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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厦倾颓夜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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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那两扇象征着富足与威严的朱漆大门,此刻在昏黄的暮色中,沉重地紧闭着。然而,门内早已不是往日的宁静祥和。前厅里,压抑的啜泣、粗重的喘息、还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苏婉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被家仆拉回来的。她踏入前厅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让她本就冰冷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父亲苏秉坤,那个素来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苏记绸庄东家,此刻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脸色是骇人的青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账册和一封被揉皱的信函,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母亲沈氏跌坐在他脚边,发髻散乱,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鬓角被泪水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紧紧抓着丈夫的衣摆,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老爷……老爷您别吓我……撑住啊……”
几个平日精明干练的掌柜,此刻都面如死灰,垂手肃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厅堂中央,站着两个穿着簇新绸缎马褂、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男人。他们是“裕丰钱庄”的大掌柜和二掌柜,身后还跟着几个孔武有力的伙计,神色不善。
“苏东家!”钱庄大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沉重和不容置疑,“白纸黑字,您亲笔签押的借据!连本带利,八千两!如今期限已到,我裕丰钱庄也是小本经营,周转不易,还请苏东家体谅,今日务必结清!”他扬了扬手中一张盖着鲜红指印的契纸,那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目得如同凝固的血。
“八千两……”苏秉坤像是被这数字烫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沫。沈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去替他顺气,哭喊道:“老爷!老爷您别急!我们想办法!我们一定想办法!”
“想办法?”钱庄二掌柜冷笑一声,三角眼扫过厅内陈设,带着贪婪和轻蔑,“苏府家大业大,八千两不过九牛一毛!是变卖祖宅?还是典当库里的绸缎?我们兄弟今日既然来了,不见到真金白银,是断断不会走的!若实在拿不出,按规矩,这苏记绸庄的铺面、存货、连同后面几个大库房,我们可就要请官差来封存抵债了!”
封铺抵债!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苏记绸庄,苏家几代人的心血,苏州城响当当的金字招牌,眼看就要沦为他人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苏秉坤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利箭,猛地射向刚刚进门的苏婉。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慈爱,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至亲之人彻底背叛后的绝望和……死寂。
“孽……障……”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他颤抖着手指,指向地上那封被揉皱的信函,那是苏婉名下那个小田庄管事送来的急信——田庄预支租子的异常举动已被发现,管事急报东家。
苏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明白了,全明白了。她挪用田庄租子的事,成了压垮苏家的最后一根稻草!钱庄的催债并非偶然,很可能是柳文轩的骗局暴露后,苏家资金链彻底断裂的信号被钱庄捕捉到了!
“爹……我……”苏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恐惧、悔恨和无边无际的自责,“女儿错了!女儿被人骗了!女儿挪用了五千两……”
“五千两?!”沈氏失声尖叫,几乎晕厥过去。
钱庄两位掌柜闻言,更是冷笑连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苏秉坤没有再看苏婉,他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虚空,仿佛在看苏家即将崩塌的基业。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抓起手边一个青花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厅堂里炸响。碎瓷片四溅,茶水淋漓。
“滚……”苏秉坤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疲惫,“都……滚出去……” 说完,他头一歪,整个人软倒在太师椅上,彻底昏死过去。
“老爷——!”沈氏凄厉的哭喊划破了苏府的夜空。
“爹!”苏婉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扑到父亲身边。
“苏东家!”钱庄掌柜也变了脸色,真闹出人命,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整个苏府,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苏婉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天塌地陷”。
父亲苏秉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大夫摇头叹息,说是急怒攻心,伤了根本,需静养,但心病难医。苏家的天,塌了。
钱庄的催逼如同跗骨之蛆,日日堵门。为了保住父亲的命和仅剩的体面,苏家不得不变卖家产。苏婉亲眼看着母亲沈氏含着泪,将一件件珍藏多年的古董字画、珠宝首饰,甚至她自己的陪嫁妆奁,都交给了当铺朝奉冰冷的手。那些承载着家族荣耀和温馨记忆的物件,在当铺昏暗的灯光下,被估价、被挑剔,最后换回少得可怜的几张银票,转眼又填进了钱庄的无底洞。
苏记绸庄的铺面,终究没能保住。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裕丰钱庄的人带着官府的封条,在苏婉和沈氏绝望的注视下,粗暴地驱散了仅剩的几个老伙计,将“苏记绸庄”那面金光闪闪的招牌摘下,换上了冰冷的封条。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精美绸缎,被一车车拉走抵债。
祖传的老宅,也未能幸免。为了偿还剩余的债务和支付父亲的医药费,这座粉墙黛瓦、庭院深深的宅邸,连同里面承载了苏婉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的花园、绣楼、回廊……都被迫出售。买主是城东一个新崛起的暴发户,一个靠做洋布代理发家的商人。他趾高气扬地带着人来看房,对苏家昔日的辉煌品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轻慢。
搬离老宅那天,秋雨如愁丝,绵绵不绝。苏婉搀扶着身体虚弱、神情恍惚的母亲,身后跟着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带着仅剩的几箱衣物和一点微薄的细软,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那扇朱漆大门。雨水打湿了她们单薄的衣衫,冰冷刺骨。身后,新主人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仿佛在嘲笑着她们的落魄。
她们搬进了城西一条狭窄、潮湿的弄堂深处。那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只有三间低矮的瓦房,墙壁斑驳,墙角生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霉味。这曾是苏家一个远房穷亲戚的住所,如今成了苏婉母女最后的栖身之地。
家道中落,世态炎凉。往日的亲戚朋友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染了晦气,更怕被借钱。连曾经对苏婉颇有几分殷勤的公子哥儿们,如今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碧桃这个忠心的丫头,不顾家人反对,执意跟了过来,用自己微薄的月钱补贴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小家。
巨大的落差,生活的窘迫,父亲病重的压力,还有那无时无刻不噬咬着内心的悔恨,如同沉重的枷锁,将苏婉紧紧捆缚。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惊醒,泪水浸湿了破旧的枕席。她恨柳文轩,恨他的虚伪狡诈;她更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轻信,恨自己那自以为是的“救国”理想,亲手葬送了苏家的基业,将父母拖入了这无边的苦海。
“小姐,您吃点东西吧……”碧桃端着一碗稀薄的米粥,看着苏婉日渐消瘦、眼神空洞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苏婉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想起父亲病榻上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想起母亲强忍悲痛、偷偷典当最后一点首饰的背影,想起债主们凶狠的嘴脸……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坚硬,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哭有什么用?悔恨有什么用?这沉甸甸的债,这破碎的家,这病榻上的父亲,这需要她支撑的母亲……这一切,都需要她来承担!
她不再是那个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苏家大小姐了。她是罪人,是顶梁柱,是这破败屋檐下唯一的希望。
苏婉猛地抬起头,擦干了脸上的泪痕。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充满理想光芒的眸子,此刻虽然布满血丝,却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磐石般的坚韧。
“碧桃,”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明天,跟我去山塘街看看。”
“山塘街?”碧桃不解,“小姐,去那里做什么?那里都是小商小贩,乱糟糟的……”
“做什么?”苏婉的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又决绝的弧度,目光投向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小竹篮,“去……找活路。”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弯腰捡起了那个竹篮。竹篮很旧,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她用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缓慢而坚定。这篮子,或许曾经装过府里的瓜果点心,而明天,它将要承载起苏家最后的生计,和她苏婉破碎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泥土。
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残破的瓦片,也敲打着一个千金小姐被迫向现实低头的命运。苏婉握着冰冷的竹篮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从云端跌入泥泞,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的路,将比这秋雨更加冰冷漫长。但她眼中那簇在绝望中点燃的火焰,却倔强地燃烧着,微弱,却不肯熄灭。属于苏家大小姐苏玉婉的时代已经落幕,而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苏婉,正咬紧牙关,准备迎接命运的狂风暴雨。