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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塘街头的梅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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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塘街的清晨,是被刺骨的寒冷和喧嚣的人声一同唤醒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河水带着深冬特有的凝滞感,缓慢地流淌,散发出淡淡的腥气。临河的店铺卸下厚重的门板,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杂货、布匹、吃食。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小贩、挎着菜篮的主妇、衣衫褴褛的苦力……形形色色的人流如同浑浊的河水,在这条古老的商业街上涌动、碰撞。
苏婉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早已失去原有光泽的旧棉袄,臃肿的棉絮并不能完全抵御凛冽的寒风。她缩着脖子,脸上蒙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清澈灵动,如今却像蒙上了一层灰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警惕。她身后跟着同样瑟缩的碧桃,两人合力推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车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桶,里面装着昨夜辛苦调好的面糊和馅料,还有一个小巧的炭炉、几块蜂窝煤、以及一摞粗糙的土陶碗。
她们的目的地,是靠近通贵桥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这里不是黄金地段,人流相对少些,但胜在不用交高昂的“地盘钱”,旁边还有个废弃的石墩,能勉强挡点风。
“就…就这儿吧,小姐。”碧桃的声音带着颤音,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她手脚麻利地卸下东西,试图点燃那难伺候的炭炉,浓烟呛得她直咳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帮忙。她用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皲裂的手,笨拙地架起那口小小的平底铁锅。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看着锅里残留的锈迹,想起苏府厨房里那些光可鉴人的铜锅银盏,心头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梅花糕!热乎乎的梅花糕!”碧桃终于点燃了炭炉,鼓起勇气,用带着哭腔的调子开始叫卖。声音细弱蚊蝇,瞬间淹没在街市的嘈杂中。
苏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学着旁边一个卖馄饨的老妪的样子,用力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刻意拔高的声音喊道:“梅花糕!刚出炉的梅花糕!甜糯香软!一文钱一个!”
声音有些干涩,甚至破了音,但终究是喊出来了。这一声喊,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撕碎了她作为苏家大小姐最后一点残存的矜持。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感。过往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都让她如芒在背。
生意冷清得可怕。炭炉微弱的热气很快被寒风卷走。偶尔有人驻足,看了看她们简陋的摊位、苏婉那与粗糙活计格格不入的苍白手指、以及锅里那形状不甚规整的梅花糕(第一次做,火候和模具都掌握不好),便摇摇头走开了。
“小姐,没人买……”碧桃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咱们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一个铜板都没进账……”
苏婉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看着锅里那几个烤得有点焦糊、形状歪扭的梅花糕,这是她和碧桃昨夜几乎没合眼,反复试验的成果。面粉、糖、红豆沙、干桂花……都是她典当了最后一件还算像样的银簪子换来的。每一个铜板的投入,都像剜她的肉。如果卖不出去……她不敢想。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油腻短褂、流里流气的汉子晃悠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嘴里叼着根草棍,斜睨着她们的小摊。
“哟呵,新来的?”刀疤脸一脚踢了踢她们的独轮车,木桶晃了晃,“懂不懂规矩?在这山塘街摆摊,问过你疤爷没有?”
碧桃吓得往后一缩,差点撞翻炭炉。苏婉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麻烦来了。这是地头蛇收“保护费”的。
“疤…疤爷,”苏婉强自镇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请疤爷指点。”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指点?”刀疤脸嗤笑一声,三角眼上下打量着苏婉,虽然裹着破棉袄,但那身段和露出的半截白皙脖颈,还是显出了与普通村妇的不同。“指点费,一天二十文!先交一个月的定钱!”
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这对如今的苏婉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她们今天还没开张呢!
“疤爷……”苏婉的声音带着哀求,“我们今日才开张,一文钱都没赚到……您看,能否宽限几日?等我们……”
“宽限?”刀疤脸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踹在独轮车上!“哐当”一声,木桶倾倒,好不容易调好的面糊和红豆沙撒了一地,白花花、红艳艳的一片狼藉!炭炉也被踢翻,火星四溅。
“啊!”碧桃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抢救,被另一个混混粗暴地推开,摔倒在地。
“没钱?没钱你摆什么摊!”刀疤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滚!明天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在这儿,打断你们的腿!”说完,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瑟瑟发抖的主仆二人。
苏婉呆呆地看着地上混合着泥土的面糊和红豆沙,那是她们最后的希望,是母亲明天买药的钱……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刺骨。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小姐……”碧桃爬起来,脸上沾着泥灰,手也擦破了皮,她看着地上的狼藉,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咱们怎么办啊……面糊没了……钱也没了……夫人的药……”
苏婉的身体晃了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猛地蹲下身,不顾肮脏,用冻僵的手,将那些还没完全沾上太多污物的面糊和豆沙,一点点、一点点地捧回木桶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被她捧起的泥土覆盖。
“哭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哭能把面糊哭回来吗?把铜板哭来吗?捡!能用的都捡起来!”
碧桃被她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只能抽噎着,也跟着蹲下,用冻得通红的手,颤抖着去捡拾那些残存的、沾着泥土的豆沙。
寒风吹过山塘街,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苏婉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个最卑微的乞丐,一点点捡拾着赖以糊口的“残羹冷炙”。她头上的蓝布头巾滑落一角,露出半张苍白憔悴却异常坚毅的侧脸。过往的行人匆匆,无人为她们驻足。这繁华喧嚣的市井,第一次向她展露出它冰冷、残酷、弱肉强食的真实面目。
就在她们几乎要捡拾完最后一点“干净”的豆沙时,一只穿着干净布鞋的脚,停在了她们面前。
苏婉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她以为又是地痞来找麻烦,或者只是好奇的看客。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团冰冷的豆沙。
“唉……”一声低低的叹息传来,带着几分苍老和怜悯。
苏婉终于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袄、腰系围裙的老婆婆。老婆婆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几样简单的青菜。她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温和慈祥。
“闺女,新来的吧?”老婆婆蹲下身,看着苏婉桶里那些混杂着泥土的面糊豆沙,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摔歪了嘴的梅花糕模具,摇了摇头,“山塘街的规矩,是得交‘孝敬钱’,疤癞头那伙人……惹不起的。”她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吴语口音。
苏婉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抿着唇。
老婆婆叹了口气,从自己挎着的篮子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苏婉冰冷的手里:“拿着,干净的。老婆子我就在前面拐角卖酒酿圆子,姓赵。这点白面糖桂花,不多,你们先应应急。”
苏婉低头看着手里那小小的、带着体温的油纸包,愣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随着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她张了张嘴,想道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花糕啊,”赵婆婆看着她们简陋的器具,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过来人的智慧,“样子是其次,火候和馅料才是关键。红豆沙要煮得烂,糖要舍得放,桂花要当年的新花才香……炭火不能太急,模具要先刷油……”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最朴素的诀窍。
苏婉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救命稻草一样被她紧紧抓住。她看着赵婆婆温和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包珍贵的白面糖桂花,再看看地上那片狼藉……一种更强烈的、混杂着感激、屈辱和不甘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
她站起身,对着赵婆婆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有些僵硬,却无比郑重。
“谢谢…赵婆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
赵婆婆摆摆手,挎着篮子颤巍巍地走了。
苏婉握紧了那包白面糖桂花,又弯腰,更加用力地去收拾地上的残局。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更稳。那双曾被赞为“适合拨弄金算盘”的、如今却布满冻疮和污渍的手,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的武器。
寒风中,山塘街依旧喧嚣。苏婉重新点燃了被扶正的炭炉,火光跳跃,映亮了她沾着污迹却异常沉静的脸庞。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赵婆婆给的油纸包,将洁白的糖桂花混入那些“劫后余生”的豆沙里。
“碧桃,”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生火。我们……重新开始。”
锅里的油滋啦作响。苏婉拿起那摔歪了嘴的模具,仔细刷上一层薄油,然后舀起一勺混合了赵婆婆心意的面糊,稳稳地倒了进去。她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失败过,被欺凌过,尊严被踩进泥里过。但手中的这柄“铁算盘”,她不会再让它轻易脱手了。山塘街头的这朵“梅花”,纵然开在冰雪泥泞之中,也定要挣出一缕属于自己的、倔强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