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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酒微醺与暗流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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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弄堂,被潮湿的雾气包裹着,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苏婉推着那辆破旧的独轮车,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声响。车上是熟悉的木桶、炭炉和模具,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被仔细地放在最上面一层。
昨夜,碧桃果然从“回春堂”买回了一小瓶褐色的跌打药酒,花掉了那几枚带着屈辱印记的铜钱。苏婉将那瓶药酒和自己用过的、还剩小半的玉露膏,用林怀安给的干净油纸包好,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是报答?是同情?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对那清瘦手腕上的伤痕视而不见,如同林怀安无法对她烫伤的手指视而不见一样。在这冰冷的人世间,一点微小的善意,便足以成为相互取暖的星火。
来到山塘街的摊位,支起摊子,生好炭炉。清晨的人流尚未形成,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匆而过。苏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华书局的方向。
当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在街角时,苏婉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林怀安依旧背着那个半旧的蓝布书囊,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书局差事带来的疲惫。他看到苏婉的摊位,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示意。
“林公子。”苏婉叫住了他,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怀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走近:“老板娘,早。”
苏婉拿起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目光垂落在他被长袖遮掩的手腕处:“昨日……多谢公子的玉露膏,很管用。这个……是跌打药酒,回春堂的,活血化瘀效果很好。”她的语速有些快,说完便微微侧过脸,耳根有些发烫。
林怀安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又抬眼看了看苏婉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耳根,清亮的眸子里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昨日匆匆离去,并未多想,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手腕上的伤痕,竟被眼前这心思细腻的女子看在了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低声道:“老板娘……这太破费了。一点小伤,不值当……”
“公子昨日仗义援手,也未收我半分谢礼。”苏婉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一点药酒,聊表心意。公子若推辞,便是觉得我这卖糕女子的心意,不值钱了。”她的话语间,带着一丝属于苏家小姐骨子里的、被生活磨砺后更显棱角的倔强。
林怀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澈依旧,却沉淀了风霜,此刻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他心头一软,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郑重地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苏婉微凉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
“老板娘……有心了。”林怀安的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林某……愧领。”他握紧了那个小小的纸包,仿佛握住了千斤重量。
“公子在书局……还请多保重。”苏婉低声嘱咐了一句,便转过身去,佯装整理炭炉里的火。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心也跳得厉害。
林怀安站在原地,看着苏婉忙碌的背影,那纤细却挺直的脊梁,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酒,一股暖意混合着酸涩,从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那背影一眼,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身快步走向书局的方向,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苏婉听着脚步声远去,才缓缓转过身,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她拿起那柄光滑的竹片小铲,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微凉触感。她定了定神,将心思重新投入到眼前滋滋作响的模具上。只是,那金黄的梅花糕,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别样的甜意。
日子在忙碌与微妙的牵绊中流逝。林怀安依旧会来买糕,有时会带一两本卷了边的旧书给苏婉解闷(《天工开物》、《梦溪笔谈》之类),有时会闲聊几句书局的琐事,言语间对钱掌柜的刻薄隐忍依旧,却多了一份坦然。苏婉则会在他的糕点里,悄悄多放一勺甜糯的豆沙。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言语不多,却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流淌着无声的暖流。
这份微小的温暖,并未消解生活的艰辛,却像给苏婉疲惫的身心注入了一股韧劲。她的生意在赵婆婆的指点、自己的琢磨和林怀安偶尔带来的新点子(比如建议她用干荷叶垫底,增加清香)下,越发稳固。钱匣里的铜钱积累到一定程度,苏婉心中那沉寂已久的“算盘”开始重新拨动。
“碧桃,”这天收摊回家的路上,苏婉推着车,看着路边一个卖蒸糕的小贩生意红火,若有所思,“光靠梅花糕,终究是小打小闹。天气渐凉,我想……加点新花样。”
“新花样?”碧桃不解。
“嗯。”苏婉目光扫过路边热气腾腾的蒸笼,“比如,做些时令的蒸点?重阳快到了,做些重阳糕?或者,像赵婆婆那样,添个煮酒酿圆子的小炉子?冬日里热乎的甜汤,应该好卖。”
碧桃眼睛一亮:“好主意啊小姐!酒酿圆子暖和又甜滋滋的,肯定有人买!咱们跟赵婆婆学学?”
苏婉点点头:“是要请教婆婆。不过,”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要添东西,就得添本钱。炉子、锅、碗、原料……都得花钱。而且,光靠咱们俩,怕忙不过来。”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添置一套简单的煮甜汤的器具,大约需要……她默默计算着钱匣里的数目,以及可能的额外收入。她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就敢押上全部身家的苏家大小姐了。每一步扩张,都需要精打细算,稳扎稳打。
“先做重阳糕试试水。”苏婉下了决心,“成本低些,也好上手。碧桃,明天收摊后,我们去买点糯米粉、红豆、枣子……”
几天后,苏婉的摊位上,除了香气四溢的梅花糕,又多了一个小小的蒸笼。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重阳糕散发着糯米和枣子的甜香,上面点缀着红艳艳的蜜枣和青红丝,煞是诱人。价格也只比梅花糕略高一点。
“哟,苏家娘子,出新花样了?”
“看着不错!给我来一块尝尝!”
“给我也来一块,带给我家老娘!”
新品的推出,果然吸引了不少好奇和尝鲜的顾客。虽然一开始做得不够完美,有的太硬,有的太黏,但苏婉虚心听取反馈,不断调整配方和火候。渐渐地,重阳糕也和梅花糕一样,成了摊上的招牌。小小的摊位,因为品类的增加,显得更有生气,收入也明显增长了一截。
碧桃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小姐,您真厉害!咱们的摊子越来越像样了!”
苏婉也笑了,这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她看着钱匣里日渐增多的铜钱,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块小小的碎银子,心中那朵在泥泞中挣扎的“梅花”,仿佛又舒展开一片小小的花瓣。她开始有底气去购买更好的原料,甚至盘算着,等钱再攒多一些,或许可以租一个更固定、能遮风挡雨的摊位角落。
这天傍晚,生意正忙。苏婉和碧桃一个忙着蒸糕,一个忙着招呼客人收钱,都没注意到,在不远处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后面,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短褂、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正眯着眼睛,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她们。
他观察得很仔细:苏婉麻利的动作,对火候的精准掌控,招呼客人时脸上真诚又带着几分生意人精明的笑容;碧桃收钱找零的利索;摊位上两种糕点的受欢迎程度;甚至钱匣打开时那隐约可见的铜钱和碎银……
当苏婉拿出几枚铜钱,向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买了一大包热乎乎的栗子,分给碧桃和几个熟识的苦力时,那灰衣男人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默默记下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与此同时,在周府那间奢华的书房内。
周世昌正悠闲地品着上好的龙井,听着管家低声汇报。
“……那苏玉婉近日在摊上添了新品,叫重阳糕,生意更好了些。眼线回报,此女手脚麻利,心思活络,待人接物颇有章法,在街坊中口碑不错。尤其是对那穷书生林怀安,似乎……颇为照顾。”管家说到最后一句,语气略带一丝玩味。
周世昌放下茶盏,翡翠扳指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难测。
“哦?添了新花样?看来,倒真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小姐。”他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有点小聪明,懂得在泥潭里刨食。对那穷酸书生……呵,破落户配穷书生,倒是门当户对。”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精心修剪的花木。
“继续看着。”他淡淡吩咐,“看看她这朵‘泥潭里的梅花’,到底能挣扎出几分颜色。生意好了,惦记的人就多了……疤癞头那伙人,最近是不是太安分了点?”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管家心领神会,躬身道:“老爷放心,疤癞头那边……小的知道该怎么提点。”
周世昌挥挥手,管家无声退下。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周世昌独自站在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庭院,落在了山塘街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他摩挲着冰凉的翡翠扳指,眼神如同蛰伏的毒蛇,闪烁着冷酷而算计的光芒。苏婉的挣扎和那点微小的进展,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掌控、随时掐灭的蝼蚁游戏。苏州城是他的棋盘,而山塘街头那点微弱的生机,不过是棋盘上一个随时可以抹去的、微不足道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