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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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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落原住民在八百人左右,这次从首都星退籍回来了一百一十二人。
居民区破损严重,不少木头搭建、土砖堆砌的屋子已经没法住人,返乡者集中将几栋保存完好的楼房清理了出来,其中一间专门给吴小猛用作医疗室。
吴小猛换上白大褂,戴上医用口罩手套,像模像样地做手术准备。
小卓和宋大霖父子俩打下手,一会儿端着清水进,一会儿端着血水出,整片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暮色渐深,倪鸢被带去公共食堂吃了个晚饭,随后回医疗室门口坐着。
期间余阿月来告知了给她准备的房间,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询问迟郁的情况,她一一搭话,某个瞬间惊觉自己扮演起了手术室外病人家属的角色。
时间缓慢爬行,一直等到将近晚上十点,医疗室的门打开,参与手术的三人面带疲色出来。
小卓看见倪鸢很惊讶:“燕蓝姐姐,你还没走?”
“反正闲着没事做,就来等情况了。”倪鸢干巴巴地笑,从她的身份来讲,的确对前战友的鳏夫过分关心了点。
吴小猛道:“请放心,手术很顺利,后续好好休养恢复就行。”
倪鸢对他刮目相看:“吴医生很专业啊,是专门进修过医术吗?”
吴小猛推推眼镜,笑意带着几分伤感:“多亏小鸢,她带我们移居首都星后,我才有机会接触到系统的医学知识。”
倪鸢心里五味杂陈,生者不知道她已经复活,还在为她的死亡悲伤。她用安慰口吻道:“已经很晚了,你们去吃饭休息吧,我来陪护。”
“那麻烦你了。”
三人离开,倪鸢推门进去,她迫不及待想要求证一件事。
室内静可闻针,充斥着辛冷的消毒水气味和血腥味,入目大片素净的白色。
病床上被褥微隆,不巧,迟郁双眼闭合,睡得正沉。
倪鸢叹了口气,放轻动静,蹑手蹑脚在床边座椅里坐下,近距离端详面前的人。
洗净血污后,迟郁俊朗的脸原原本本露出来,五官立体,皮肤光洁,青紫擦伤衬出几分病态苍白感。
他气质偏冷,但自然状态下唇角噙着微扬的弧度,中和了这份凌厉,即使在容貌普遍出众的莫阑血统里,也是最为亮眼的存在。
倪鸢四年前斩杀异兽源,直接解救了整片西部战区,如此丰功伟绩,奖赏给她的自然是最优质的伴侣。
婚礼之前,她只见过迟郁的照片,军营里的人起哄揶揄,说她的结婚对象长着全星际最俊俏的脸。
倪鸢也很高兴,期待着拥有法律赋予她的第一位家人,以后在战场上,她也可以像其他战友一样收到温情的家信。
然而那份美好向往不过是漂亮的泡沫,一戳就破。
婚礼当天突发状况,倪鸢在一线镇场,半夜才匆匆赶回家。新婚丈夫温驯地在家等她,见她回来,一语不发就开始宽衣解带,投怀送抱,热情主动得让她无所适从。
她暗自反思,怎么能比小自己四岁的人还局促生疏?
稀里糊涂被带上床,她刚准备拿回主动权,定睛一看,瞬间整颗心都冷了下去。
迟郁唇边带着微笑,可眼睛里分明是极致的冷漠、悲怆、厌恶和疯狂,诡异又扭曲,像套了一张劣质面具在脸上,献祭自己来取悦她。
倪鸢向来粗心眼,那一刻她敏锐意识到,迟郁不愿意。
或许他不愿意当任人摆布的“奖品”,又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和她结婚,跟诸多势利傲慢的首都星人一样,仰仗她的能力,却看不起她的出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当晚,倪鸢趁着夜色回了军营,婚后四年几乎没回过家,和迟郁不相往来。
他们两人互相占据着对方伴侣的位置,实则只是一对名存实亡的怨偶。倪鸢从未将迟郁视为家人,唯一在死前想到他,是觉得她的死解除了这份婚姻关系,便宜迟郁了。
但万万没想到,现实比异变兽更为怪诞,相看两相厌的丈夫竟然在她死后要为她殉情?
“咳……”病床上的人咳嗽一声,悄然掀开睫毛。
倪鸢回过神,对上迟郁迷离的双眼,一时乱了阵脚:“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迟郁摇了下头,目光朦胧落在她脸上,像隔着她在看什么人。
倪鸢见他脸上覆着一层冷汗,嘴唇发干,担心他伤后发烧,下意识伸手去摸他额头。
“是不是发烧了……嗯?”
手掌刚要落下去,卧床的人猛然往另一侧偏转开脸,动作过大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直皱眉头。
倪鸢一愣,悻悻收回手:“探个额头而已,军营里都像你这样严防死守,大伙儿没法协同合作了。”
迟郁语气疏离:“我没事。”
“要不要喝水或者去卫生间?”
迟郁沉默摇头,眉心皱得死紧,有意识和她拉开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想和她多说一个字。
接二连三的善意被冷漠对待,倪鸢忽然冷静下来,理清了绕在心头的乱麻——
她不爱迟郁,跟他的性格也合不来,没必要重活一次还为了该死的责任心把自己搭进去。
倪鸢站起身,双手插.进裤袋,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公事公办问:“听说莫阑人会认主,你是不是为了倪鸢才来的青水落?”
床上的人忽然僵住,继而像崩溃一般,浑身开始颤抖,哑声道:“请你离开。”
倪鸢吃惊,俯身去看他情况:“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我……”
迟郁转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着,压抑地低吼:“不要提她!不要靠近我!出去!”
倪鸢惶然无措,她好像把人刺激得不轻,连连答应:“好好好,我去换人过来!”
自知闯祸的倪鸢一溜烟跑出了病房,刚到门口就撞上吃完饭回来的吴小猛和小卓,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将两人往里推:“你们快进去看看他!”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两人还在云里雾里,吴小猛瞧见病床上的人蜷缩着身体,大惊失色:“领主,你的伤不能乱动,得平躺!”
“小姨夫,你要听医生的,伤才能好得快。”
两人帮忙将迟郁的身体翻转过来,乍见他的眼睛闷红,同时愣了愣,默契地当作没看见。
吴小猛说:“领主,你在发烧,注意休息。”
“知道了。”迟郁濡湿的睫毛结成一簇一簇,随着眨动轻扫着下眼睑。他直白说,“我想问你们一些关于倪鸢的事。”
吴小猛和小卓对了个眼神,说:“小卓年纪小,没怎么和倪鸢接触过,你先回去吧,今晚我来陪护。”
小卓识眼色地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吴小猛料想迟郁要问他倪鸢小时候的事,将座椅拉到床边坐下,做好彻夜长谈的准备。
“领主,你想问什么?”
迟郁浓眉微敛,虚散盯着天花板,像呓语般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位燕蓝和倪鸢很像?”
吴小猛诧异抬眉,斟酌道:“她们两人的长相性格完全不一样,您为什么问这个?”
迟郁抬手搭上眼睛:“感觉。”
每当她靠近,便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让他控制不住地投去目光。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
哪怕和倪鸢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也不该在她去世后短短几天内就关注到别人。
“燕小姐和小鸢是战友,或许相处久了,两人就有了相似之处吧。”吴小猛揣摩着说。
“是吗。”迟郁轻声自言自语,继而松开陷进掌心里的指甲,鼻息悠长,仿佛得到饶恕般如释重负。
“一定是这样。”他笃定地说。
吴小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觉得两人相像,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唉,大概是睹人思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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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鸢一觉到天亮,在首都星的日子天天活在重压下,很久没有睡过这么神清气爽的觉。
出门时已经日上三竿,居民区内人来人往,割草的,砌墙的,扫灰的,分工协作,各忙各的活儿。
倪鸢去公共食堂吃早餐,正撞上小卓打包餐点,一看就是给病号带的。
想起昨晚让迟郁失态的事,她长长叹了口气。
“燕蓝姐姐,早。”小卓主动打招呼,见她愁眉苦脸,关心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睡不习惯?”
“我睡得很好。”倪鸢趁机打听,“你们领主情况怎么样?”
“吴医生说他有点低烧。”
倪鸢赶紧撺掇:“你劝劝他吧,让他跟我回首都星接受治疗。”
小卓为难挠头:“要不你跟我一起过去看看领主吧?我嘴笨,不会劝人。”
倪鸢无可奈何应了声。
回到医疗室,小卓打前,叩了三下门,推开房门。
室内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气味,白色窗帘被拉开,落进来一方浅金色阳光。
病床上的人靠坐在床头,臂弯摊着一本书,指尖捏着书页,翻动时将光线切割成明暗两半。
较之昨天,他清瘦了一些,脸颊上泛着发烧引起的病态浅红,闻声抬起头时,目光触及门口的人,定了定,立马像被烫了一般飞快移开。
倪鸢嘴角抽了抽,就这么不待见她?
房间里升起微妙的尴尬,迟郁闭了闭眼,合上书放到一旁,再抬起脸时换了副面孔,像没事人般牵出礼貌性微笑:“燕小姐,小卓,你们来了。”
小卓人在状况外,径自摆放床上小餐桌:“小姨夫,我和燕蓝姐姐给你带了早餐。”
倪鸢一听见“小姨夫”这个称呼,就跟被针扎了耳朵似的,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她打开饭盒,将米粥摆到餐桌上:“迟先生,请用。”
想起迟郁不喜欢她靠得太近,又不动声色退开距离,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
远眺窗外风景,黄褐色的贫瘠土地上,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用最原始的锄头、铁锹等工具搭建房屋和围墙。
如果不及时做好防御,异变兽来袭,这些人将毫无招架之力。
“小卓,我有话要和燕小姐说。”
听到提及自己,倪鸢转回头,窗帘被风拂动,轻轻扫着她的脸,时隐时现的视野里,她看见了迟郁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直视着她,目光平静温和,那些狂风暴雨般的情绪都被吞噬了去。
小卓识眼色地拎起垃圾桶:“我去倒垃圾,你们聊。”
房门打开又关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寂静铺陈开来。
迟郁捏着餐勺将米粥送入口中,缓慢咀嚼,吃得很文雅。
倪鸢有些焦躁,她不该为了私事优柔寡断,必须在出现异变兽伤人的情况之前把青水落的人带回首都星。
于是她主动问:“你想和我说什么?”
迟郁咽下食物,抿去嘴唇上的水渍,抬眼看向她,神情认真道:
“关于你昨天问的问题,我的回答是:认主论并不存在,我和倪鸢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