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的修养》斑布树

2、小姨夫

　　迟郁没有性命之忧，但比想象中伤得更严重，两条小腿被长舌兽的口腔骨头生生挤压变形，皮肤破开，露出肌肉和骨头。

　　比起被尖牙撕咬、利爪抠抓的瞬时伤害，这是钝刀子割肉的长时间折磨。

　　毕竟娇生惯养长大，又是刚毕业的学院派，哪儿能和在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比。

　　倪鸢骂着骂着生出难为情，尤其迟郁一句都不还口，这么个冷淡的人，倒是意外的好脾气。

　　她咳了声，虽然不再骂人，但还是拉不下面子，粗声粗气说：“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你忍着点儿疼。”

　　迟郁没吭声，他仰躺在地上，整个人破破烂烂沾满血，分不清是异变兽的还是他自己的。清俊脸庞被冷汗浸湿，嘴唇微分，虚弱地吐息。

　　平常一眼伶俐的人，当下木愣愣的，眼睛蕴着潮湿水汽，迷离看着天空。

　　一定是太疼了吧，倪鸢于心不忍，麻利解下腰间的便携医药包，简单清理过伤口沾附的杂质，浇下消毒水。

　　“嗯！……”地上的人猛地绷紧身体，青筋暴起。

　　“别动！”倪鸢急忙按住他，又有意识放轻语气，“别动，坚持一下，马上给你包扎，疼可以喊出来。”

　　迟郁没再大幅度动作，但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手指抠进身下的泥土中，胸膛急促起伏，粗重喘.息着。

　　倪鸢跟他搭话分散注意力：“你刚才怎么松手了？”

　　“……”迟郁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回想那一瞬间，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丧失求生欲，就像一根紧绷的弦，毫无征兆就断了。

　　倪鸢没等到回复，自顾自说：“是不是看有人来救你就掉以轻心？我跟你说啊，被长舌兽卷住一定不能松开抓手，必须等它被割断舌头、死得透透的才算结束战斗。你实战经验不多，下次可不能再犯了。”

　　“你认识我？”迟郁敏锐抓住她话里的隐晦意思，垂眼看向身旁给他处理腿伤的人，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

　　倪鸢心里打鼓，目不转睛看着手上动作：“我是倪鸢战友，知道你们的关系。”

　　迟郁眸光微动，紧盯她：“倪鸢让你来的？”

　　“不是，我代表陛下而来。看在倪队长的面子上，陛下不追究你们擅自圈占领地的行为，并且允许你们恢复户籍，重新回到首都星生活。”

　　迟郁的眼睛黯了下去：“不必了。”

　　倪鸢噌地冒火：“怎么就不必了？你生来是富人家的贵少爷，知不知道青水落那些人过得有多苦？你凭什么忽悠他们放弃来之不易的好生活？”

　　迟郁闭上眼睛，抬起手臂搭在脸上，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倪鸢气得咬牙：“要不是青水落的人还在等你回去，我才懒得管你！”

　　她不再特殊关照，按平时在军营里，手下士兵也好、她自己也好，上药包扎怎么高效怎么来，哪儿顾得上疼不疼的。

　　“嗯……！”

　　手上一快，迟郁发出了痛苦的闷哼，牙齿重重磕住下唇，将唇瓣咬得血色尽失。

　　倪鸢充耳不闻，三两下包裹住裸.露的伤口，没管泄力瘫倒在原地的人，提起刀朝某个方向过去。

　　片刻，她拉着个树枝做的简易担架回来。

　　迟郁已经昏睡过去，疼痛令他睡得很不安稳，浓眉紧蹙，脸上、脖颈上冷汗涔涔，皮肤苍白潮湿。

　　倪鸢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的后辈，她的爱才之心蠢蠢欲动。

　　作为斩杀队队长，她带领过不少毕业于帝国军事学院的战士，迟郁实战经验不足，一打四能有现在的战绩，绝对算得优等生。

　　可惜，他们稀里糊涂结了婚，闹得不相往来，没有做战友的机会。

　　倪鸢收着劲儿小心将人抱到担架上，摆好受伤的腿，解下斗篷盖到他身上，挎上拖绳，拉着担架往飞艇方向走。

　　沙质土壤阻力较小，一路走得还算顺畅。

　　半个小时后，视线里出现飞艇的青黑影子，舱门打开，一道白影飞奔过来。

　　“领主！”少年见迟郁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瞬间眼泪决堤，一个滑跪趴在担架旁边呜呜哭起来，“都怪我拖后腿，领主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呜呜呜……”

　　“我检查过了，他死不了。先回青水落处理一下，我再带他回首都星看医生。”倪鸢抹着汗道。

　　“吴大夫也回来了，他会看病！”

　　“你是说吴……”倪鸢差点脱口吴小猛。

　　那家伙还没她有文化，所谓医术都是他祖上传下来的偏方，来来回回就那三套方子，青水落也没别的医生，看好了是他医术高明，看不好是别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倪鸢扯扯嘴皮，改口道：“你们青水落的医生不行吧？最好还是去首都星看专业的骨科医生。”

　　少年不服气地看她一眼，又不好对救命恩人不客气，抹抹眼泪，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拖绳：“姐姐我来吧。”

　　倪鸢没客气，将绳子交给他，转了转胳膊：“还算有眼力劲儿。”

　　少年憨厚笑了笑，挎上拖绳拉担架，抽条时期身子骨单薄，但力气不小。

　　倪鸢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卓，叫我小卓就行。姐姐，你怎么称呼？”

　　倪鸢挑了下眉，原来是熟人的孩子，十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我叫燕蓝。”这是敏尧给她办理新证件时取用的名字。

　　“燕蓝姐姐。”小卓嘴甜叫人。

　　倪鸢笑着应了声，又状似随意问：“看你才十五六岁，你家大人应该不放心你一个人回青水落吧？”

　　“我爸妈也回来了。”

　　意料之中，倪鸢叹了口气：“在首都星生活多好，那儿经济繁荣，科技发达，生活质量比青水落高得多。”

　　“我爸妈说了，首都星人都是一帮白眼狼！倪鸢小姨是杀异兽的功臣，他们看不起她的出身，更忌恨她站上高位，硬是把她逼死了！”

　　“……”倪鸢怔了怔，仰起脸对着天空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才又说，“首都星要是打过来怎么办？”

　　“那就应战！”

　　“首都星的军事水平打青水落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谁教你们应战的？”

　　“小姨夫！”

　　“小姨夫……？”倪鸢疑惑拧起眉，脑中一闪，恍然意识过来。

　　小卓朝身后偏偏脑袋，认真解释：“领主就是我小姨夫，他是倪鸢小姨的丈夫。”

　　倪鸢难言地张开嘴，合上，又实在没忍住开口说：“按照首都星婚姻法，你倪鸢小姨死亡，婚姻关系自动解除，他已经不是你小姨夫了……”

　　“咳……”一道微弱的咳嗽声打断她。

　　小卓惊喜：“领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倪鸢和小卓并排在前走，闻声扭回头看，正和一道视线对上。

　　迟郁平躺着，角度不便，却执拗地仰起脸，越过自己头顶看向她，混沌眼神里似乎夹杂着点……不善的意味。

　　嗯？这什么表情？就算他听见她嚼的舌根，也该高兴能和“倪鸢”解除婚姻吧？

　　还没来得及追问，迟郁又虚弱地阖上眼睛，简短回复了小卓：“我没事。”

　　小卓在一边说着庆幸的话，倪鸢觑着担架上的人，迷茫摸了摸脖子，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迟郁脸上多了一层阴郁神色。

　　为了避免此次行程带上政治意味，倪鸢驾驶的是一架私人飞艇，她担心青水落缺乏物资，特意塞了满满一舱的日用品。

　　现在多了个伤员，肯定不能随便塞人，于是她和小卓分工合作，一个清理舱内空间，一个清理挡风玻璃上的沙土。

　　倪鸢挑挑拣拣，把几套不急用又占地儿的棉衣扔下舱，刨了个坑埋了，插了个根树枝做记号，万一用得上，再来这儿挖也不迟。

　　忙活半天，比着迟郁的身量腾出了充足空间，小卓对着从地面到舱内座椅间几米的过渡距离犯了难，他比领主矮上许多，怎么转移伤员能尽量降低痛苦？

　　迟郁见他犹豫不决，从担架上艰难坐起身，主动道：“我走不了路，麻烦你背我上去。”

　　“我来抱，你太高了，他背不了。”倪鸢拍净手过来。

　　小卓眉心一跳，赶忙拦住人：“我背得了，领主伤得很重，小心弄疼他！”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有几分不自然，“而且，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这都什么时候了？战场上可顾不了男女有别。”倪鸢不耐烦道。

　　首都富贵家庭往往家教严格，但不分场合地死守规矩着实让人恼火。

　　“不是这个原因。”小卓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掩着嘴小声说，“我小姨夫有莫阑血统。”

　　倪鸢当然知道这事：“那又怎样？”

　　小卓急得咂嘴跺脚，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一咬牙对迟郁说：“领主，你想让我背你上去，还是让燕蓝姐姐抱你上去？”

　　倪鸢胸有成竹抱起手，伤在腿上，背姿容易扯到伤口，很明显抱姿更为舒适。

　　两人一块站在迟郁面前，等他做出选择。

　　迟郁微微低着头，额发散落几缕，扎着浓黑的眉，盖住他眼里的情绪。

　　他谁都没看，头也没抬地说：“小卓，你来。”

　　“哦！好！”小卓喜笑颜开，摩拳擦掌。

　　倪鸢脸一垮，“嘁”了声，转头往驾驶舱走，没苦硬吃她才懒得管。

　　半大少年背起比他高出许多的成年男子，一步一踏走上飞艇，一会儿担心伤腿拖地，一会儿担心舱门撞头，顾头又顾尾，折腾半晌才总算安稳将人落到座椅上。

　　小卓出了一身热汗，转身一看，迟郁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冷汗直淌，脸色煞白，抚着伤腿的手凸起青筋。

　　他赶紧扶他躺好，愧疚道：“领主你怎么不出声呢，我还以为没扯着伤，原来是你一直忍着。”

　　迟郁压着呼吸里的颤声，尽力牵了牵唇角：“我没事，谢谢你帮忙，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你是我小姨夫啊。”

　　前排驾驶位的倪鸢猛地一凛，使劲搓了搓胳膊，提声打断这俩人借她煽情：“准备好，我们启程去青水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