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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药香书影与窥伺眼 ...

  •   疤癞头一伙的阴影,如同被林怀安那清瘦却坚定的身影驱散,暂时从苏婉的摊位上退去。但那份恐惧和屈辱,却像烙印般刻在了心底,时刻提醒着她这世道的险恶。林怀安的援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苏婉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圈圈涟漪。

      这份感激,苏婉没有挂在嘴边。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份被混混“赔偿”的铜钱单独存着,一分未动。同时,她做糕时更用心了,用料更足,火候掌握得更精妙。豆沙煮得越发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也愈发清幽纯粹。小小的“苏记梅花糕”在山塘街渐渐有了口碑,不仅吸引了下工的苦力、采买的妇人,连一些家境稍好的小户人家,也偶尔会差下人来买几块回去给老人孩子解馋。

      生意好了,铜钱叮当落进钱匣的声音也多了起来。苏婉脸上有了血色,眼神里的麻木渐渐被一种沉静的坚韧取代。她开始有余力给母亲抓更好的药,偶尔还能割点肉,给碧桃和自己添置一件粗布新衣。生活的重压,似乎被这小小的糕点摊,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

      林怀安依旧是文华书局的伙计,每日抄书、校对,换取微薄的束脩。他常常会在午后,书局事情不多时,绕道来山塘街。有时是买一个梅花糕,有时只是路过,远远地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他从不刻意停留攀谈,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苏婉感到舒适。

      苏婉也留意到他。她发现他的长衫袖口磨得更薄了,洗得发白;他偶尔会看着摊位上热气腾腾的糕点,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一下,却只买一个最便宜的豆沙馅;他借书时,对书局掌柜的态度总是格外谦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这是一个和她一样,在生活的夹缝中努力生存的人。这份同病相怜的体察,让苏婉心中那份纯粹的感激,渐渐掺杂了一丝不易言说的、细微的暖意。

      这天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苏婉刚送走一拨客人,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小心地擦拭着那个来之不易的紫铜模具。阳光透过河边的垂柳,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板娘,生意好。”温和的声音响起。林怀安不知何时已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几卷用布包好的书,额角也带着汗意,脸上却带着一如既往的平和笑容。

      “林公子。”苏婉抬起头,也回以微笑。这笑容在她洗尽铅华的脸上,显得格外干净明亮,“刚下工?热吧?吃个糕解解暑?”她下意识地拿起一个刚出炉、豆沙馅最饱满的梅花糕,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过去——用的是他上次给的干净油纸。

      “多谢老板娘。”林怀安没有推辞,接过糕点,小心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还是老板娘的手艺好,这豆沙,甜度正好,桂花香也足,暑气都消了大半。”他一边吃,一边目光落在苏婉擦拭模具的手上,微微一顿。

      苏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外侧,不知何时被模具边缘烫红了一块,微微有些肿起。大约是刚才起模时太急,没留意。

      “呀,烫着了?”林怀安放下糕点,眉头微蹙。
      “不妨事,一点小伤。”苏婉不甚在意地缩回手,用布擦了擦。
      林怀安却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蓝布书囊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拇指大小、扁平的青瓷小圆盒。“这是‘玉露膏’,书局里一位懂医理的先生配的,治烫伤有奇效,抹上清清凉凉的,很快就好。”他将小盒递过来,“老板娘若不嫌弃,试试看?”

      苏婉看着那精致的小瓷盒,又看看林怀安真诚关切的眼神,心中微动。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低声道了谢,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盒,仿佛也触碰到了一丝陌生的暖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声传来。只见文华书局的一个小学徒,捂着流血的额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带着哭腔喊道:“林、林师兄!不好了!掌柜的……掌柜的又发火了!说您抄错了一页书,把整册书都摔了!书脊砸在我头上……还、还扣了您这个月的工钱!让您赶紧回去重抄!”

      林怀安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书卷和吃了一半的糕点,对苏婉匆匆拱手:“老板娘,失陪了!我得赶紧回去!” 他转身欲走,动作间,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清晰的红痕,显然是刚刚被什么东西用力抽打过留下的。

      苏婉看得真切,心猛地一揪。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林公子,你的手……”

      林怀安动作一顿,迅速拉下袖子遮住伤痕,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碍事,一点意外。老板娘,我先走了。” 说完,他扶住那小学徒,快步朝书局方向走去,背影在熙攘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单薄和仓皇。

      苏婉握着那盒带着他体温的“玉露膏”,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手腕伤痕,像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他面对疤癞头时的凛然正气,想起他谈论书籍时的平和从容,也想起他此刻的隐忍和狼狈。这个书生,似乎活得并不比她轻松多少。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有同情,有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傍晚收摊时,苏婉没有立刻回家。她特意绕到街角赵婆婆的酒酿圆子摊前。赵婆婆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慈祥地笑了:“阿婉,收摊啦?今天生意不错吧?”

      “托婆婆的福。”苏婉走过去,帮着赵婆婆搬小凳子,装作不经意地问:“婆婆,您知道文华书局的掌柜……为人怎么样吗?”

      赵婆婆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那掌柜姓钱,出了名的刻薄寡恩,眼里只有钱!仗着有点背景,对底下的伙计学徒动辄打骂克扣工钱,尤其是对那些没根基的穷书生,更是变着法子盘剥!林相公人老实厚道,学问又好,可惜落在他手里……”赵婆婆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苏婉的心沉了下去。她默默帮赵婆婆收拾好,告别后,独自推着独轮车走在回家的弄堂里。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盒小小的“玉露膏”,又想起林怀安手腕上的伤痕和那强作镇定的笑容。一种冲动在她心底滋生。

      回到家,昏暗的油灯下,母亲沈氏靠在床头咳嗽。苏婉伺候母亲喝了药,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特意留下的两块完好的梅花糕。“娘,您尝尝,今天新做的。”

      沈氏看着女儿日渐粗糙却透着坚毅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欣慰:“阿婉,辛苦你了……娘拖累你了……”

      “娘,您别这么说。”苏婉替母亲掖好被角,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又想起林怀安清瘦的身影。她走到角落里自己那点简陋的“家当”旁,从钱匣深处,小心地取出了那几枚疤癞头“赔偿”的铜钱。她将它们放在手心掂了掂,又拿出那盒“玉露膏”。

      犹豫了片刻,她转身对碧桃说:“碧桃,我记得上次给娘抓药时,药铺的‘回春堂’有上好的跌打药酒,活血化瘀最是有效。明日……你帮我跑一趟,买一小瓶回来。”

      碧桃愣了一下:“跌打药酒?小姐,您摔着了?”
      “没有,”苏婉目光低垂,看着手里的青瓷小盒,“是……是给林公子的。他今日在书局……似乎受了点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碧桃恍然大悟,脸上顿时露出促狭的笑意:“哦——原来是给林相公的!小姐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苏婉脸上微热,瞪了碧桃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她将铜钱和那盒玉露膏小心地包在一起。她用了林怀安给的干净油纸,动作轻柔。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专注而认真。

      就在苏婉主仆在破旧小屋中为那瓶小小的跌打药酒忙碌时,在苏州城中心,一处深宅大院的幽静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布置得古雅奢华,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淡雅气息。

      一个穿着绛紫色暗纹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看着窗外庭院中的一池睡莲。他身形不高,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正是那日山塘街马车中的人——苏州商界巨擘,周世昌。

      “老爷。”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管家模样的精瘦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查清楚了。”

      周世昌没有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女子姓苏,名玉婉,原是城东‘苏记绸庄’东家苏秉坤的独女。”管家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去年底,苏家遭逢大变,先是其女苏玉婉被一维新党人骗走巨资,后苏家又因资金周转不灵,被裕丰钱庄逼债,最终绸庄铺面、祖宅尽数变卖抵债。苏秉坤急怒攻心,一病不起,如今苟延残喘。苏玉婉便带着其母和一贴身丫鬟,在城西贫民巷落脚,靠在山塘街摆摊卖梅花糕为生。”

      “苏秉坤的女儿?”周世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摩挲着翡翠扳指,“难怪……眉眼间有几分苏老头年轻时的影子。可惜了,苏老头精明一世,生了个女儿却是蠢货,竟被维新党人骗得倾家荡产。”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掌控全局的优越感。

      “是。”管家应道,“不过据山塘街的眼线回报,此女自摆摊以来,行事倒颇为坚韧。她做的梅花糕,用料足,口味好,渐渐有了些名头。前些日子,疤癞头那伙人去收‘孝敬’,起了冲突,被一个在文华书局做事的穷书生给挡了。那书生似乎会点粗浅功夫,疤癞头吃了点亏,暂时没敢再去生事。”

      “穷书生?”周世昌转过身,烛光映照出他一张保养得宜、却透着精明与冷硬的脸,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叫什么?什么来历?”

      “叫林怀安,是个落魄秀才,家境贫寒,在文华书局做抄写校对糊口。为人……似乎有些清高迂腐,但胆子不小。”管家答道。

      “林怀安……文华书局钱扒皮手下的?”周世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有点意思。一个破落千金,一个穷酸书生,倒是在这泥潭里凑到了一起。”他踱步到书案前,拿起一只莹润的玉貔貅把玩着。

      “老爷,要不要……”管家试探着问,意思很明显,是否需要给疤癞头那边递个话,或者直接给那苏玉婉一点“颜色”看看。

      “不必。”周世昌摆摆手,眼神深邃,“小虾米而已,翻不起浪。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山塘街那个简陋的摊位,“苏玉婉……苏秉坤的女儿……能在山塘街那地方站住脚,还做得有点起色,这份韧性,倒是不像她那个蠢爹。留着吧,或许……日后还能有点用处。让人继续看着点,有什么特别的动静,随时报我。”

      “是。”管家恭敬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烛火跳跃。周世昌独自站在窗前,翡翠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折射出幽冷的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猎人观察猎物般的、冰冷而算计的光芒。苏州城这盘大棋,每一个棋子,无论大小,都在他的视野之内。山塘街头那朵挣扎求生的“梅花”,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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