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的修养》斑布树

3、认主

　　五分钟后，飞艇落地，前方左右两侧用砖石垒出三米高的围墙，正门柱子上架着块木牌，上面用黑色墨水粗犷写着“青水落”三个大字，乍一看像个土匪寨子。

　　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平民居住区，几十年前一批无户籍流浪者落地无政府管辖的XT2146荒星，经过勘察，选了这块平坦避风、靠近水源的地皮搭建房屋，学着其他星球给自己的居住地起了个名儿。

　　倪鸢在首都星混出头后，就带着青水落所有人移民，这片居民区闲置六七年，处处透着荒芜颓圮。

　　围墙角落里堆着一摞摞干枯的杂草藤蔓，是返乡的人这几天清理的成果，不远处楼房里清扫屋子的人纷纷凑到阳台，探出脑袋张望突然到访的飞艇。

　　舱门打开，小卓率先跳下去，蹦跳着朝楼房里的人挥手：“老妈！老爸！吴叔叔！领主受伤了，大家快来帮忙呀！”

　　阳台上的人左顾右盼交流几句，匆匆放下清洁工具跑下楼。

　　倪鸢也下了飞艇，抬起一只手搭在眉毛上，细数一个个眼熟的人鱼贯而出。

　　“余阿月、宋大霖、吴小猛、黄瓦匠……”

　　她无声念着这些名字，嘴角不自觉上扬，加入斩杀队后，她就没再见过这些人，十年过去，大家变了许多，但似乎又还是她记忆中青春年少的样子。

　　只是随着距离缩近，这些人脸上露出从未对“倪鸢”展现过的表情，忌惮、抵触、厌恶，甚至有人悄悄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连小卓这个毛头小子都看出他们的敌意，连忙挡到倪鸢面前解释：“燕蓝姐姐虽然从首都星来，但她是好人！我和领主野外勘察遇到一群异变兽，是她出手救了我们！”

　　听自己人这么说，人群纷纷松了神色，尤其打头的小卓爸妈。

　　余阿月将自家孩子从头到脚搓一遍，圆润脸盘皱成一团：“小卓，你和领主受伤没有？”

　　小卓嘴一瘪眼泪就滚下来：“我没事，领主让我先跑，他断后，受了好重的伤，要不是燕蓝姐姐赶到……”

　　这番话一出，余阿月和宋大霖的表情变成后怕与感激，一个劲儿朝倪鸢鞠躬：“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后边的人也紧跟着对倪鸢拱手道谢。

　　倪鸢从小和这些人一起长大，了解他们的人品，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淳朴真挚，表里如一。

　　她也同样真诚地向他们回礼示意，道：“不用客气，先看看你们的领主吧，他伤得不轻。”

　　一个三十岁上下、瘦高个的男子被推上前，举手示意：“我是这儿的医生吴小猛，我看看。”

　　倪鸢睨他一眼，她跟吴小猛一块儿长大，这家伙的医术水平她再清楚不过。

　　“医生你先看看，如果治不了，我可以带他回首都星医治。”

　　吴小猛点点头，进了飞艇，其余人在外边等着，目光一回回落到倪鸢身上，压着声音交头接耳。

　　倪鸢猜到他们在议论她刚才说带迟郁回首都星医治的事，这正是她的目的所在——她以首都星人的身份直接劝肯定劝不动，但要是把他们领头的弄走了，剩下的人没了主心骨，再被稍稍蛊惑，就会乖乖跟她回去了。

　　果然这么多年的官场不是白混的，倪鸢为自己想出的计策喜滋滋偷笑了下。

　　不多时，吴小猛从舱门探出头，朝宋大霖招呼：“大霖哥，领主腿伤没法儿走路，你去我屋里把担架拿来。”

　　“诶，好！”宋大霖快步往回跑。

　　倪鸢懵了，“哎”了声，急忙叫住吴小猛：“他腿伤严重，你这……”

　　她差点脱口“你这庸医别给人治坏了”，又及时改口：“你这儿有治疗条件吗？开刀最好有专门的无菌手术室吧？”

　　吴小猛推了推眼镜，说：“我刚才询问过领主的意见，他选择保守治疗。”

　　“那怎么能行！不好好治落下病根，他还这么年轻，成瘸子了怎么办？”

　　倪鸢当久了军官的威严气场将众人惊得一抖一抖，一个个瞪圆眼睛，大气不敢出。

　　吴小猛也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领主执意留在青水落治疗……”

　　倪鸢懒得多争执，勾勾手示意他下来，自己大步跨入舱内，对着躺在座椅上的迟郁，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你跟我回首都星治伤。”

　　迟郁闻言掀眼看向她，眼神里流露出对她这番强势作态的不解，他为什么要听从她的命令？

　　“我已经从首都星退籍，不能入境。”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都能搞定。”

　　“不用了。”

　　“为什么？首都星的医疗条件比这儿好得多，你能减少痛苦、获得更好的治疗效果，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迟郁垂下眼睛，默了一息，平静说：“我要留在这里。”

　　“这儿有什么值得留恋？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死于异兽之口？在首都星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好吗？难道你舍不得领主之位？啧，跟你回来的也就一百来人，你要实在喜欢当老大，在首都星雇一百个佣人不行吗？或者你入伍做军官，也可以过官瘾！”

　　她天南地北一通分析，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迟郁听得皱眉，说了句“不是”，就阖上眼睛不再说话。

　　倪鸢被他拒绝沟通的态度激怒，嗓门更大：“你爱留在哪儿留在哪儿，但他们我必须带回去！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仗着家世好、学识多，忽悠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人放弃好生活回这破地方当你的小弟！倪鸢要是知道你利用她丈夫的身份伤害她的家乡人，一定跟你没完！”

　　“燕蓝姐姐……”

　　倪鸢怒气冲冲骂完人，转头对上小卓战战兢兢的脸，使劲儿把气憋了回去，甩手下了飞艇。

　　她走得头也不回，没看见身后的人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猝然睁开眼睛，瞳孔晃颤。

　　“燕蓝姐姐，领主没有忽悠我们。”小卓小心翼翼说，在场其余人也纷纷点头应和。

　　倪鸢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你们不用替他狡辩，官场上我见多了，不缺钱的富人格外容易贪恋权力的滋味，为了爬上高位不择手段。他差点白白浪费了倪鸢的心血，幸好陛下网开一面，允许你们返回首都星生活。”

　　“不是这样的！”小卓严肃摇头，“领主是跟着我们一起回来的，也是我们自愿推举他做青水落的领主。”

　　“……啊？”倪鸢表情凝滞。

　　余阿月上前，搓着自家孩子脑袋说：“得知小鸢的死讯后，大家都很悲伤愤怒，不想再留在首都星，但有好些事我们不会处理，就向领主求助，他帮我们办理了退籍手续，联系了搬迁的货用飞艇，最后没想到……他也跟我们一起回了青水落。”

　　吴小猛补充：“领主曾劝过我们留在首都星生活，是我们自己下定决心要离开。燕蓝小姐，你误会领主了。”

　　“他、他……为什么？”倪鸢震惊得回不过神，既然不是为了享受权力，为什么会放弃那么优渥的生活？

　　小卓戳戳她的手臂，意味深长说：“燕蓝姐姐，我跟你说过呀，领主有莫阑血统，你在首都星没听说过吗？莫阑血统的人会认主。”

　　倪鸢自然听过这个传说。据悉百年前莫阑星球遭遇自然毁灭，幸存人口向首都星寻求容身之地，数量稀少、天生貌美、加上忠贞不二的认主基因，让他们成了炽手可热的婚姻对象。

　　现如今，只有贵族、富豪亦或功臣才有机会享有莫阑伴侣，迟郁是四年前她斩杀异兽源后获得的“奖赏”。

　　敏尧也跟她提过莫阑血统的传闻，明里暗里指向迟郁是因为认主于她，才做出带人另立门户的事。

　　但倪鸢一直不信。她和迟郁没爱过也没做过，所谓认主到底是遵从哪一套逻辑？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认主论，不过是当年的莫阑人为了寻求庇护，故意捏造的谎言？”倪鸢不死心地问。

　　众人面面相觑，茫然抓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

　　“小猛，担架到了！”宋大霖扛着担架风风火火跑来，暂时中断了话题。

　　人们七嘴八舌商讨着转移伤员，倪鸢退居一旁，呆愣愣回想起一件事。

　　在她从仿生人身体里苏醒后，工作人员告诉她，迟郁另立门户一事在星网上引起不小舆论，许多人说这是莫阑人失主后故意寻死的行为，也就是殉情。

　　彼时她听得发笑，什么殉情，迟郁盼着她殉职还差不多。

　　但事情的真相似乎并非她以为的那样，不久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前脚提及“倪鸢”死亡，迟郁后脚就放开了救命的抓手。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迟郁想殉情。

　　那她要怎么办？对他负责吗？怎么负责？

　　倪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人不敢招惹她，悄悄拉着小卓议论：“小卓啊，你不是说这位燕小姐是小鸢的战友吗？咱们小鸢开朗活泼，这人脾气火爆的哟，俩人能玩到一块儿嘛？”

　　另一人深以为然：“骂人跟炸鞭炮似的，吓得我都不敢吱声，咱们领主是富家出身，哪儿看过别人脸色，肯定气坏了。”

　　小卓讪讪笑了笑：“燕蓝姐姐脾气是差了点，但她人好又厉害，领主他……”

　　他望了望一旁愁眉苦脸的倪鸢，又望了望被抬下飞艇的迟郁，也颇觉纳罕。

　　为什么燕蓝姐姐骂人那么凶，领主好像并不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