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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趋光 来时路依旧 ...
霍添手底下就没养活过东西。
小到蔬菜——
黔省的自然资源堪称得天独厚,土壤更是尤其肥沃,目之可及尚未被钢铁森林覆盖的枝头们,恨不得全缀满水灵灵的瓜果蔬菜。
每逢春天,以食素为主的野鸟便会带着满肚子的种子四处串门。
野鸟们除了捣乱——比如在霍添家门口晒着的白床单上拉满黑屎、存雨水大黑缸里撇满白屎,它们还意外给霍添家门口带来了一小片紫苏芽。
这对于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紫苏田鸡的霍添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当时才八岁的他,跟着务农的邻居有样学样,恨不得一天给嫩芽施三次肥。
终于,在霍添持之以恒的努力下,这些小苗还没来得及由绿转紫,便全沤死在了他的童子尿里。
大到宠物——
霍添家离学校有些远,为了避免迟到,每日天才蒙蒙亮,他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赶路。
十几里地走下来,霍添的书包里总会多出几颗酸得人倒牙的果子、几块形状奇特的石头;运气好时,他还能掰上一根能挂在腰间当宝剑使的威风木棍。
霍添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山路上,被一只肇事的鸽子撞得人仰马翻。
此前,霍添对赛鸽的印象全来自电视节目。
毕竟若非盛大场面,谁还能有机会见着被当成气球放的和平鸽呢?
然而眼前的这只不速之客,明显与和平鸽毫无关系:身材细瘦、神情呆傻也就算了,羽毛颜色甚至同绿头苍蝇有异曲同工之妙。
要不是它脚杆子上还套着带编号的塑料环,霍添恐怕真会把这只飞禽当成野鸡。
迷路的赛鸽并不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被霍添捡回家后,它便安安心心地住了下来,悠哉过起了混吃等死的小日子。
只可惜,赛鸽的好日子才过了两个月就到头了。
为了物尽其用,霍添他妈特意买来了天麻来炖汤。
满满一盅的天麻鸽子,最后连汤带肉全进了媒婆的肚子里,换来一句在男方家里反复提及的“贤惠”评价。
先斩后奏的霍妈自知心虚,事后也只能安慰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霍添,称鸽子并未枉死——至少它在这桩喜事里也算功臣一位,对吧?
只是从那以后,霍添便再没敢养过什么东西。
靠碰瓷手段,死皮赖脸缠上来的江澎是个例外。
霍添在自己身上精打细算,对别人却不算小气。他本就是抱着有福同享、有肉同吃的心态,打算给江澎开开荤;谁知道就这么三两只龙虾,居然险些把这倒霉孩子送走。
”我操,豆芽菜你怎么重成这样?“他背着江澎满医院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愤愤道:“你不知道自己对虾过敏吗?”
江澎浑身无力,鼻涕虫似的瘫在霍添背上。他软绵绵地搂住霍添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解释:“卜几道哇……窝以前没次过。”
“说什么鸟语呢,听不懂。”
霍添把人安置在急诊室门口的联排座椅上,摇医生救命去了。
江澎的过敏反应来得又急又猛,皮疹、喉头肿胀、呼吸困难等症状轮番上阵。
催吐过好几次,又吊了一个多小时的水,他的病情才终于有所缓解。
作为监管失职的家长,霍添被儿科出身的医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几乎抬不起头。
等对方甩着白大褂翩然而去,霍添这才挂着那张黑成锅底的臭脸,与病床上脸蛋红肿得像猴子屁股的江澎面面相觑。
一个敢怒不敢言,一个感动不敢动,情绪诡异对上频道的两人四目相对,竟同时笑出了声。
“笑屁!”霍添那点残存的愧疚,在挨完一通数落后彻底清零。
他抬手给病号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你小子就没享福的命……以后离山珍海味远点,老老实实回去啃你的馒头白菜吧。”
江澎疼得嗷了一声,捂着额头直摇脑袋,动作滑稽。
他从指缝里偷看,见霍添被自己浮夸的演技逗得前仰后合,心头悬了一晚上的弦这才慢慢放松。
江澎算是摸透了。
霍添在下九流的行当里摸爬滚久了,身上难免会沾上点说不清是好是赖的江湖气。
虽然他为人谈不上嫉恶如仇,也绝不至于热血上头去行侠仗义;可真遇上妇孺弱小时,霍添又总会下意识多维护几分。
这规律放在江澎身上,也同样适用。
江澎心思早熟,起初总想着跟这人摆事实、讲道理。可霍添哪是讲理的人?江澎越轴,反而越难在对方这儿占到半点便宜。
碰了几回壁,江澎终于笃定,硬碰硬这套对霍添只会起到反效果。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路数,把同龄人卖乖讨巧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费尽心思地在霍添跟前装傻子。
果然,大男子主义思想根深蒂固的霍添受用得很。
这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江澎一示弱,他反倒先别扭起来,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真做过分了,哪怕占理、也难免浑身不自在。
为了面子,哪怕心不甘情不愿,霍添也只好捏着鼻子,硬着头皮表现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宏气度,给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妥协找个台阶下。
……太好骗了。
尝到甜头的江澎在心底暗叹。
江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光吃馒头白菜没力气呢,我下个月还得代表班里参加运动会哦!”
“哟,舌头捋直了?”
见江澎吐字清晰了不少,霍添当场上手,毫不客气地捏开他嘴,恨不得把眼珠子探进去复查,“嗯,看着是没那么肿了。”
他嫌弃地把沾上的口水擦在江澎衣服上,这才继续接话:“小江选手准备报什么?跳绳、丢沙包,还是踢毽子?”
“运动会哪里有这些项目……我报的是跑步!”
江澎不服气,把班长吴燕的今中午软磨硬泡劝自己参赛的说辞,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你懂我这两年日日踩点上课、却从未迟到过的含金量吗?”
“好的,江黛玉。你悠着点就行,别跑着跑着半道晕过去了。”霍添失笑,拎起江澎的瘦胳膊细腿搓了搓。
吊针的药水太凉,连着输了几个小时液,江澎扎着针的那只胳膊凉成了冻猪肉。
霍添替他搓了会儿,见半天不回温,干脆去护士站讨了个玻璃制的废吊瓶,在开水房灌满热水,折回来塞进他手掌底下。
“太感人了。”
江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霍添先自己感动上了。他拍着大腿给自己加戏:“下回老师布置作文,写《最难忘的一件事》时,知道该夸谁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江澎无奈应和着,也不知道是谁在哄谁。
抗过敏的药物里掺了镇静成分,没聊几句,江澎的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见人睡沉了,霍添替江澎把被角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医院里到处贴满禁烟标志,霍添捏着打火机溜达了一圈,终究还是下了楼,蹲在医院门口的路灯底下才敢点火。
劣质的尼古丁在肺里过了好几轮,连打两份工后涌上来的疲惫,才终于被按下去些。
暖黄的光柱里,烟雾的轨迹清晰可见。
再往上飘,撞着的是正绕着光源打转、在夜空里歪歪扭扭地画8字的蛾子们。
有几只明明已经被熏得晕头转向,可扑腾两下,又死倔死倔地撞了上去。
霍添盯着看了会儿,心里忽然生出点没来由的烦躁。
飞蛾趋光,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叫人看了不禁感慨其行为荒唐又可怜。
可哪怕结局是白白寻思,它们的虫生好歹还算有个奔头。
自己呢?
霍添离家千里,却不为前程万里,只为了几口饭钱四处奔波,活得像条命不值钱的狗。
图什么?
他说不清。
会不会有改变?
他也不敢妄想。
等那八万块真正到手,自己的人生真的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半盒烟抽完,霍添没想明白什么大道理,反而惦记起江澎是不是该换药了。
来时路依旧灯火通明。
霍添掐了险些烧着手的烟头,把愁绪留在原地,转身朝急诊楼大步走去。
《最难忘的一件事》
XXXX年X月X日 雨 星期二
我发现霍添好像不太想给我当哥
他好像有点想当我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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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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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