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的修养》斑布树

1、我对你这人非常有意见

　　风沙暴持续了一刻钟，倪鸢间隙打了个盹，一睁眼挡风玻璃上已经积了一层黄褐色沙土，飞艇舱内光线黯淡，操作台闪烁着微弱电源灯。

　　她抻了抻发僵的肩背，点开操作屏，系统显示风沙暴已经停息，可以继续航行，距离目的地青水落二十七公里，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顺顺利利航行了十五个小时，眼见临门一脚，却突然遇上风沙暴，滞留加上清理时间，少说得半小时，真够耽误功夫的。

　　倪鸢抓了抓头发，烦躁一甩手，“砰”地打在侧边舱门上，疼得她直咧嘴。

　　仔细想想，这些年她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一点就炸，甚至怒气上了头，直接开着飞艇把自己炸了。

　　话又说回来，倪鸢揉了揉被打疼的手背，敏尧陛下给她打造的这具仿生身体有弹性、有温度、还有痛觉，跟真人体感一模一样，不愧是价值一百亿星币的高档货。

　　她怀疑敏尧吃定她知道自己是行走的一百亿后就舍不得寻死了，故意三令五申这具身体很贵，让她好好爱惜保养。

　　何必呢，死都死了，又把她弄活干什么，两眼一睁就要收拾烂摊子。

　　倪鸢骂骂咧咧打开驾驶舱门，顶部黄沙跟瀑布似的唰唰流下，她扇了扇手，矫健跳下飞艇。

　　风沙暴来得突然，她在上空收到提醒后紧急找了一块平地降落，打眼望去，沙质土壤植被覆盖率不高，成片黄褐色地皮上打着支离破碎的墨绿色补丁。

　　跟繁华的首都星一比，真是个山穷水恶、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些家伙放弃首都星户籍跑回这儿当野人，简直没苦硬吃。

　　倪鸢独自叙了会儿故乡情，绕着飞艇看了一圈，底部稳固机身的抓手深深嵌进土壤里，已经完全被卷来的黄沙埋没，挡风玻璃上积的沙土厚达一个指节。

　　她跑去折了一摞树枝回来，当作扫帚呼呼啦啦清扫。

　　随着时间推移，风沙暴带来的阴霾逐渐消散，日光重现，空气能见度显著升高。

　　倪鸢扫完后挡风玻璃，转往前排，不经意一瞥，视线里映入一抹黑色身影，看样子是个十五六岁的青少年，他跑得跌跌撞撞，是遇到危险了吗？

　　未多做犹豫，倪鸢拉开驾驶门，从座椅下方抽出刀具，一边熟稔装配到腰间，一边朝那抹身影迎过去。

　　“嗬......嗬......”少年喘.息粗重，恍惚间看见身姿敏捷的一人朝自己奔过来，犹如落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救命！救、救命！”

　　他喊完便腿软力竭，直直往地上栽倒，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住。

　　“喂，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我没事......”少年抖着手指向身后，“快去救领主，他为了救我，一个人跟异变兽搏斗......”

　　倪鸢心里隐隐冒出个猜想，架起人往飞艇走：“你先去飞艇上待着。”

　　“不，我要回青水落叫人帮忙，你一个人不够......”少年挣扎。

　　“你从这儿跑回去，不仅来不及救人，没准儿把你自己跑死了！”倪鸢强硬把人塞进舱内，没好声气问，“说说，事发地离这儿多远？”

　　少年蔫巴巴的脸上掉下一串眼泪，瘪着嘴说：“大概两公里。”

　　“有几只异变兽？”

　　“四只。”

　　碰上异兽群了，是挺麻烦。倪鸢又问：“什么类型的？”

　　“长舌型。”

　　倪鸢松了口气，长舌型异兽没有锋利的牙齿和爪子，只靠舌头捕食，瞬时杀伤性不强，实在打不过，只要能想办法不被它们吞进肚子里，就有机会等到救援。

　　见少年愧疚，她放软语气安慰：“你们运气不算太差，我现在去救人，你好好待着。”

　　她关上舱门，临走前又拉开一条缝，啧了声，没忍住问：“你们领主叫什么？”

　　“迟郁。”

　　砰！舱门重重拍上。

　　浩瀚的黄沙地上，墨绿色斗篷裹着风高高鼓起，像一株吸饱了水分、顺着水流疾速漂移的藻类。

　　倪鸢脚下生风，凝目于前方，敏捷跨过一个个凹凸起伏的绊脚石。

　　风卷来的碎渣打在脸上，对于身经百战的战士而言，这点触感和羽毛扫一下没区别，她却突然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脚，对着空气挥拳发火：“我这可是一百亿的脸！”

　　发完火又觉得没意思，她生什么气呢？

　　昨天本该是她“头七”，却稀里糊涂死而复生，一睁眼就是敏尧殷切的脸庞，堂堂帝国的王红着眼睛庆幸她活过来了。

　　敏尧不指望她再上战场保家卫国，只是让她用一个全新的身份，不缺钱、不背负重担、自自在在地活一场，只要她想，以前的人和事都可以直接翻篇。

　　倪鸢前脚决定开启新生，后脚就被告知她的便宜丈夫……哦不，前夫，带着人造反了。

　　他策反的人全是她凭战功捞到首都星的穷苦老乡，圈占的地盘是她那比首都星落后八百年的老家青水落。

　　倪鸢满头问号，这造的哪门子反？留在首都星当个功臣鳏夫，吃香喝辣过一辈子不好吗？

　　当什么领主，迟郁官瘾这么大？

　　倪鸢可以不管迟郁，但做不到不管青水落的人。她无父无母，吃百家饭长大，到首都星当雇佣兵，拼死累活立战功，就是为了带家乡的人走出青水落，过上舒适安逸的生活。

　　那些人一定是因为她才被迟郁忽悠瘸了！

　　倪鸢狠狠唾骂，等救回了人，她得好好跟他算账！

　　一气跑出两公里，视线里的画面乍然变得狼藉，红褐色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几截嫩红色条状物和黑褐色硬壳裹着黄沙摊在地上，招来嗡嗡飞舞的青黑苍蝇。

　　那是异变兽被割断的舌头和上颌。

　　不远处倒着三头异变兽，一头成年体，两头亚成年体，上颌都被刀刃齐齐斩断，口腔里只剩血汪汪的断舌，地上的沙土混着血液和口涎，板结成块状。

　　场面相当血腥惨烈，但倪鸢司空见惯，甚至忙里偷闲地感慨，不愧是帝国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手法很漂亮。

　　当然，眼下并不是欣赏异变兽死状的时机，那少年说他们遇见了四只异变兽，很可能是一家四口，被杀了一大二小，剩下的那只一定会拼死复仇，相当不好对付。

　　沙土上印着长长一道拖痕，另有一条刀尖留下的划痕，一看便知是对方被异兽的长舌卷住，将刀扎进土里作为抓手，以阻止被吞进肚子里。

　　但愿迟郁能撑住。倪鸢沿着拖痕一路追踪，翻过一座小土包，视野骤然开阔。

　　沙土与稀疏植被交映的土地上，一只三米高的黑褐色异变兽疯狂原地打转，不停摇头甩尾，鲜血顺着面部汩汩下淌，将一抹白色身影染成殷红。

　　迟郁下半截身体被长舌卷进嘴里，上半身悬空，双手握着刀深深插.进异变兽眼眶，那既是有力的攻击，也是他最后的抓手。

　　一人一兽焦灼对峙，一个不松手，一个不松口，一旦一方松懈，另一方就会成为胜利者。

　　倪鸢触目惊心，双手交叉抽出腰间刀柄，按下开关，凌空现出两把冰蓝色流光刀。

　　“千万别松手！”她高喊一句，鹰一般凌厉冲上前。

　　忽然发出的声音刺激到异变兽，它蹦跳着疯狂甩头，想摆脱眼眶里让它剧痛的异物，以应付突如其来的威胁。

　　迟郁被它叼在嘴里不放，除了死死握住刀柄的双手，整个人像狂风中的树叶般摇摇欲坠。

　　他的眼眶里进了血，染得眼球猩红可怖，转向她时眼神变得十分怪异，瞳孔剧烈颤动。

　　倪鸢心头一跳，难道认出她了？

　　不可能。她醒来后照过镜子，跟以前的她长得两模两样。

　　倪鸢定了定神，一点脚攀上异变兽脖颈，爬到前额，刚准备在动手前安抚几句，却被人截了话。

　　“倪鸢？”

　　迟郁上半身悬空后仰，自下而上凝视着她，视线失焦迷离，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滴泪顺着眼尾滑下，冲开黏糊的血，没入额发。

　　倪鸢张着嘴愣住，她和迟郁结婚四年，总共见过两次面，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他怎么可能认出她？

　　……是不是人要不行了，看到了走马灯画面？

　　倪鸢猛地偏开脸，左手腕一转，流光刀精准插.入异变兽那只完好的眼睛中，嘴里支支吾吾：“呃……我不是倪鸢，倪、倪队长她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啊。”

　　“她真的死了……”迟郁的嗓音喑哑得几乎失声。

　　“千真万确！死无全尸，那、那还能有假吗？”

　　倪鸢最不擅长周旋人心，几句谎话讲得磕磕巴巴，声音轻飘飘的，手下却一点没收着力气。

　　锋利刀刃贯穿眼眶，捣破下颌，另一手的刀刺进异变兽上颚，一点一点艰难破开骨骼。

　　长舌型异变兽有两处致命点，一处是舌头，一处是心脏，比起刺破被脂肪和骨头层层护住的心脏，砍下上颌割断舌头更容易得手。

　　两刀下去，异变兽双眼尽瞎，痛苦加濒临死亡的恐惧驱使它癫狂摇甩，虽然口腔里没有锋利的獠牙，但坚硬的骨头照样能把人的腿骨压断。

　　迟郁口中溢出微弱的呻.吟，双手痛苦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

　　“坚持一下，我马上解决它……喂！”

　　倪鸢好心安抚，却不知道怎么的起了反作用，余光里人影一晃，迟郁松开了握在刀柄上的手，整个人往异变兽口腔里溜滑。

　　她惊叫一声，反应极快地分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本以为迟郁痛到昏厥失力，结果定睛一看，他眼睛还清醒睁着，但整个人像一潭灰蒙蒙的死水。

　　倪鸢瞬间火冒三丈：“你干什么！忍了半天疼，就不能多忍这一会儿？你要是掉进异变兽胃里，瞬间被胃酸腐蚀，我剖得及吗？你可是帝国军校的毕业生，遇到长舌兽必须抓紧抓手，这么基础的知识你怎么学的？”

　　作为贫苦荒星长大的孩子，倪鸢没有正经上过学，到首都星当雇佣兵初期处处碰壁，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四年前结婚时迟郁刚成年，管家询问是让他继续读书还是管理家务，她不假思索就支持他继续读书。

　　迟郁读了军校，还考进了排名第一的帝国军事学院，虽然那时候闹得不欢而散，她还是打心底为他感到高兴骄傲。

　　但万万没想到，他毕业了头一件事就是领着人造反，还在实战中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哪能忍得住不发脾气。

　　噼里啪啦狠骂了一通，愤怒是上好的燃料，随怒火喷发的是暴涨的力气，倪鸢蓄力低吼，单手握刀猛拉，“刺啦”一声闷响，异变兽面部横拉开一道豁口，整个上颚被掀开，露出缠裹着迟郁双腿的嫩红舌头。

　　冰蓝色刀刃交错落下，长舌断成零碎的几截，像被割断的皮带般失去约束力，稀稀拉拉滚落到地上。

　　异变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倪鸢眼疾手快捞住迟郁下坠的身体，抱着他稳稳落地。

　　她余怒未消，破口追着骂：“我对你这人非常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