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骑马 迎着风扎在 ...

  •   一个风和日丽的寻常午后,高达六位数的工亡补偿金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江澎的账户。

      两人置身后那群把他们骂成孙子的排队者于不顾,趴在柜台前,仔仔细细把小数点前的零来回数了好几遍,这才终于放心。

      江澎将这笔巨款一分为四——

      大头自然先拿去还房贷,连本带利一共十九万,好歹把房产证赎了回来;

      他单开了一张卡,留了十万,省着些花,倒也能将将撑到高中毕业;

      按照约定,江澎还分了霍添八万;

      剩下的钱,则被他全数封进了定期五年的存折里。

      江澎给钱给得这么痛快,倒让已经做好了讨价还价准备的霍添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江澎先察觉到他的烦躁。

      江澎小心地把银行卡和存折收进书包,大着胆子挽上霍添的胳膊,好声好气地说:“事情都还没办完呢,我怕你急着用钱,就先把钱给付了——你可别拿了钱就不管我啊。”

      “你这么有主意,谁还能管得了你!”霍添哼了一声,却没抽手,“钱不是都到帐了吗?”

      “工厂那笔钱,给得可不怎么痛快……”

      聊到这个,霍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工亡补偿金大部分由上头补贴,落到资达电子厂头上的,其实并不算多,左不过一个普通工人的几年工资。

      有人社局监督,哪怕资达电子厂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赔款一次性打进监管账户。

      只是账虽清了,梁子却难解。

      江采虹维权成功的事一传开,这几个月生产线上的工伤纠纷就没消停过。为此,工厂没少找江澎的麻烦。

      先是门外的保险丝被剪、锁眼被堵;趁家里没人,门上竟还被泼了红油漆。

      在资达派来的人刻意宣扬之下,就连小区门口卖豆花的大姨,都听说了江澎小小年纪身怀巨款的消息。

      这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初中生来说,与怀璧其罪无异。

      钱还没审批下来时,家里就已经遭了两回贼。

      后来的那位,翻遍全屋也没捞着值钱东西。本着贼不走空的规矩,只顺走了霍添那件还没来得及下水的新T恤,气得霍添在家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这还不算完。

      上周半夜,不知是谁从临街的窗户狠狠砸进来半块砖头,险些把没睡安生的老张吓出心脏病。

      尽管江澎及时报了警,霍添也拎着砖头冲下楼把来人的祖宗十八代隔空骂了个遍,但毕竟己在明、敌在暗,哪怕几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也始终没揪出惦记着江家的阴沟老鼠。

      见霍添不说话,江澎把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他拽着霍添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好声好气地喊:“哥……”

      少见江澎这么腻歪,霍添难受得牙痒痒。他忙解释:“行了行了!我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呢,又没说现在要走。”

      见江澎仍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勉强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威严模样,难得多安抚了几句,顺便不动声色地往外抽胳膊。

      只是江澎手劲儿竟不小,他一时竟没能把手抽出来。

      若再让这臭小子长几年,到时候是谁护着谁,还真不好说。

      .

      为了保险起见,这几天江澎上下学都差了人接送。

      自行车的后座太窄,江澎歪过头说话时险些被晃下车:“张叔,我还以为你会搬走呢。”

      “民宿的装修我得盯着,小区门口的早餐也吃惯了,”老张慢悠悠蹬着自行车,像是生怕把老伙计给骑散架了,“年纪大了,搬不动家咯。”

      “对了,民宿的装修进度怎么样了,怎么没听见楼下有动静?”

      “说是还在策划什么旅游运营方案,我也不懂这些。”

      “哦……前面红绿灯那儿停吧,谢谢张叔!”

      “放学以后别乱跑,等小霍来接你。”老张摆摆手,给自行车掉了个头,嘎吱嘎吱地骑远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江澎在教室里写完了小半本练习册,又去操场跑了几圈,这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晚班保镖,霍添。

      霍添今天来得比昨儿还晚。

      闻见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味的酒气,江澎不由皱起了眉:“怎么大白天就跑去喝酒了?”

      正低头发短信的霍添听见动静,立马撇了叼在嘴里的烟,一脚踩灭。

      他招呼江澎过来,勾着人的肩膀往回走:“请几个朋友去吃了顿饭。”

      但天还没黑就约出去胡吃海喝的,能是什么正经朋友?

      江澎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看那烟嘴细细长长、上头印刷的字体也大气清晰,分明和霍添平时抽的劣质烟不是一个档次。

      穷人乍富,尤其在得了意外之财后,最难忍住的便是报复性消费的冲动。

      两相比较,年纪小些的江澎反而更沉得住气。

      他知道这笔钱来得不易,手头虽宽裕了些,但也只换掉了那双已经挤脚的旧鞋,又给常年见底的饭卡里充了点钱。

      倒是霍添一改往日扣扣搜搜的作风,大手大脚地买了好些烟酒,成日揣着往外跑。

      这几天更是变本加厉。

      要不是晚上还得接江澎回家,怕是连天黑都见不到他人影。

      进门前,霍添先仔细打量了番门口的墙面,确认没被留下什么新标记,这才放心掏钥匙开门。

      他身后跟了一路的江澎却依旧不依不饶。

      虽说自己管不着霍添怎么花钱,可这八万块上毕竟沾着江采虹的血,拿来糟践未免叫人心疼。

      “你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这点钱够用几天啊?”

      蹲在地上换鞋的霍添抬起头,惊讶地看了胆大包天的江澎一眼。

      这几天,他把餐厅的兼职辞了,找上以前一起干活的力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在小区附近蹲守了好几天,总算逮住了那个散播谣言、骚扰江家的罪魁祸首。

      江采虹一事,领导拍板时说得好听,最后却全算在了负责人力工作的小眼镜头上。

      原本在厂里风光无限的小眼镜职位挨了削不说,罚款更是有一多半是从他工资里扣的。

      于公于私,小眼镜都不痛快。

      这半个月,他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专挑江澎一家找麻烦。

      如今被抓了现行,又挨霍添一顿收拾,短时间内恐怕不敢再动歪心思。

      为了换这顿清净,霍添确实搭进去不少吃喝宴请的人情。但这事他能和老张商量,却不好教坏江澎,只好敷衍了事:“别吵了,我心里有数。”

      “我和你正经说事呢!”

      霍添酒量本就不大好,这会儿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实在没精力哄小孩。

      他懒得搭理这啰里八嗦的小管家,摘了发圈往床头柜一丢,自顾自砸进乱糟糟的被子里,闷声道:“乖了,让哥睡会儿,头疼着呢。”

      江澎握紧拳头,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又急又气。

      他恨铁不成钢地拧了条毛巾回来,重手重脚给人擦了把脸,这才带着火气甩上门。

      .

      睡得再久,宿醉过后,总会留下几分头痛脑热的毛病。

      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在卧室门口丢了个一踢就哗哗响的空易拉罐,霍添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篓,伸了个懒腰,把睡僵的骨头抻得噼啪作响。

      桌上照例放着两颗还没凉透的鸡蛋,旁边则是一袋温在热水里的豆浆。

      霍添几口解决了早餐,他叼着豆浆袋的一角,在江澎敞得老开的门框上敲得哐哐作响:“作业写完没有?”

      主卧书桌前那道正低头写写画画的背影却置若罔闻,对霍添欠欠儿的示好不理不睬。

      若不是霍添眼尖,从窗玻璃的反光里把江澎赌气的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恐怕真要以为对方没听见。

      霍添昨天抽多了烟,嗓子不太爽利,他连咳了好几声,提高音量:“既然你忙着,那我先出门了——省得打扰我们准大学生写作业。”

      欻欻的写字声顿时停了。

      霍添大笑,快步走进房间,一把抽了江澎的笔杆子。

      他半拉半拽地逮着人往外带:“周末就别闷在家里了,陪我出去逛街去。”

      “你又要买什么?”

      江澎心思重,昨晚的气都还没消,霍添不过三两句,又勾起了他一肚子的火。

      他愤愤追在人身后,心想着自己虽然拗不过霍添,但在对方大手大脚时,泼泼冷水总还是能做到的。

      “买车。”

      霍添无所谓地把钥匙装进兜里,推着呆若木鸡的江澎出了门。

      .

      江澎像只不依不饶的蚊子,在霍添耳边嗡嗡念了一路,嘴都说干了,也没能拖住对方脚步。

      他心灰意冷地下了公交车,做好了看一时兴起的霍添把存款花个底朝天、一朝变回穷光蛋的心理准备。

      他恹恹抬起眼皮,盯着头顶的“电动车专卖”五个大字发了会儿呆。

      “瞪我干什么,两轮车也是车。”

      霍添憋了一肚子的坏水终于有了个泄洪口,他振振有词地揉了揉江澎的脑袋,一本正经地逗小孩:“家里没个代步的东西还是不方便。上回过敏,要不是靠着老张那辆自行车,你小子怕是还没到医院就嗝屁了。”

      “那我进医院又是因为谁!”江澎的怨念几乎要化作实质,恨不得把眼前这人扎成蜂窝煤才解气。

      禁摩令刚落实,素有“电鸡”之称的电动车,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代步市场,其中最抢手的便是带外放音响和彩灯的炸街款。

      这款式倒挺符合霍添的风格。

      他品味不行,但在打扮上有自己独到的一番见解:耳钉、项链、裤链……要不是能挂东西的地方实在有限,他非得在衣服裤子上开个五金店。

      然而霍添在车行里转了半天,看的居然全是灰扑扑的实用通勤款款。

      “老板,跑外卖的话买哪款最合适?”

      “那肯定是电池续航长点的咯,4699和5999这两款卖得最好。”

      见霍添寻摸了半天也没拿定主意,伙计委婉地朝门外一指,说:“那边还有二手的,比新款要便宜得多。”

      闻言,擅长捡破烂的兄弟俩齐齐精神一振。

      两人在横七竖八乱停的旧车堆里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挑出一辆成色还算不错的电动车,把坐垫上的灰尘粗粗抹了抹。

      霍添跨上去,得意地朝江澎眨眨眼:“怎么样,骑它去接你下课,不丢份吧。”

      眼看霍添似乎有了改邪归正的苗头,江澎哪里敢扫兴。

      哪怕长手长脚的霍添踩在如此袖珍的电动车上,看着活像抢了阿凡提瘦驴的威猛大将军,他也得昧着良心把人夸出花来。

      ……

      “好不容易攒了点老婆本,这一下就去了两千七。”

      这也是霍添第一次骑电动车,再加上后座有载了人,他不敢开太快,只能小心翼翼地捏着刹车,沿着马路牙子慢慢溜。

      交货时,他磨了老板半天,也只得了个赠品头盔,还偏偏是粉色的。

      霍添实在嫌弃,找了个会破坏自己发型的理由,强行把它扣在了逆来顺受的江澎头上。

      刚抱怨完老板抠门,他又找起了江澎的不痛快:“你长得是不是也太快了?刚住进来的时候,你个子才到我肩膀呢;这一转眼的功夫都快超过我鼻子了——你真是又重、个头又大,难怪车骑不动。”

      “……车子只有一格电了,当然骑不动。”江澎不接这口锅,实事求是地为自己辩驳。

      电动车太小,就算江澎有意保持距离,前胸也只能紧紧贴在霍添背上。

      他一向讨厌和别人过分亲近,但霍添却是个例外。

      江澎给霍添背后的伤口上过几回药;过敏那回,更是贴着对方的脊梁骨辗转了一整夜。

      他太熟悉它的触感了。

      霍添的背,和江澎印象中母亲春风化雨的怀抱不尽相同;它像座坚毅可靠的山,却又多了几分温度。

      光是这么轻轻靠着,似乎也能排解些江澎心底那没来由的茫然和孤寂。

      “搂紧点,前面有几个大坑。”

      霍添好意张口提醒,冷不防吃了一嘴的风。

      回家的这条路常常有大货车出没。

      一段路被压得坑坑洼洼,总是修了又烂、烂了又修。

      好好的柏油马路被施工队打满了碎石子做的补丁,不甚平整。

      电动车开过去,跟进了缓冲带群似的,直颠得人屁股发麻。

      骑车的霍添好歹还能靠着车把手稳住身体,后座的江澎却抓无可抓,只能依言将环上霍添的腰,以勉强维持住平衡。

      他的手脚从小就长得比同龄人要长,以至于才一米六五的江采虹十分笃定,儿子至少能长到一米八以上。

      江澎仅需将手掌张开,便能轻易拢住霍添的腰。

      霍添的腰腹一丁点赘肉也没有,左右腰侧以下的髂骨顶着皮肉,轮廓清晰有力。双手一左一右搭上去,比抓马鞍还顺手,契合得令江澎都百思不得其解。

      真像在骑马啊。

      江澎盯着霍添脑后的那把束得高高的头发,禁不住胡思乱想。

      自古便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说法,在一个世纪以前,头发便被视作同五官四肢一般重要的、不可轻易毁剃的身体部位。

      结发情深、断发为誓、挽发示哀——文人们更是为这三千烦恼丝赋予了太多象征;甚至连头发的不同区域,都被赋予了各自专属的浪漫名词代指,比如刘海、比如马尾,

      说起来,霍添脑后的束起来的部分还真像马尾巴,又粗又亮不说,迎着风扎在江澎脸上时,连发梢都带着桀骜不驯的野性。

      “我操——”

      霍添被摸得打了个哆嗦,煞风景地喊:“江澎,你别挠我痒!”

      “没挠呢,我怕没抱紧掉下去。”江澎无辜极了,把手搂得更紧。

      两人你来我往地拌嘴,眼看还有几百米就到小区门口了,霍添却突然一个急刹车。

      江澎还带着头盔,重重一撞,险些把霍添胃里的早饭给顶出来。

      “怎么了?”江澎按着头盔,急忙问。

      “前面有交警啊——”

      霍添忙不迭调转车头,惨叫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骑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来找我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