“树”。抽剩的烟头上大多还带着牙印,盆栽似的全插在豁了口的烟灰缸里,味道浓得能把靠近的无辜人等当蚊子熏死。

      但最腌臜的,还得属那一屋子的袜子。

      霍添以前在纺织厂干过活,抵工资发的袜子到现在都没穿完。

      而有得换,他就懒得洗。眼力极好的江澎,硬生生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搜罗了半盆脏袜子出来。

      其中几双硬得能自己立起来。江澎用掺了洗衣粉的热水泡了好几分钟,它们直了不知道几个星期的腰板,这才勉强软和下来。

      霍添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挂不住了。他冲过去要抢:“放下,我自己洗。”

      “没事,不臭!”江澎憋得脸都红了,端着盆蹲远了些,手上加了点力气,更用劲地搓。

      “谁问你了?”霍添自认为没义务辩解,但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给自己找补:“况且老子的脚本来就没味儿……”

      江澎忙不迭点头,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把霍添本就窝着的火拱得更旺。

      ……这小子真是贱得润物细无声。

      好在霍添的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等江澎把活干完,他还是大度地把人招呼过来,将那只特意留了两个鸡蛋的碗往对方面前一推:“吃。”

      其实昨晚霍添问起伙食费时,江澎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也正是他一改往日冷淡、忽然献殷勤的缘故。

      可江澎毕竟还小,热腾腾的水煮蛋摆在面前,他实在按捺不住喜形于色:“两个……都给我吗?”

      “吃一个丢一个。”

      霍添最不乐意听啰嗦,在对方开口客套之前,索性把计划一口气倒了个干净:“以后后周一到周五的伙食费,你按照每天六块的标准来找我借支;周末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敢挑食就给我饿着。”

      他始终惦记着方才江澎在那堆袜子前进退两难的模样,小心眼地又补了一刀:“从今天起别出去捡瓶子了,你才是把家里搞得臭气熏天的那个。”

      江澎一边点头,一边把水煮蛋往嘴里塞。他寻思着瓶子该捡还得捡,只是大不了换个地方存。

      他得提防着霍添过足了当老好人的瘾,转头就把自己踹开。

      .

      家里就一面穿衣镜,挂在玄关门口,正压在时钟底下。

      诊所给的药粉杀得肉疼,但药效也够猛。霍添睡了一夜,背后那道口子总算不再渗血。

      只是着伤口偏偏卡在了肩胛骨附近,霍添既看不见也够不着,只能凭感觉胡乱抖了两把药粉。

      果然全抖在了地上。

      “哥,我帮你吧。”江澎撇了抹布,识趣地凑过来。

      霍添转过身,垂下头扫了江澎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那段日子,也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会儿霍添恨不得把粗活细差全包圆了,好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混吃混喝的红漆马桶。

      当然,人家未必领情,但至少能让霍添在受嗟来之食时,嚼得更心安理得些。

      霍添看得出来,这小子急着表现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是不多使唤他几回,以江澎那心思重得要命的性子,八成拉不下脸来坦然受这份“施舍”。

      唉……

      养小孩真是麻烦得要命。

      霍添把药粉包塞进江澎手里,他嫌人太矮,干脆自个儿走到木制沙发前趴下,催促道:“来这边上药。”

      江澎巴巴跟在后头,追了过去。

      这木沙发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又窄又短,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还算结实。霍添把四肢全搭在沙发外沿,腰胯往下沉,才勉强把背摊平,

      他的肩背宽阔,抬手时,能清晰看见钝器似的肩胛骨顶起皮肉,在紧实的背肌之间缓慢起伏游走。

      日复一日的暴晒,在霍添背上烙出一圈色差分明的背心形晒痕。看久了,江澎竟忍不住想起以前跟妈妈去吃席时,总要等到快散场才会端上来的金银馒头。

      那是道典型的小孩菜:一半蒸得软和鲜亮、一半煎得金黄焦脆;淋上一滩甜得腻人的浓稠炼乳,滋味比肉包子还馋人,绝对是整桌菜粒最让江澎念念不忘的面点。

      其实不光看着像馒头,摸上去其实也挺像。

      早几年为了护着他妈不挨欺负,霍添身上落下不少打架时留下的旧痕。虽然不如小腹上那道断子绝孙疤来得夸张,但乍一看也足够令人心惊。可除却这些战果,他背上倒干净得很。别说痘痘毳毛了,霍添背上几乎看不见毛孔,摸着跟光面馒头皮似的。

      但表皮再软,内里却是韧的。哪怕江澎不往下按,也知道手底下这层有力到一拳能把自己锤进地里的肌肉,究竟有多结实。

      铁皮柜子割出的伤口不长,却又细又深。按医生的嘱咐,得把肉扒开,消炎药粉才倒得进去。

      药粉渗进肉里,疼得霍添直流冷汗。江澎毫无防备,手一滑,指甲便在伤口边缘剐了一下。

      “哎,我——”

      霍添本能地绷紧背脊,哆嗦着扭头瞪了江澎一眼。灯光落在他沁出薄薄潮意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水光;因锐痛而下意识弓起的腰,几乎要送到人手底下。

      他动得多、吃得又少,身上实在没地方长赘肉,这腰被肩背一衬,窄得有些突兀。

      江澎不到十三岁,手掌和个子一样还没来得及长开。可只消一对比,就能看出霍添两处腰窝之间的距离,也不过自己一掌宽。

      真新奇。

      被劈头盖脸嫌了一通笨手笨脚的江澎,心里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个念头。

      霍添刚套上衣服,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江澎踮着脚凑到猫眼前,确认来人并非上门收电费的老头,这才敢把门打开。

      “刘叔?”

      来人是个熟面孔。

      江澎还没上小学时,偶尔会被他妈带去厂里值班。老刘进厂要晚些,为了讨好江采虹、把焊锡工艺学到手,他前前后后给江澎买过好几回糖。

      但他今天显然不是来叙旧的。

      外头还下着雨,老刘胡乱抹了把头发上的水,从内袋里掏出一只毫发无损的牛皮文件袋,匆忙塞进江澎手里:“我来给你送合同——江姐的劳动合同。”

      他显然没料到霍添也在,眼神里不免带上了提防。

      霍添一见这罪魁祸首就背疼,可他也清楚,自己与其留在这儿多余当个门神,叫这一老一小更不自在,不如趁着下午有时间去找份兼职干,至少先把明天的饭钱挣出来。

      他回屋摸了把伞出来,挤开挡在门口的刘姓男人。

      临走前,他警告似的瞪了对方几眼,这才低声叮嘱江澎:“厨房还剩两个鸡蛋,中午你自己煮了吃。”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掌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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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