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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情世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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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莫阑人会认主,你是不是为了倪鸢才来的青水落?”
——“认主论并不存在,我和倪鸢不熟。”
合着纠结半天,全是自作多情?
幸亏迟郁不知情,否则真够丢脸的。
倪鸢郁闷透顶,但转念一想,没有认主、殉情这些羁绊,她就能彻底和迟郁断干净了。
她松懈笑开,抛开顾虑,将心底疑惑问出口:“既然没有认主,那为什么昨晚提及倪鸢的时候,你的反应那么激烈?”
迟郁瞳光微晃,薄薄的眼皮耷下又掀起,唇边牵着浅淡笑意:“人在病痛的情况下会产生情绪波动,昨晚是我失态,我向燕小姐道歉。”
“哦,这个倒没关系。”倪鸢大方摆摆手,接着好奇问,“还有啊,昨天杀异变兽的时候,你为什么松手?这种错误实在低级又致命。”
“因为……”迟郁放空视线,陷入回忆,迷茫喃喃,“因为疼?”
倪鸢睨他,嘟囔道:“为什么是疑问句?”
但料想应该是因为疼痛而失力,如果迟郁真想殉情,何必跟异变兽僵持那么久?
“要不是我及时抓住你,你可就没命了。”
“谢谢燕小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倪鸢赶紧顺杆爬:“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你带青水落的人回首都星吧?”
迟郁微微挑眉,斜看她一眼,一副看透她小算盘的样子。
“他们不会听我的话。”
倪鸢认定他在敷衍:“不听你的话怎么会选你做领主?你也看到了,这个星球几乎还是原始状态,不仅贫穷还危险,根本不宜居。你帮忙劝一下,他们肯定会动摇的。”
迟郁还是摇头,看着她正色道:“他们在首都星过得并不好,一直承受着本地人的恶意。倪鸢去世以后,那些人没了压制,变本加厉地歧视针对,双方爆发过数次冲突。青水落虽然贫苦,但对他们来说更加平等自由。”
“……”倪鸢哑然,胸腔里隐隐升起一股憋闷感,像有一团越燃越烈的火焰炙烤着心脏。
这些年她替首都星出生入死,努力提升威望,就是想给青水落的人撑腰。
首都星人就这么对待功臣的同乡?
倪鸢捏紧拳头,碾磨齿尖,目光落在面前唯一纯正的首都星人身上,眼神不知不觉变成阴狠狠的瞪视。
迟郁将她脸上的阴晴变化都看在眼里,无奈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倪鸢也会是这种将心事挂在脸上的性格。
……他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倪鸢?
迟郁怔了怔,心间莫名有些闷,他敛眉瞪视回去:“你看我做什么?”
倪鸢眼皮一跳,连忙转开头,搓了搓脸。
首都星人不厚道,但迁怒到迟郁身上实在很没道理,他本人都跟着来青水落了。
“那你为什么放弃优渥生活留在这里?”她随口问。
迟郁脸色微滞,眼里的温度淡下去:“这是我的私事。”
“好好好。”倪鸢本来也不关心,没多过问,指指房门,“没事的话我去换小卓进来?”
迟郁表情淡淡点了下头,重新拿过书翻开。
倪鸢从病房出来,心里跟坠着块沉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敏尧和之前的王不同,她一定会善待青水落的人。可底下那么多首都星平民呢?
做不到消除首都星人心里的偏见与歧视,哪怕再将青水落的人带回去,那也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燕蓝姐姐,你和小姨夫说完话了?”
倪鸢出了大门,小卓就在门前的长椅上坐着,脚边放着清空的垃圾桶。
她心里记挂着事,囫囵点点头,走出两步又想起来:“对了,你别叫他小姨夫了,不合适。”
“啊?为什么?”小卓疑惑。
“他跟你倪鸢小姨是先王赐婚,也就是包办婚姻,没有感情基础的。现在倪鸢去世,他们的婚姻关系已经不存在了。”
“可是小姨夫没说不行啊。”
“你是小辈,就算叫了不合适的称谓,他也不好跟你计较,这是人情世故,懂了吗?”
小卓似懂非懂点点头:“哦……”
“你进去看护吧,我去帮忙干活儿。”倪鸢摆摆手走人。
小卓拎上垃圾桶回到病房,迟郁还靠在床头看书,视线一动不动定在某一块儿,阳光晒到了他脖颈位置,亮得有些刺眼。
“领主,需要我拉一下窗帘吗?”小卓问。
迟郁回过神,眨了眨眼,缓慢点头:“好。”
他放下半天没翻动的书,细细展平被捏皱的书角。
“吴医生去收拾新的病房了,让我帮你测测体温。”小卓拉好窗帘,从柜子里取出一支温度计,甩了甩递给他,“领主,给。”
迟郁接过,隐隐觉得不对劲,想了想,反应过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私下不用称呼职位。”
小卓拧起眉毛,抠了抠脑门:“燕蓝姐姐让我不要叫你小姨夫。”
迟郁动作微顿,不动声色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说……”小卓直觉要说错话,奈何又不会说谎,眼巴巴看着迟郁,恳求他不要生气,“她说你和倪鸢小姨没有感情基础,小姨去世,你们就不是夫妻关系了。”
迟郁展眉,安抚地笑了笑:“她没说错。但如果你想,可以继续叫我小姨夫。”
小卓眼睛发亮:“真的吗?”
“真的。”
“太好了!我还是喜欢叫你小姨夫,领主听起来太生疏了!”
小卓笑嘻嘻地去收拾日用品,迟郁继续低头看书。
不知不觉间,目光又定在某一处,视线里的文字像化开一般变得模糊,无法专注地收入眼底。
他摆了摆头,深吐一口气,合上书,揉捏不自觉锁紧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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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郁重伤卧床以后,青水落的日常管理事务暂时交到了余阿月手上。
她正当年,长得高壮胖乎,性格刚柔并济,在回来的人里颇有威信。
倪鸢主动去领活儿干,余阿月自然不会让客人上手,双方拉拉扯扯,后来各退一步,倪鸢载来的那一飞艇物资还没卸货,她作为飞艇主人,再适合干这事儿不过。
余阿月给她分了两个人打下手,三个人哼哧哼哧干了一个小时,将飞艇腾空,物资塞了大半个仓库。
从仓库出来,正撞上吴小猛和小卓推着一张病床滞留在路中央,泥巴路面崎岖不平,滚轮卡进凹槽里,怎么推都推不动。
“要帮忙吗?”倪鸢走上前问。
距离拉近,角度变换,露出了一颗陷在枕头里的黑色脑袋。
迟郁闭着眼睛,眼珠隔着眼皮左右滚动,听见说话声,鸦黑的睫毛掀开一条小缝,眨了眨,又紧紧闭合。
他平躺的姿势直面日光,显然刺得眼睛很不舒服。
倪鸢见状,习惯性脱了外套搭他脸上。
身体快过脑子,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生怕迟郁这位富家少爷是个讲究人,嫌弃她不修边幅的举动。
紧盯了两秒,迟郁跟僵住似的一动不动,这是没异议的意思吧?
还没等询问他意见,蹲在床脚掘土的吴小猛抹着汗站起来:“你们来得正好,轮子卡进缝里了,得把整张床抬起来,我跟小卓两个人手不够。”
倪鸢了然,边撸袖子边给同行的两人使眼色:“你们两个抬床尾,我和吴医生抬床头。”她拨开还蹲在地上掘土的小卓,“小孩靠边让让。”
四人听从她的指挥,各就各位,嘴里喊着“一、二、三!”的号子,一齐用劲儿,连人带床一下抬了起来。
地上留下个半指深的小槽,两侧凸起小石包,刚好把滚轮卡得死死的,小卓眼明心快捧了一把土填进去,使劲踩平。
“你们要把领主转移去哪儿?”倪鸢问。
吴小猛说:“换间清净的病房。青水落只有我那儿一间医疗室,经常有人去包个伤换个药的,领主在那儿没法安静休养。”
“这样啊。那我帮你们推过去吧。”倪鸢示意同行两人可以离开,自己帮着吴小猛推床。
“燕小姐在军队一定是有职位的吧,指挥行动专业又熟练。”吴小猛夸赞道。
“军官基本功嘛,没什么的。”
“小鸢也是这样吗?”
倪鸢一口气噎住,支吾“嗯”了声:“她是队长,经常要指挥作战。”
一撒谎就脸红心跳,她赶紧把话题从“倪鸢”身上转移开:“新的病房离这儿远吗?”
“离医疗室不到两百米,方便出了情况我能及时赶到。”吴小猛眯起眼想了想,“好像……和你住的地方挺近的。”
“哦,是嘛。”
倪鸢漫不经心应一句,等到了地方才发现,何止挺近,根本是同一栋房子,不过是她住二楼,迟郁的病房安置在一楼。
这栋楼房保存完好,门前带个小院,种了许多花草,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是青水落最好的地段,自然拿来招待倪鸢这位贵客。
三人将病床固定好,迟郁还保持着原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没有挪动的意思。
倪鸢揭开盖在他脸上的外套,嘟囔道:“可以拿下来了,不闷么。”
外套下摆扫过清俊的脸庞,仿佛魔术师揭开丝巾一般,露出一双令人惊艳的眼睛,黑黝黝的,透着浸润过的水光,一瞬不瞬看着她。
倪鸢愣了愣,忽然想起军营里的战友看过迟郁照片后调侃她的话——她的结婚对象长着全星际最俊俏的脸。
“不闷。”迟郁嘴唇微动,说完这句话就转开了眼睛。
倪鸢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靠墙一侧的玻璃书柜,里面陈列着一些旧物,书本、手工制品、玩具等,越看越觉眼熟。
“这些东西是……”话出口又及时打住,她现在的身份不该知情。
吴小猛接话道:“这些都是小鸢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