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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炉微火与算盘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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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塘街的早春,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河风依旧料峭。但“苏记梅花糕”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却开始氤氲出一缕缕温暖而甜糯的香气,固执地穿透清冷的空气,缠绕在行人的鼻尖。
苏婉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她站在小炭炉前,动作已不复初时的笨拙僵硬。左手稳稳扶住那口小小的平底铁锅,右手执着一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竹片小铲,动作利落得像在拨弄一柄无形的算盘。
锅里的模具已不是当初那个摔歪了嘴的。赵婆婆不知从哪里帮她寻摸来一个半旧的紫铜模具,五瓣梅花的形状清晰流畅。此刻,模具里正滋滋作响,白色的面糊在热油和炭火的催化下,边缘迅速凝结成诱人的金棕色,散发出谷物烘烤的焦香。
“火候要匀,手要稳,心不能急。”赵婆婆那带着吴侬软语的叮嘱,如同最朴素的生意经,被苏婉牢牢记在心里。她全神贯注,如同对待最精密的绸缎织机。当香气达到某个临界点,她手腕轻巧地一翻,小铲一挑,一朵金黄油亮、形状饱满的梅花糕便轻盈地脱模而出,稳稳落在旁边垫着干净荷叶的竹匾里。豆沙馅的甜香混合着干桂花的馥郁,瞬间弥漫开来。
“梅花糕!热乎出炉的梅花糕!豆沙桂花馅儿!甜过蜜糖糯过糕!”苏婉的吆喝声,不再是初时的干涩破音,也不再是强撑的拔高。它变得清亮、圆润,带着一种山塘街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韵律感,穿透嘈杂的人声,准确地送入路人的耳中。
这声音,这香气,成了她无声的招牌。
“苏家娘子,来两个!”一个熟面孔的挑夫停下脚步,搓着冻红的手,笑着递过两枚温热的铜板。他常在这一带扛活,是苏婉最早的回头客之一。
“好嘞!张大哥,您拿好,小心烫!”苏婉麻利地用干净的油纸包好两个刚出炉的梅花糕递过去,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这笑容虽因生活的重压而略显疲惫,却洗去了曾经的骄矜,多了份市井的亲和。
“给我也来一个尝尝!”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被香气吸引,驻足观望了一会儿,见那糕品相不错,也掏出了铜板。
“再加一个!给我家娃儿带回去!”挎着菜篮的主妇也加入了队伍。
小小的摊位前,竟也排起了三三两两的队伍。碧桃负责收钱、打包,动作也利索了许多,脸上有了点活泛气。铜钱落入钱匣的叮当声,虽细微,却像最动听的乐章,一点点驱散着苏婉心头的阴霾。
生意虽小,却像寒冬里顽强拱出地面的草芽,带来了生的希望。苏婉的精明和从父亲那里耳濡目染的算计本能,在生活的重压下被彻底激活了。
她不再仅仅守着赵婆婆教的基础配方。每次去菜市买红豆,她会多走几家,比较豆子的饱满度和价格;买糖,她会留意不同产地的甜度和色泽;甚至买炭,她也学会了分辨哪种更耐烧、烟更小。成本,被她一分一厘地抠算着。她开始尝试调整豆沙的甜度,尝试在面糊里加入一点点的猪油增加润泽口感,尝试用不同品种的桂花,甚至试着做点咸口的梅干菜肉末馅儿,看能不能吸引不同的食客。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山塘街的生存法则。她观察着人流高峰时段,观察着顾客的喜好,观察着旁边摊位做得好的秘诀。她发现,靠近码头苦力下工的时候,咸口的梅干菜肉末馅儿卖得特别好;而午后,带着孩子逛街的妇人,则偏爱甜度适中、模样精致的豆沙桂花糕。她便据此调整不同时段的出品比例。
钱匣里的铜板,开始有了缓慢但持续的积累。虽然微薄,却足以支付房租、母亲的药钱,偶尔还能割一小条肥肉改善伙食。苏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只是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东西,比同龄的闺秀显得深邃许多,看人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天午后,人流稍歇。苏婉正低头仔细核对着早上收的铜钱,将它们一枚枚串起来。阳光透过薄云,洒在她低垂的脖颈上,映出几缕散落的碎发。
“老板娘,生意兴隆啊。”一个温和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书卷气。
苏婉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的青色长衫,身形略显清瘦,面容温润,眉目疏朗,眼神清澈而平和。他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书囊,手里还拿着几卷书册,一看就是个清贫的读书人。他站在摊位旁,目光落在竹匾里那些形状饱满、色泽诱人的梅花糕上,带着纯粹的欣赏。
“公子要梅花糕吗?”苏婉放下手中的铜钱,站起身招呼。她对读书人总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或许是因为父亲也曾期望兄长走科举之路,也或许是因为柳文轩给她留下的、关于“理想”的模糊印记。只是这份亲近里,如今也掺杂了深深的警惕。
“嗯,来一个豆沙桂花的。”年轻书生微笑着递过一枚铜钱,声音温和,“在下林怀安,就在前面‘文华书局’做抄写校对的伙计。常路过这里,闻到这香气就挪不动步,今日总算得空了。”
“文华书局?”苏婉心中一动。那是苏州城颇有名气的一家书局,刊印一些古籍和新式书籍。她一边麻利地包好梅花糕递过去,一边随口问道:“公子是读书人,怎的做起了书局的伙计?”
林怀安接过糕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好味道!甜而不腻,豆沙细腻,桂花香正!”他赞了一句,才回答苏婉的问题,语气坦然,并无窘迫,“家境清寒,科举之路漫长,总要糊口。在书局做事,既能赚些束脩,又能看书,一举两得,挺好。”
他说话不疾不徐,态度平和,没有读书人常见的清高或怀才不遇的愤懑。这份坦然和务实,让苏婉心中微动。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林怀安吃着糕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婉放在旁边小凳上的那本卷了边的《史记·货殖列传》,书页有些地方还用炭条做了细细的标记。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板娘……也读太史公的《货殖列传》?”
苏婉心中一惊,下意识想将书收起来。这书是她偷偷从家中带出的唯一一本“闲书”,也是她困顿时汲取力量的源泉。一个在街边卖梅花糕的妇人读《史记》,怎么看都显得怪异。
“只是……胡乱翻翻。”她含糊道,脸上有些发热。
林怀安却笑了,笑容干净真诚:“读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道尽世间百态。老板娘在此营生,亦是商贾之道,读此书正得其法。”他并无丝毫轻视,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欣赏,“能在市井操持生计,又不忘读书明理,老板娘非寻常人也。”
这番话说得苏婉心头一暖。自家道中落,她听过太多明里暗里的鄙夷和同情,像林怀安这样不带偏见、甚至带着一丝敬意的评价,还是第一次。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低声道:“林公子过奖了,不过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林怀安吃完糕点,掏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手,又从书囊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是书局里包书用的干净油纸,我看老板娘用荷叶虽好,但包热糕容易浸湿。这点油纸,若不嫌弃,请收下。”他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摊位上,不等苏婉推辞,便拱手道:“糕极好,多谢老板娘。在下还要去书局上工,告辞了。”说罢,转身汇入了人流。
苏婉看着那包干净整齐的油纸,又看看林怀安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五味杂陈。那包油纸不值什么钱,却是一份细致入微的体贴。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在这冰冷的人世间,显得尤为珍贵。
她小心地收起油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上炭笔留下的标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炭炉里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摊位上,新一批梅花糕在模具里滋滋作响,散发出甜糯的香气。
就在这时,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街口。疤癞头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叼着草棍,晃晃悠悠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显然看到了苏婉摊前刚刚散去的人流,也看到了她钱匣里隐约的铜光。
碧桃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苏婉身后缩。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方才那点微小的温暖中抽离出来,重新跌入冰冷的现实。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放下书,挺直了腰背,手悄悄握紧了那柄用来翻糕的竹片小铲,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那双沉淀了风霜的眼睛,警惕而锐利地盯住了越来越近的疤癞头一伙。
山塘街的喧嚣依旧,但这小小的角落,气氛骤然紧绷。炭炉的微火跳跃着,映照着苏婉紧绷的侧脸。她知道,短暂的平静结束了,下一场风雨,已然迫近眉睫。而这一次,她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任人欺凌,束手无策。那柄无形的算盘,在她心中飞快地拨动着,计算着可能的代价和……反击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