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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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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一沓工亡认定材料,终于为这场艰难的维权战画上了一个短暂的逗号。
江澎背着书包,在门口磨磨蹭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等到按时起床放水的霍添。
“早啊,哥。”
“都几点了,还在家里磨洋工?”霍添哈欠连天,顶着一头狂草似的乱发,急吼吼地往厕所冲。
在经过江澎时,他顺手把对方习惯性含着的背拍直:“时候不早了,赶紧出门!”
“哎,马上就走。”
挨了一顿数落,江澎的心情反倒松快不少。
这对绑在同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如今已然迅速适应了各自的新身份:一个硬着头皮主外、一个学着母亲的方式主内,尽管磕磕绊绊不断,却勉强也算把日子操持得像模像样。
临出门前,江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屋里喊:“霍添,锅里煮了鸡蛋,记得吃!”
霍添正闭着眼醒觉,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险些尿在手上。他骂骂咧咧地提裤腰:“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江澎这一嗓子,本就是为了提防新租客占便宜;果不其然,霍添才踏进厨房,便把掀开锅盖往里张望的老张逮了个正着。
“小江就是懂事哈!”被抓了现行的老张讪笑着用锅盖给霍添扇风,厚着脸皮问:“见者有份吧?”
霍添不客气地把锅盖一扣,小奸巨滑地晃了晃手指:“这可是年级第一亲手煮的蛋——两块一个,童叟无欺。”
“……那你多吃点,补补脑。”老张抱着手风琴摆摆手,退回屋继续他的扰民大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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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市难得放晴。
乌云告假,孤零零挂在天上的朝阳亮得扎眼,活像枚流油的咸鸭蛋黄。
被连日雨水泡胀的梧桐终于得以喘息,它们痛痛快快地迎风舒展,抽出一枝枝带着新芽的嫩梢,慷慨地托起临时歇脚的鸟雀。
还完欠债,礼金还剩一万八,应付房贷和日常开销绰绰有余。
难怪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债一身轻的江澎脚步轻快,连带着压在眉眼间的阴沉也被驱散了大半。
只是他今天出门毕竟还是晚了些,再加上在路上耽搁了点时间,江澎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
江澎刚把书包塞进桌肚,老师便抱着教案推门而入。
“上课。”
“老——师——好——”
趁着众人拉长调子回应,马朔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催促:“江澎、江澎,我的货呢?”
“待会。”
等老师转过身去板书,江澎这才拉开书包拉链,动作利索地暗渡陈仓。
代写的作业、校外早餐摊的招牌酱香饼、时兴的球星腕带、封面上正反两派打得死去活来的热血漫画……
“江神!你是我亲哥!”
马朔接得手忙脚乱。他用胳膊肘脸,往嘴里连叉了好几块酱香饼,含糊道:“多少钱?”
“作业四块、酱香饼五块、腕带七块、漫画五块五,加上跑腿费,一共二十三。”
近年拐卖新闻不断,学校恨不得把住校生当成犯人严防死守;好在江澎作为跑腿,报价实在称得上价廉物美。
已经在学校服刑了小半个月的马朔痛快掏了钱,转头便开始盘算下一次的代购清单。
中午的放学铃一响,学生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唯独通往食堂的小路依然冷冷清清。
钦市二中的食堂,向来是历届学生诟病的重灾区。
由于上头对食堂的定价上限卡得极严,捞不到油水的学校只好在成本上做文章。
土豆姜块冒充荤菜里肉块也就算了,素菜也常年是那几样蔫巴巴的便宜货;几款寡淡的廉价菜翻来覆去拼凑,唯有教职工窗口还能见着点油水。
久而久之,倒是给操场旁的小卖部攒下了一大批忠实的拥趸。
当然,这里头不包括江澎。
他一向只在价格和份量上斤斤计较;对于口味,却从不挑剔。
大概因为次次都点最便宜的套餐,他人还没接近窗口呢,打菜阿姨就已经熟门熟路地举起了菜勺:“还是老样子,两个素菜?”
“再加个鸡腿。”兜里有钱,江澎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没人比险些饿成人干的江澎更明白“粒粒皆辛苦”的道理了,他吃得专心,对面拼桌而坐的人显然却更耐心。
对方硬是等他吃完最后一粒米,才开口寒暄。
来人正是班长吴燕。
吴燕的成绩虽不及江澎拔尖,却胜在人缘好,行事也利落爽快,在班里向来一呼百应;而江澎除了常年挂在年级光荣榜榜首,其余时间几乎毫无存在感,两人之间交集实在寥寥。
但无事不登三宝殿。
江澎把最近干过的离经叛道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想到的,只有上周马朔抄作业时顺手把名字也抄走的乌龙。
可作为共犯的江澎没爹没妈,叫家长这套在他身上压根行不通。想借题发挥的教导主任看他再不顺眼,也只能象征性敲打几句。
如今事情早已经翻篇,就算主任想钓鱼执法,也不该派负责作风检查、活动组织的班干部出马。
江澎想了想,语气格外诚挚地检讨:“我真的已经从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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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食费,102元(正正正丁);
学杂费,25元(教辅15.5元、水笔一盒9元、草稿本0.5元);
江采虹身后事费用(含火化、丧葬开销),合计1826元。
从江澎这处收回的欠款,只勉强能与霍添下月得打回去的家用打平。
距离过年只剩不到两个月,衣锦还乡他当然连想都没敢想,可总不好空着手回家。
妈、叔叔、两个弟弟、还有一大家子连称呼都叫不全的姑婶叔伯……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霍添只歇了半天,便再度投入白天进厂、夜里卖笑的轮回。
新工作说是卖笑,一点儿也不夸张。
面试那天,眼光毒辣的老板只消看了霍添一眼,便当即拍板给人涨薪五百;他直言,霍添能被录用,全靠他那张老少通吃的脸。
这条街夜宵店林立,唯独钟老板开的这家生意最好。
她店里专做年轻人生意,层出不穷的网红菜品好不好吃先另说,但来店里拍照约会绝不会丢份。
年纪大些的员工自然也有,只是被她安排一律退居后线;能留在前台的,全是钟老板靠着高薪骗来的一水儿腰细腿长、眉眼端正的男孩。
事实证明,这套经营策略确实有效。
慕名打卡的客人络绎不绝,其中不少是奔着那几张能当招牌菜的漂亮脸蛋而来的。
但这股子消费男色的风潮可把霍添累得不轻:体力活一分没少不说,他还得压着火气,给各色刁钻客人提供情绪价值。
赚的可真是窝囊费。
今晚轮到霍添打烊。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他当即收了笑脸,拄着拖把在地板上写起大字。
“钟姐,之前从店里打到店外的那对夫妻,账倒是结了,但人估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霍添语气惋惜:“就是可惜了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几筷子。我记得你晚上还没吃吧?要不我给你打包送车上去?”
“不用了,我最近减肥,倒了吧。”
见他迟疑,钟老板皱着眉头赶人:“你要是能吃辣,就都带走。”
“得嘞!”
占了便宜,霍添顿时腰不酸、腿也不疼了,恨不得用拖布给地板擦出火星子来。
今日收获颇丰。
霍添拎着两袋沉甸甸的战利品上楼,脚下生风。
进门后,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撂,把闻声起立的江澎按回凳子里,示意其继续写作业;霍添舍近求远地走到沙发旁,摇醒正握着遥控打盹的老张,靠着一顿饭把人打发去了厨房。
等霍添冲完澡出来,屋里已经飘满了诱人的辛辣香气。
餐桌前,一老一小被馋得直咽口水,但谁也没动筷子,只耐着性子等候东道主发话。
霍添胡乱擦了把湿漉漉的头发,筷子一挥:“开饭!”
“排骨烤得还行,牛肉就差了点意思。”
老张攥着把牛肉串,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吧唧着嘴挑三拣四:“最好是再撒些柠檬叶子,多刷点黄皮酱——梅子酱也成,这样烤出来的肉才够味!”
“那你倒是别跟我抢。”霍添嗤笑。
夹螺蛳粉时,霍添不小心带了几根酸笋进来,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往外挑,“我来桂省也快两年了,还是吃不惯这玩意……实在是臭得不行。”
见江澎望眼欲穿,霍添索性把挑出来的笋条一股脑儿全撇进了对方碗里。
这点剩菜,对江澎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两斤螺蛳粉,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三分之二;就连烤西葫芦烤香菇这种拿来的玩意,也被江澎扫了个精光。
霍添嫌鸡爪肉少,老张的牙口又不好,被炸土豆垫着的那盆大份鸡爪干锅,自然也悉数进了江澎的胃里。
幸存到最后的,反而是店里卖到八十八一份的十三香小龙虾。
“怎么还剩这么多?”
虾贝过不了夜,霍添又见不得浪费,摸着肚子点兵点将,“赶紧的,一人再夹几只,把它们分了。”
“真不行了!”老张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早没了刚刚的生猛劲儿,“老人家晚上不能多吃,容易积食。”
而在霍添恨铁不成钢的注视下,江澎也不敢再碰那盘廉价的凉拌皮蛋。
他妈江采虹闻不得半点腥味,连带着江澎也没怎么吃过水产。面对这盘张牙舞爪的红壳生物,江澎实在是无从下嘴,只能老实放下筷子,解释道:“我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剥……”
见江澎还能吃,霍添这才松了口气。
他顺手剥了几只做示范,把尾巴肉丢进江澎嘴里,调侃道:“江大少爷,学会了没?”
“学、学会了——咳咳!”也不知道是脸皮薄、还是叫辣椒呛着了,江澎咳得满脸通红,好不狼狈。
霍添大发慈悲地起身去厨房倒茶,只是水还没沏满,身后却骤然炸开一串愈演愈烈的暴咳声。
“哎呦!小霍,你快过来看看,江澎这是咋了——”老张慌了神,喊道。
江澎的皮肤本就比常人要白些,衬得脸上、脖子上密密麻麻浮起的红斑愈发骇人。
那双原本清透黑沉的眼睛被鼓囊囊的眼皮盖死了,乍一看像颗被马蜂蛰过的油桃,勉强用力,也只能睁开条细细的缝。
江澎茫然地抓抓脖子上发烫发硬的肿块,断断续续地问:“我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操。”
霍添立刻反应过来,罪魁祸首大概就是自己喂的那几只龙虾。
“要不我先打120?”老张抓着手机,急得团团转。
“医院离这儿不到一公里,这会儿小区路边又停满了车,救护车未必开得进来。”
霍添当机立断地蹲下身子,示意老张把人扶到自己背上。
他接过这老头递来的自行车钥匙,风风火火地踹开了门。
“搂紧我,马上就到医院了。”霍添边跑边安慰。
江澎昏昏沉沉,五感迟钝得像被水泡发过。他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似乎只剩下身下那具滚烫而结实的脊背。
两人贴得极近。
江澎的鼻尖抵在对方薄薄的耳廓上,霍添急促的呼吸、焦灼的叮嘱,顺着两人相触的软骨、渐渐同频的心跳,缓缓撞散了江澎混沌的脑雾。
“别怕,江澎。”
霍添托着江澎的腿弯往上掂了掂,将人稳稳固定住,安慰道——
“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